羅杰等「禮物二世」適應了,就把它拉遠。
然後他站在駱駝身邊再次吹口哨召喚它。
這次,「禮物二世」迅速地跑了過來。
羅杰對「禮物二世」的表現很滿意。
這匹馬用它的行動給羅杰提了個醒。
羅杰意識到,自己原先的計劃里,並沒有考慮到戰馬會害怕駱駝這回事,他之前也不知道這事。
他想,還好,要是真打起來,然後戰馬在對方的駱駝騎兵面前退縮,那就完蛋了。
奧丁前來匯報︰「大人,那人醒了。」
羅杰回頭一看,就是那個被自己踢暈的貝都因人。
他吩咐奧丁︰「我們的馬好像害怕駱駝,你把它們分批拉過來,讓它們在這駱駝身邊適應一下。」
奧丁領命而去。
羅杰走到那個被俘虜的貝都因人身邊。
他仔細觀察這個俘虜,對方的頭巾已經被扯去,肥大的長衫下,穿著長到腳踝的燈籠褲。
亂糟糟的頭發下面是一對桀驁不馴的眼楮,通過眼神可以清晰地看出此人對權威的蔑視和對自由的渴望。
羅杰試著用阿拉伯語詢問對方︰「你們是怎麼發現我們的?」
那俘虜並不拒絕對話,他用阿拉伯語回答道︰
「隔老遠就能聞出你們馬身上的味道,本以為是別的氏族靠近了分派給我們的牧區,族長就帶我們過來搶把‘血錢’。
「靠近了看到有人站著撒尿,就知道你們是基督徒,不是我們貝都因人。
「本來不想和你們打,只是想偷偷地順走你們的馬,但是被你們的哨兵發現了,就只能打一架了。」
羅杰皺著眉頭問︰「你們來了多少人?」
那個俘虜一點保密意識都沒有,他帶著得意說︰「30個人。」
羅杰有些意外,他本以為對方參與夜襲的人數會遠大于這個數目。
他想到之前听說的,卡拉克堡的雷諾犧牲了40個人,殺死對方600人的戰損比,再對比一下自己當前的傷亡人數,他有些臉紅。
不過他也感到慶幸,他想,要是敵人全軍攻過來,自己這些人,說不定今晚上就全都交代了。
隨後他帶著疑惑問︰「你們不是還有3400多人嘛,怎麼就你們這30個人來?」
那俘虜眼楮一瞪,帶著理所當然的口氣說︰「我們發現的馬,憑什麼讓別的氏族佔便宜?」
羅杰詫異道︰「這麼重大的事情,你們族長就自己做決定,不向上級匯報?」
俘虜迷惑不解地反問︰「啥叫上級?」
羅杰看對方的眼神不像裝傻,他以為對方沒听懂自己的用詞,便解釋道︰
「就像我們這里,普通的士兵听從小隊長,小隊長听從中隊長,中隊長听從大隊長,相互之間等級分明。
「命令從上往下傳達,下一級的人不服從上級命令,會受到處罰。
「同樣,下一級的人隱瞞重要的情報,不向上級匯報,也會受到處罰。」
那個貝都因俘虜搖著頭說︰「沒這回事,誰敢處罰我們族長,他是最大的,我們幾個有血緣關系的家庭都听他的。」
羅杰沒听懂,他問︰「幾個家庭?你們氏族有多大?」
俘虜瑟地說︰「我們族可不小哩,我們有100頭駱駝。」
羅杰問︰「沒問你駱駝,問你們多少人?」
俘虜說︰「算上女人孩子,我們有45個人。」
羅杰想不明白,這些人的組織形式,似乎與自己現世、前世所處,都不相同。
他問︰「才45個人?你們不是有三千多人嗎?那別人听誰的?」
俘虜說︰「別人是別人,別的氏族關我們什麼事?」
羅杰追問︰「那你們是怎麼集合在一起的?」
俘虜說︰「听族長說,他和另外十幾個氏族結合成了部落,選了一個人當酋長。
「又听說,這次帶著牛、羊、駱駝遷移,需要更大的勢力,所以幾十個部落聯合起來,組成了部落聯盟,好像有個盟主。
「不過我不听盟主的,我連酋長是誰都不知道,我只听咱們族長的話。」
他不像是在解釋,倒像是在說一個自天地誕生以來便一直存在的真理︰
「你說的什麼上級下級,沒那回事,我們不承認。
「要讓我們服氣,就得遵循古老習慣來,只要公意認可的事情,我就照做,不是公意認可的,誰也別想命令我。
「這世上誰也不比誰高貴,就像沙漠里,沒有一粒沙子,比另一粒沙子更珍貴一樣。
「當沙子組成沙丘的時候,有的沙粒在上面,有的沙粒在下面。
「但上面的未必永遠在上面,下面的也未必永遠在下面。
「若是上面的人不憑公意,而是憑著私意想要命令我,我才不服呢。
「若是他因此想要懲罰我,我就跟他拼命。」
羅杰有點明白了,這些貝都因人,顯然是極度酷愛自由,不服從任何政權,不承認任何政治制度,沒有紀律秩序和權威的概念,不受任何約束的。
前世听到過但沒見識過的無政府主義者,或許和這些人有些類似。
但這又帶來了另外一個疑問,羅杰想,既然這些人是如此的散漫,那他們為什麼要組成這麼大的部落聯盟,一致行動呢?
他直截了當地問︰「你們原來生活在哪里?
「這次是為了什麼原因組成這麼大的部落聯盟?
「你們想要到哪里去?」
俘虜詳細地回答了第一個問題,他說︰
「我們氏族是駱駝游牧人,在阿拉伯沙漠地區很有聲望,佔有大片土地。
「听說聯盟里,有生活在約旦和伊拉克地區的山羊、綿羊游牧人。
「還有生活在南阿拉伯地區的牛群游牧人,我們稱他們為巴卡拉人。」
他又簡略地回答了第三個問題,他說︰
「听族長說,我們要去大馬士革附近的草地放牧。」
但是對于第二個問題,他搖著頭說︰
「我也不知道干嘛要組成這麼大的聯盟。
「照我說,這麼多牛、羊、駱駝集合在一起遷移,是極不方便的,必須走沿途有豐茂水草的路線。
「若只是我們一個氏族,就可以走捷徑,那豈不是更方便。
「不過族長說了,這次的遷移似乎有莫大的好處。
「但具體是什麼好處,他沒說,我也沒問。」
羅杰接下來又和對方聊了很久,反正他現在也沒了睡意。
而對方似乎也非常喜歡聊天,並沒有因為自己俘虜的身份,並且面對一個貴族,就唯唯諾諾不敢發言。
羅杰由此知道了好多游牧民族中不成文的規定。
這些規定雖然沒有強制執行的手段,但游牧民族對于名譽的珍視,足以讓他們謹遵奉行。
比如只要二人同行,一起吃過面包和鹽,就不能再去傷害對方,否則將背上極不光彩的惡名;
而且兩者之間自動結下了生死同盟,無論是一人遇襲還是二人同時臨敵,都必須並肩戰斗到底。
背叛客人或同伴的貝都因人將被終生逐出氏族部落,在那個氏族部落即一切的世界里,這種懲罰比死亡更無情。
而且羅杰也知道了很多他們的習慣。
比如貝都因人喜歡向別的部落發起搶駱駝突襲。
這是他們祖先自古流傳下來的傳統。
一次進攻會引來對方的反攻,你來我往持續多個回合,直到兩個部落決定議和。
最終以折算為駱駝的「血錢」達成妥協。
而駱駝對貝都因人是至為重要的,故貝度因人又喜歡自稱為駝民。
沒有駱駝,就不能設想沙漠可以居住的地方。
游牧人的營養、運輸、貿易無一不依靠駱駝。
新娘的彩禮、凶手的贖罪金、賭博者的賭注、族長的財富都是以駱駝為計算單位。
另外,羅杰還得知了一些他們生活的細節。
比如︰帳篷公認是已婚女子的領地,未婚男子沒有自己的帳篷,只能幕天席地而睡。
還有︰貝都因男人都是蹲下來小便的,站著小便不是正常舉止。
羅杰還知道了貝都因人的美食「扎勒波」。
那是把裝有羊肉和蔬菜的鍋埋在沙子里,用加熱沙子的方式去弄熟羊肉。
這樣做出來的羊肉在最大保持了羊肉本身鮮女敕的同時,也讓羊肉品嘗起來有全新的口感,肥而不膩。
但羅杰並沒有得到更多的關于軍事方面的消息。
但他知道對方並不是有意隱瞞,只是真的不知道而已。
天亮後,羅杰帶著部隊來到了山坡前。
考慮到昨晚夜襲的氏族族長,很可能已經把他們到來的消息,告訴了其他的貝都因人。
因此羅杰適當地修改了一下計劃。
他派了一隊十字軍騎兵下到了山谷里。
這隊騎兵都是兩人一馬。
領頭的雨果在下到谷底後,從格弗雷的馬上下來,隨後他指揮著隊友,對附近的牛、羊、駱駝,展開了屠殺。
山坡上的羅杰看著對面孤山山頂。
那里的貝都因人在他帶著部隊從山坡上出現時,似乎並沒有感到什麼意外。
但是在雨果開始屠殺駱駝後,敵人的隊伍開始騷動。
羅杰笑了,經過昨晚和俘虜的談話,他明白了駱駝對于貝都因人的重要性。
所以他把計劃中,對牛、羊、駱駝的假裝掠奪,改為了公然地屠殺。
這是一個挑釁,也是一個陽謀。
對面的孤山山頂太小了,龐大的牧群必然要分散在四周的山谷里。
如果對方不阻止,羅杰派下去的小隊,就可以一點一點的,把他們的牧群全部都殺光,盡管這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
谷地里,牲畜們流出來的鮮血在朝陽下閃閃發亮,就像一條小溪。
雨果組織人手,將牲畜的尸體,堆疊成一道半身高的矮牆。
對面山頂上,敵人的騷動愈加明顯。
羅杰靈敏的耳朵,隔著山谷都能听到他們憤怒的爭論聲。
「這是陰謀,你沒看到對面山坡上敵人的騎兵嗎?我們下去的人會被他們突擊、屠殺!」
「但是不阻止怎麼辦?看著他們一點點把我們的牧群全都殺光嗎?」
終于有人從對面的山頂上下來,他們騎著駱駝,氣勢洶洶,帶著不準備活著回去的彪悍。
羅杰目測,大概一百多人。
敵人不笨,他們也用了一個陽謀。
下去的都是不要命的,明擺著送給羅杰的騎兵突襲。
但如果羅杰真的突襲了,那當他的主力部隊到達谷地後,就需要承受敵人主力的突襲了。
現在的局勢就是,誰先下去誰倒霉。
羅杰選擇按兵不動。
于是雙方的主力,如同龐大的觀眾群,坐在高高的看台上,眼睜睜看著各自支持的隊伍,在谷底廝殺。
那百多個駱駝騎兵下去得很快,他們帶著陡峭山坡給他們提供的速度加成,沖進了十字軍戰士的陣型中。
那道牲畜尸體的矮牆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它太矮了,或許對于阻擋馬來說正好,但龐大的駱駝抬個腳就過去了。
十字軍戰士為此付出了代價,好幾個戰士被駱駝撞得倒飛了出去,如同皮球般在地上滾著。
羅杰來不及關心他們是否能站起來,他看到格弗雷帶領的一半騎兵對駱駝騎兵發動了反沖鋒。
然而沖鋒前的奔跑距離太短,讓他們的沖鋒失去了應有的威力。
但好歹他們把敵人撞得停在了原地。
蜷縮在牲畜尸體矮牆後面,避過敵人沖撞的雨果,帶著步行騎士們,朝駱駝騎兵撲了過去。
敵人在駱駝上揮著彎刀猛烈地向下劈砍,並且指揮著駱駝左右跑動、不停地踩踏。
羅杰看他們似乎和座下的駱駝心意相通,一個個簡直就像半人半駱駝的怪物,仿佛那四條腿就是長在他們身上似的,行止之間動作流暢沒有半點阻滯。
有一個十字軍戰士被撞到,隨後一只碩大的駱駝腳掌蓋在了他的胸口。
羅杰知道駱駝的腳掌具有踩在沙地上也不會陷下去的本領。
然而現在他看到那個戰士包裹著鎖子甲的胸膛,卻如同流沙一般塌了下去。
不是像被馬踩的那種,如同錘子敲釘子一樣,「啪」得一下就下去的樣子。
而是像大拇指按圖釘一樣,緩慢而堅決地壓了下去。
那戰士口中、鼻中,鮮血像噴泉一樣涌出來,就像慘遭碾壓的瓶裝可樂。
他連慘叫都沒有發出,就死了。
估計斷裂的肋骨下面,心髒也被踩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