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杰虛心問道︰「媽媽，你看我具體該怎麼做呢？」
「盡可能地增加你的力量。」
阿德萊德板著手指說︰「現在耶路撒冷王國的基督徒里，有四股力量。
「一個是鮑德溫的直屬兵團，只要鮑德溫撐你，那麼這兩個兵團都會听你指揮。
「一個是貴族團體，他們合在一起力量最大，但他們相互之間也有矛盾，並不總是合在一起。
「一個是教會的力量，他們沒有軍事力量，但你千萬不能小看他們，這個王國里的虔誠者太多了，而且教皇一直都在關注這里。
「事實上，宗主教阿努爾夫一直在反對我，我勸鮑德溫趕走他，但鮑德溫始終不敢下手。
「即使上次因為200銀幣的事情鬧得臉面盡失，他也只能忍下這口氣。
「你最好試試看能不能拉攏他，如果不行，一定要想辦法趕走他。
「繼承王位是需要宗主教涂油的，如果他不答應，到時候會很難堪，會嚴重地影響你的威望。
「至于第四股力量，就是民眾中大量的無地騎士。
「這些人，有的是前來朝聖，花光了所有積蓄，滯留無法返回的；
「有的是家中次子，想來尋找機會的；
「也有連騎士都不是的，想憑著自身武力，打出一個前程的。
「甚至還有懵懵懂懂，不知道為什麼留在這里的。
「這些人數量眾多，只要你能滿足他們的要求，他們就能為你所用。
「但通常只要花錢就行了。
「什麼時候需要，什麼時候拿著金幣去街上喊一聲，立刻就會竄出來無數的人願意為你效勞。」
羅杰腦子里莫名地浮現出某個著名影視城里，那據說達到20萬人的群眾演員。
之後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後，羅杰就去休息了。
在入睡前他想，這里的水看來很深、很渾，不比安條克簡單，甚至可能更復雜。
他決定先觀察一下，謀定而後動。
第二天，作為來耶路撒冷的一個必走的程序，羅杰準備去聖墓朝拜。
雖然昨天阿德萊德說了，宗主教阿努爾夫和她關系不睦。
但就是這樣，才更不能讓宗主教抓住把柄。
自己身為基督徒領主，如果來了耶路撒冷，卻不去聖墓朝聖。
回頭被宗主教扣上一頂藐視神權，褻瀆基督的帽子，那自己就不要混了。
羅杰帶著亨克和丹尼，後兩者各肩負著兩袋金幣。
受前世記憶影響，羅杰覺得去寺廟里燒香的話，不捐點香火錢，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更何況這些錢並非完全準備捐給聖墓教堂。
羅杰此前從醫院騎士團長吉拉德口中得知，耶路撒冷有一個醫療所，受聖墓大教堂管轄，為窮苦大眾和朝聖者服務。
這個醫療所是不收費的，收也收不上來，那些窮困的朝聖者，幾乎都是身無分文的，所以它全靠捐贈支撐。
羅杰對這種純粹的「公益性機構」是很敬重的，所以他帶的錢里面，一半準備捐給這個醫療所。
在阿德萊德的親衛隊長、諾曼兵團的統帥、耶路撒冷宮廷總管羅洛，和波波主教的陪同下，羅杰來到了又稱為「復活大堂」的聖墓大教堂。
他知道，這就是《新約》中描述的，耶穌基督被釘死、下葬和復活的地方。
然而羅杰看教堂外表，似乎並沒什麼特殊，只是一座羅馬式長方形教堂。
他看教堂的牆壁新舊不一，有很明顯的改建痕跡。
一些地方還搭著腳手架，顯然還在修復。
羅杰不禁想起他在別的地方看到的教堂。
不論是伊比利亞半島的聖地亞哥大教堂，還是君士坦丁堡的聖索菲亞大教堂，甚至巴勒莫的大教堂，都比這座教堂宏偉得多。
他想，被基督教封為第三聖地的聖地亞哥，埋葬的只是耶穌的弟子聖雅各。
而這里可是耶穌本人的墓地。
雖然說耶穌升天了，尸體消失了。
但按照影響力來說，也是這里更大才對。
羅杰不禁疑惑道︰「這可是耶穌本人的聖墓，怎麼看起來是這麼這麼，老實說，我覺得這個教堂配不上它的身份。」
羅洛解釋道︰「我們奪下這里的時間還不夠長，而且一直被戰爭威脅，拿不出足夠的人力和財力去修建教堂。」
波波主教也解釋道︰「原來是有一個更大更好的教堂，可惜被毀壞了。
「最早在耶穌誕生將近400年時，羅馬君士坦丁大帝的母親希拉娜太後巡游至此。
「她下令在耶穌蒙難和埋葬處，建造一座教堂，即最早的聖墓大教堂。
「因大教堂地基一部分為耶穌墓地，故奉聖墓大教堂為聖堂。
「據說當時的建築非常巍峨，分為三部分，包括墓上的復活教堂、宏偉的長方形受難教堂和岩石上的十字架。
「但在耶穌誕生614年，大教堂遭火燒毀。
「後來在遺跡上再次修建了教堂，但當羅馬人的勢力被異教徒趕出這里後，大教堂被拆毀。
「十字軍進入耶路撒冷城後，就著手重建，但就如羅洛所言，我們人手財力都有限，所以改建成了如今的模樣。」
羅杰知道修建一個教堂非常地花時間，但他看著腳手架上寥寥無幾的工人，覺得這里對聖墓教堂的修復，未免太不上心了。
在進入教堂範圍之前，羅杰一行把武器交給了親衛。
隨後在波波主教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了教堂正門。
在那里，羅杰看到兩個不同服飾的教士，正在門前階梯上爭論。
一個看著是屬于希臘東正教的教士，站在門口，指著樓梯最後一級台階大聲說︰
「這不是台階，這屬于院子的延伸部分，因為它是和院子齊平的！
「所以它和前院一樣，屬于希臘東正教！」
而另一個看著是亞美尼亞教派的教士，站在樓梯上。
雖然他仰面和對方說話，但卻毫不退縮。
他吼著︰「這當然是台階，是教堂外部樓梯的一部分，應該和樓梯一樣，屬于亞美尼亞教派！」
兩人越吵越凶，眨眼間就動手打了起來。
看他們下手的狠勁，打死人都有可能。
羅杰一伙趕緊上前勸架，拉開這兩個已經打得頭破血流的教士。
羅杰讓親衛扶他倆離開，他看著粘了血跡的最後一級台階。
他想，就為這麼點地方，有必要爭執得那麼厲害嗎？
由于來的早，聖墓教堂的大門還沒有被打開。
但沒等多久，羅杰就看到，一個阿拉伯少年拿著鑰匙前來打開了大門。
他詫異地看著那少年。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羅杰喊住了那個正準備走開的少年。
他用阿拉伯語問︰「你是阿拉伯人嗎？」
少年謙恭地回答︰「是的。」
羅杰不解地問︰「你為什麼會在這里？」
少年恭順地說︰「因為我保管著聖墓教堂大門的鑰匙，要負責開門和關門。」
羅杰腦子都快轉不過來了，他指著對方說︰「但你是阿拉伯人！」
少年淡定地說︰「是的，我是阿拉伯人。」谷
「你信基督？」
「不，我信奉真主。」
羅杰簡直要傻掉了，他指著阿拉伯少年，詰問道︰
「基督啊！怎麼會有這麼奇葩的事情？
「這里有這麼多的基督徒，有這麼多的神父、主教。
「為什麼基督教的聖地，耶穌被釘死、埋葬和復活的地方，神聖的聖墓大教堂，它的大門鑰匙，還會在一個阿拉伯人的手里？！」
少年神色依舊淡定，如同掃地僧人，他說︰
「這是各個基督教派共同商定的結果。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決定，但他們讓我做，我就做，對我來說，這只是份工作。」
羅杰目瞪口呆地看著阿拉伯少年對他行了禮後走開了。
然後他們一伙走進了教堂。
羅杰看到，教堂里有好些教士正在做著清掃、擦拭的工作。
他看他們共有七種不同的服飾，顯然分屬七個教派。
其中希臘東正教派、亞美尼亞教派和羅馬天主教派人最多，負責的範圍也最大。
這些人各做個的，不同教派間並不交流。
然而突然之間，有兩個不同教派的教士爭吵了起來︰
「你過界了！這個釘子是我們教派的！誰允許你擦了？」
「你吼哈？你把我們教派的蠟燭都吹息了！」
另一邊也有人吵起來︰
「你灰往哪兒掃的？沒看到都掃到我們教派的石頭上面了嗎？」
「那塊石頭怎麼成了你們的？那里明明是共管區！」
「什麼？共管區？你在開什麼玩笑？
「這塊石頭，千百年來都是我們教派的！」
「扯淡吧，《聖經》上說」
「你那不是《聖經》，你那是偽經！」
「你再說一遍！誰的經是偽經！？」
「說就說，你們教派的經就是偽經！」
「我打死你！」
「啊呀！我跟你拼了！」
頃刻間教堂里亂成一團。
吵架的、打架的、幫襯的
還有教士乘亂拿東西的。
「那是我們教派的聖物，快給我放下！」
「呸，無恥的下作呸，這是你們從我們手里偷走的。」
「你這是賊喊捉賊！」
「明明是物歸原主！」
「交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為了聖物，我死不足惜！」
羅杰傻站在門口，這麼多人在鬧，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勸架了。
波波主教扯扯羅杰的胳膊說︰「這邊走。」
羅杰指著那些已經打出血的教士們︰「怎麼這樣？你也不管管？」
波波主教搖搖頭說︰「怎麼管，只有羅馬天主教派是我的教派，別的六個教派都不听我的。」
羅杰說︰「我們也是羅馬天主教派的，那要不要我們幫把手，把別的教派的人都打出去？」
波波主教很嚴肅地說︰「這是神的爭斗，和俗人無關。」
羅杰知道波波主教是真心對他好才這麼說，這是在勸他不要貿然插手教派的爭斗。
這種爭斗，往小里說，只是幾個人打架。
往大里說，就是個無邊無際的泥潭，一旦進去就別想出來了。
羅杰不敢再看熱鬧，免得惹禍上身。
他跟著波波主教，右轉踏上樓梯。
突然他起了童心，如同往日里常做的，他逗波波主教道︰
「你是神職人員，你怎麼不去參加神的爭斗？」
波波主教在前面帶著路，頭也不回地說︰「我現在是一個俗人，沒資格參加神的爭斗。」
羅杰繼續逗他︰「沒有‘真理’在手，你就慫了是吧。」
波波主教說︰「不，是因為我和你在一起，沾染了你身上的俗氣。」
羅杰撇撇嘴說︰「扯淡吧，你什麼時候不俗氣過？」
波波主教語速如同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地說︰
「你不在的時候我就不俗氣，和你在一起才俗氣。」
羅杰愣了一下，他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合適的話回過去。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被這個神棍給套進去了。
羅杰突然想到前世听過的量子理論︰
量子本身既是正轉又是反轉，但只要一觀察，它就只會往一個方向轉。
所以是觀察者影響了被觀察的量子。
他想，現在照波波主教的說法，是自己這個觀察者造成了對方變俗氣。
但自己不觀察對方，又怎麼能確定對方是不是真的不俗氣？
羅杰想，可以啊，這個老家伙在耶路撒冷沒白待，話語里的本事長進了不少哇。
估計沒少和其他七個教派的人斗爭。
這時候波波主教停下腳步，他指著兩幅壁畫介紹道︰
「這里就是耶穌被剝去衣服，然後釘上了十字架的地方。」
羅杰看壁畫倒是畫得很生動形象，但明顯是後來人憑著想象畫的。
他仔細看地上，想尋找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時留下來的血跡。
但地上什麼都沒有，無論他怎麼找，都找不出任何痕跡。
然而一個羅馬天主教的教士，他之前就一直守在畫邊，他過來指著一塊地皮信誓旦旦地說︰「就在這里，你看，你仔細看。」
羅杰瞪大眼楮看了個寂寞。
但他又不好意思說自己啥也沒看出來。
于是他像《國王的新衣》里的大臣一般，點著頭說︰
「嗯，確實，果然，是有那麼一點痕跡。」
然後他吩咐丹尼捐贈了幾個金幣，如同一個正常的虔誠者，心情激動時所做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