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將近一天的跋涉,羅杰的隊伍從濱海的群山中轉出來,到達了另一個山谷。
這個山谷比之前一個要大得多,有農田和村莊。
老向導介紹︰「這里離的黎波里只有半天的路程,明天一早出發,中午我們就可以到達的黎波里伯爵龐斯的駐地。」
羅杰看著天色,不解地問︰「為什麼我們不抓緊時間趕路,這樣或許在天黑之前,就可以趕到的黎波里。」
老向導呵呵笑著說︰「不急不急,這里有好東西,來都來了,不嘗嘗就走,太可惜了。」
他熱情地向羅杰推薦這里的特產,一種被他稱為「祖克雷」(zucra)的小甜蘆葦。
就像後世的向導推銷土特產一樣積極。
有村民過來行禮,是阿拉伯人的打扮,但看得出來他們生活得很艱苦。
老向導就像給老虎帶路的狐狸,頗有氣勢地要求村民們把好東西都拿出來。
後者惶恐地說道︰「我們是臣服于的黎波里伯爵並受其保護的,我們願意貢獻出我們的作物,只求你們不要劫掠和傷害我們。」
在得到羅杰承諾後,村民恭順地帶著路,將羅杰一行引向他們的農田。
羅杰只是看了一眼,就認出來這種被命名為「祖克雷」的小甜蘆葦是什麼東西了。
他想,這不就是甘蔗嘛,西西里在他的安排下也種植了的。
他看到這里的甘蔗幾乎遍布于這塊谷地中的平原上。
羅杰砍下一節嘗了嘗,甜度比自己種植的要高。
羅杰的士兵們都愉快地吃了起來。
甘蔗汁液里富含的甜味,讓部隊的士氣,從前一晚被迫與蛇共眠導致的驚恐、低落中,得到了恢復。
老向導介紹著這里農民的辛勤勞作,他說︰
「他們每年都種植這樣的草,在收獲的時候,當地人用小臼將成熟的作物搗碎;
「將濾過的汁液置入自己的容器中,直到凝結硬化,有了雪或者白色的鹽的樣子;
「他們將這些結塊刮下來,或者與面包相調配,或者溶于水中當做調味料。」
老向導一邊啃著甘蔗一邊說︰「這味道真的是比蜂蜜還要甜呢。
「有人說它也是一種蜜,是國王掃羅的兒子約拿單于地表之上發現的。」
羅杰想起來,《聖經•撒母耳記》里確實有這個記載。
他要求村民把糖拿來給他看看。
村民順從地拿來了一小袋。
羅杰品嘗了一下,無論是品相還是甜度,都比西西里的要好。
他直接用阿拉伯語說︰「這可是好東西,我曾經從阿拉伯人手里買到過,貴得很。
「你們這里出產這個,想必可以得到很高的收益,但為什麼我看你們穿的這麼窘迫?」
村民搖著頭說︰「我們是不能賣的,所有的產出都歸伯爵所有,他隔一段時間就會派騎士下來,用糧食和我們交換。」
羅杰問村民糧食和糖的兌換比例,那村民報了一個很低的數字。
羅杰說︰「那你們干嘛還要種‘祖克雷’,直接種糧食不好嗎?」
村民嘆著氣說︰「可不是嘛,無論種什麼,都比他們發給我們的糧食要好、要多。
「可伯爵不允許我們種別的,而這塊平原又只有這麼大,我們就算想種別的,也沒地方種。」
羅杰想,這麼坑,這不是把這些人當成甘蔗地里的農奴了嘛。
他邊吃邊說︰「我們現在吃掉了你們的‘祖克雷’,你們的產出豈不是少了。
「那些騎士下來征收不到足夠的糖,豈非要怪罪你們?」
村民只是苦笑。
羅杰想想,覺得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
這些村民既然害怕的黎波里伯爵手下的騎士,當然也害怕自己這麼多的部隊。
于是他換了一個問題,他問︰「你們一直過著這樣子的生活嗎?」
村民突然激動了,他月兌口而出︰「才不是呢,你們基督徒來之前我們日子好得很」
隨後那村民捂住自己的嘴巴,恐慌地跪下磕頭。
老向導趕忙來解釋︰「大人,他不是那個意思,他其實想說原來日子過得不好,他的拉丁語說的不好,不對,他說的是阿拉伯語,見鬼。」
老向導對著跪在地上的村民猛踹,嘴里罵著︰
「不會說話就別亂說,敢冒犯基督徒老爺,你想死啊!」
羅杰啼笑皆非地看著眼前的鬧劇。
他其實壓根就沒覺得被冒犯。
但隨後他想到,這里不是奉行宗教寬容的西西里,這里的阿拉伯人可能時常處于被基督徒壓迫的狀態中。
老向導踹不動了,他求情道︰「大人,求您大人大量,他並非有意冒犯,只是,只是」
羅杰故意板起面孔說︰「只是什麼?」
老向導支支吾吾不肯說。
羅杰便假裝凶他︰「相比冒犯,我更介意隱瞞,如果你不和我說實話,我一定要將他、連同你的頭一起砍下。」
老向導叫著苦︰「我這是做了什麼孽啊!」
那村民卻倔強起來,他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要砍頭,便砍我一人就是。」
羅杰握著劍柄說︰「我要砍他的頭,是因為他向我隱瞞。」
那村民紅著眼說︰「那好,既然你要听,我就一五一十的告訴你。
「我知道你听了後是一定會殺了我的,但是只求你放了這個老人。」
羅杰鄭重地說︰「只要你不向我隱瞞,我承諾,不會傷害任何人。」
村民搖著頭說︰「你們基督徒的承諾,我是不信的。
「不過算了,能在死之前把這事痛痛快快地說出來,也夠了。」
于是村民開始述說︰
「最早你們東征者經過的黎波里的時候,和我們達成了協議,只要我們願意提供補給,並且不阻礙他們的前進,他們就不傷害我們。
「我們一直堅守著這個協議,即使耶路撒冷王國建立,以及更替了國王,我們都一直與他們和平相處,並且保持著貿易。
「然而九年前,伯爵雷蒙德的私生子伯特蘭,在比薩人和熱那亞人的幫助下,仗著強大的軍力,從海陸兩面圍困了的黎波里城。
「但是在埃及國王的幫助下——他派出了500個持著武器、穿著盔甲的戰士,的黎波里的市民們頑強地抵抗著。
「伯特蘭圍攻了整整三個星期,但這座城市根本就不會被攻城塔和投石器等任何轟擊所震懾,也不會被征服。
「這時候耶路撒冷國王鮑德溫來了,在他的命令下,埃德薩的鮑德溫以及所有的基督徒都來了。
「的黎波里的阿拉伯人,知道自己不能承受基督徒的力量,便謀求和平。
「但是我們不打算將這座城市交于除國王之外的任何人。
「我們當時只相信國王的信義,唯恐比薩人和熱那亞人撕毀協議,使我們受到攻擊,就像南面的阿克人所遭遇的那樣,無法和平地從這座城市離開。
「于是國王鮑德溫在接受了這座城市後,舉起右手向我們承諾,我們可以毫發無損地從城市離開,但只能帶走肩膀能扛住的東西。
「于是這座城市其他的城門都被打開,比薩人和熱納亞人以及全部基督徒軍隊都進入城中,駐守防御牆和塔樓。
「而那500個埃及的戰士,他們並非的黎波里人,自然無需遵守該協議,但因為城市被圍困,他們無法離開。
「在听說城市投降到基督徒手中的協議達成之後,他們就躲了起來,進入到地下的居所,準備在封鎖解除後再離開。
「而這時候,一個婦人在城市剛被攻佔的時候,被抓了起來,正在受到嚴酷的折磨,這是為了逼她交出錢財。
「基督徒這麼做等于是撕毀了剛簽署的協議,因為國王答應不傷害我們,允許我們離開的。
「最終,極其痛苦,瀕臨死亡的婦人對這樣折磨她的人說︰‘如果你們願意饒了我的命,不再對我施加酷刑,並將我從枷鎖中放出來的話,我一定會顧及你們及你們兄弟們的安危,我會向你們透露這樣一件事情’
「這個女人將埃及人藏在地下的事情,如實地告訴了折磨她的人,而這些人將這件事情告訴了國王鮑德溫和其他的首領。
「立刻,國王鮑德溫和所有人都持著武器集合起來,沖向各處,把前往地下營地的路口四周都封鎖起來。
「里面的500人抵抗甚是微弱,最後被武力和猛烈的攻勢打敗,帶了出來。
「基督徒將這些人一起斬殺于劍下。
「隨後他們按照承諾,將這個女人從煎熬中解放出來,她的所有財產都被歸還給她,既有房屋也有其他的東西。
「然而與之對應的是,國王鮑德溫以市民包庇埃及戰士為理由,稱的黎波里市民首先違反了協議。
「于是,城里留下的大約2萬市民,被伯特蘭和比薩人、熱那亞人殺死了。
「但他們並沒有找到多少值錢的衣物和首飾。
「絕望的市民們,在協議被國王鮑德溫撕毀後,就將所有值錢的東西,金子、銀子、還有珍貴的器具,都帶到了城市的中心,付之一炬。」
羅杰忍不住插嘴問道︰「你只是一個村民,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那村民說︰「我原先並不是村民,我是一個糖作坊的坊主,在的黎波里城里經營制糖的生意。
「當時在協議剛達成的時候,我就跑出了城,沒有像我的親友一樣,為了他們扛不動的財物而繼續待在城里。
「我跑到了這個村莊,這里原本是為我的作坊提供原料的。
「這里的人都和我熟識,因為我給他們的價格都是慷慨的,遠高于現在基督徒所給的東西。
「後來基督徒們在完全控制了的黎波里城後,便開始不斷地向周圍擴展地盤,終于將這里也納入了他們的統治之下。
「從那之後,這個村子便日漸窘迫,以至于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大人,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東西,我是實話實說的,這點我能問心無愧,如果你覺得這是冒犯,你就殺了我吧。」
羅杰擺擺手說︰「我和鮑德溫不同,我承諾的事情,並不會隨意地違反。
「你們放心,我不會傷害你們的。」
老向導和村民帶著劫後余生的激動,感謝羅杰的仁慈。
但羅杰心里面其實是有想法的。
他想,西西里雖然已經開始種植甘蔗並制糖,但由于工藝和熟練度的關系,產量和質量一直都很糟。
而眼前的這個制糖坊的坊主和村里種植甘蔗的村民,無疑是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
但羅杰不能直接提出招攬,因為這些人是在的黎波里伯爵的控制和保護之下的。
他如果在別的貴族領地里面招攬對方的民夫,那和直接跟對方宣戰,沒什麼區別。
羅杰想要和平地通過的黎波里,並且在繼承了耶路撒冷國王之後,他也需要的黎波里伯國的支持。
所以他什麼也沒說,吃完甘蔗後就去搭建好的營地里休息。
只是在休息之前,他給了穆帖儀一個眼色,而後者微微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中午,如同老向導所言,羅杰一行順利地抵達了的黎波里城下。
羅杰看這座城,位于兩個山坡坡地上,一條名為阿布阿里的河流經城中心後注入地中海。
早上先行一步的傳令騎士顯然完成了任務,羅杰看到城門口有爵士正在等待。
在互相通報身份並且行了禮後,那個爵士帶著羅杰的部隊進了城。
士兵們被爵士派人帶去了城中的軍營,而羅杰和他的親衛們則被引導著,到了城市的主堡。
的黎波里伯爵龐斯,帶著他的夫人,在主堡門口迎接。
羅杰下馬步行靠近。
他看龐斯,盡管打扮和做派都顯得老成持重,但嘴唇上精心打理的胡須,或者說絨毛,卻顯示出他只是一個青年。
而一邊的伯爵夫人,看身材,明顯不是一個少女,應該比龐斯成熟得多。
她的臉蛋紅潤而有光澤,就像得到精心澆灌的,在春風中盛開的海棠。
羅杰猜不出夫人的年齡,對他來說,估算一個經過盛裝打扮的婦人的年齡,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就在羅杰自報家門「在下西西里伯爵,羅杰•奧特維爾」,並且行禮的時候。
他突然感覺到,在伯爵夫人身後的隨從中,有人向他投來了關注,並且不懷好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