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人靜, 檐下掛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冷風從窗戶縫里鑽進來,屋里冷地跟冰窖似的,宣明瑯靜靜地坐在書桌後, 一聲黑衣融入陰影里, 漠然地望著油燈里面跳動的火苗, 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 外面傳來陣打更聲。
他的眼睫終于微微顫動,拿起靠在牆邊的拐杖, 「宣圖,過來背我。」
蹲在火盆邊烤火的小廝站起來, 狼吞虎咽地吃完手里的紅薯,在褲子上擦擦手, 走過去蹲到宣明瑯面前將他背起。
開門出去,健步如飛地往花園里走去。
冷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 宣圖像只靈巧的猴子,自花木叢中穿過, 最後來到花園角落的一處精致漂亮的屋子後面。
听見屋里熟悉的調笑聲,宣明瑯讓宣圖把他放下來,拄著拐杖, 面無表情地听著自己的親生父親, 恬不知恥的與大嫂苟合。
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女人的嬌吟聲, 將屋里屋外分裂成兩個天地。
一個泛著春意,一個冷風刺骨。
「神光,神光……」宣二老爺不停地喊著宣夫人的名字,聲音里滿是痴迷。
「答應我, 別去見其他男人了,永遠只屬于我一個人,好不好?」
宣夫人雖然嬌笑著,但嘴里卻吐出最殘忍的三個字,「不可以。」
「為什麼?」
「你是我的什麼人,也配左右我?」宣夫人聲音低沉甜膩,「宣二,我可是你大嫂,如今我們二人這樣叫偷.情。」
「別說了!」宣二老爺聲音猛地拔高。
宣夫人咯咯地笑起來,縴細的指尖抵住他的胸膛,「現在知道羞愧啦,當初你酒後奸.污我,怎麼不覺得羞愧呢?」
「神光你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宣二老爺的聲音低下來,「當初都是我不好,可我是真的心悅你。」
「我知道呀,所以這些年不一直背著你大哥,跟你在這里幽會嗎?」
「你不怪我就好……」
「听說你最近在招兵買馬?」宣夫人聲音又突然變得軟綿綿,「宣家不是已經有五千私兵了嗎?」
宣二老爺嘆口氣,「你想讓采薇嫁給趙衡,那我總得給她多留點底氣。」
「我先前便讓人透露了這個意思,可那趙衡不識時務,一心只想娶那個姓姜的孤女。」宣夫人聲音很苦惱。
「無礙,等他過些日子吃點苦頭就願意了。」宣二老爺不以為意。
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不是人人都像裴濟那個蠢貨一樣,為個女人把命都丟了。
當初若答應聯姻,宣家又豈會放任他死在朱光手上?
「何必那麼麻煩,你去將人殺了,不就把位置給采薇騰出來了。」
宣夫人一拍手,越說越覺得此事可行。
宣二老爺拒絕道︰「不可,咱們這是要跟趙衡結親,可不是結仇。」
宣夫人一腳把人踹開,坐起來冷笑道︰「若是膽小怕事,直說便是,何必找那麼多借口?」
宣二老爺也不惱,坐起來從身後摟住宣夫人,低聲哄道︰「神光你先別急著生氣,我一定會把這件事辦好,讓采薇風光地嫁給趙衡做正妻。」
「我不信。」
「那你要怎樣才相信?」
宣夫人眼波流轉,伸出白玉般潔白無暇的縴手,「宣威令有兩塊,你將另一塊拿來給我,再讓我瞧瞧宣威令駐防圖。」
「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我就是好奇,想借來看看。」宣夫人柳眉一挑,「怎麼你還不信我,我為宣家生兒育女,給你生了一兒一女,如今你卻不信我?」
「神光,我自然是信你的。」
宣二老爺猶豫道︰「可這乃宣家機密,族人們恐怕不會允許……」
「你不告訴他們便是。」
宣二老爺掙扎許久,終是點了點頭。
宣夫人滿意地笑起來,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呵氣如蘭道︰「趙衡在城里搜捕朱光已久,卻怎麼都沒找著,人是不是被你藏起來了?」
「你怎會這樣想?」
「你跟朱光那點事,誰不知道呀……沒有你的幫忙,他即便是有殺裴濟的心,也沒那個能力。」
宣二老爺握住她的手,嘆息道︰「神光冰雪聰明,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
宣夫人蹙眉,替他擔憂,「你窩藏逃犯,若是被趙衡知曉,恐怕不會輕饒了宣家。」
「莫怕,我藏著朱光只是想知道裴濟的藏寶之地,待趙衡答應與宣家聯姻,我便把人交出去。」宣二老爺安撫道。
宣夫人抓住他的手,「若是在此之前走漏風聲,讓趙衡知道了呢?」
「不會,我將他藏在宣威軍駐地的地牢里,沒有我的手令,誰也不能進去。」
「原來是在那……」宣夫人笑了笑。
宣明瑯站在門外,露出譏諷的表情。
一把年紀的老頭子,還在那里說什麼情愛,被這個老妖婆耍地團團轉。
他伏到宣圖背上,主僕二人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隱匿進黑夜里。
姜聞音花了半個月時間,才把一些重要的文書看完,那些陳年舊事都放在一旁,等著陸無暇回來給他送去。
他是姜沉羽親自委任的青州刺史,這些事情原是他的活,送到自己這來,本也是為了方便自己查閱與宣家有關的事。
這半個月時間,她除了查出宣家偷換瘐司糧食,還發現有販賣私鹽、私鑄兵器等行徑,任何一樣放在太平盛世,都是要全家掉腦袋的事情。
可惜現在,姜沉羽卻不好治罪。
宣家如今明面上剛歸順,與起義軍和其他世家一起奉他為主,沒有用以前的事來作為治罪的理由。
唯一一個可治罪的理由,應該是臘月二十五那日,陳瑜準備再次偷盜糧食給宣夫人的事情。
可這消息來得太輕易了些,宣夫人為何不選在自家酒樓,而要選在一個隨時會被人偷听的酒樓談話?
會不會是個圈套,等著自己往里鑽。
姜聞音屈指在桌上輕敲,一時拿不定主意,該不該那日讓人去攔截。
猶豫間,寒月一臉異色地撩開簾子,進來稟報道︰「姑娘,宣二姑娘登門拜訪。」
「她還真來了。」姜聞音皺眉。
之前滿月宴上,自己已經婉拒,但凡宣夫人要點面子,便不該讓宣采薇這時上門。
寒月問︰「要不要直接打發了?」
姜聞音將手中文書放下,抬起胳膊伸了個懶腰,「不必,將人請進來。」
見上一面,也好知己知彼。
在一旁繡花看書的裴夫人和衛娘子主動起身告辭,相攜去了衛娘子屋里,不打擾她見客。
宣采薇是個明艷漂亮的女子,跟母親有些像,可明顯不如宣夫人風情萬種,並不會令人產生驚艷的感覺。
「你便是那位趙公子的未婚妻?」
宣采薇的性子有些高傲,一進屋便將目光落在姜聞音身上,將她掃視一番。
「正是。」姜聞音抬手請她落座。
宣采薇下巴微抬,「不必了,我今日來不是找你聊天的,說幾句話便走。」
「姑娘請說。」
姜聞音沖她笑了一下,示意自己在听,然後端著青瓷杯喝了口茶。
宣采薇有些不高興,但還是開口道︰「我今日上門是來告訴你,不必在意我母親的話,還有外界那些傳聞,我是不會跟你搶那位趙公子的。」
姜聞音嗯了一聲,「還有嗎?」
宣采薇聲音微微拔高,「你有沒有認真在听我說的話?」
姜聞音疑惑不解,「自然在听。」
「那你怎麼這個反應?」
姜聞音微愣,「那我要什麼反應。」
當然是感激涕零,或者是長舒一口氣呀,為什麼她一點也不在意,好似根本沒把自己當成威脅過。
宣采薇瞪了她一眼,「隨你,反正你們各個把那位趙公子當成寶,可在我眼里,卻什麼都不是。」
姜聞音點頭,「我會將此話轉告的。」
頭回有對趙衡不感冒的女人,還是挺難得的,她不由對宣采薇刮目相看。
宣采薇噎住,跺跺腳轉身離開,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走。
寒月端著碟橘子進來,好奇地問︰「姑娘說了什麼,那位宣姑娘怎麼很生氣的樣子?」
姜聞音拿了個橘子剝開,一股淡淡的清香瞬間在屋里彌漫開,縴細的手指上不小心沾上橘子皮的汁液,將肌膚染黃一小塊兒。
她用帕子擦干淨,往嘴里喂了一瓣橘子,笑眯眯道︰「小姑娘鬧脾氣罷了。」
宣采薇不想嫁,對自己也無惡意,但小姑娘有虛榮心,見自己跟她想象中感激涕零的模樣不一樣,心生不滿而已。
這心機跟城府,跟她母親差遠了。
寒月听她這樣說,不由想笑。
姑娘這語氣如此老成,怕是忘記,自己也還是個跟宣采薇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
她便也不再問宣采薇的事情,走過去將攤了一桌的賬本收拾起來,問︰「今日落仙鎮的莊子上送來一只新鮮的鹿腿,說是上午在山上打的,不如叫廚房再去買點羊肉回來,今晚給您做鍋子吃?」
姜聞音眼楮一亮,正要答應下來。
可模模自己軟乎乎的小肚子,肩膀一跨,無精打采道︰「不了,用清水給我煮點雞肉和白菜就行。」
這個冬天,她一直胡吃海喝,身上都養了一身冬膘,不能再繼續這樣吃下去。
寒月不贊同道︰「這些東西一點味兒都沒有,您也吃得下去?」
姜聞音嘆口氣,「吃不下去也得吃,我得在婚期來臨前把肚子上的肥肉減下去。」
爭取在新婚夜,有個完美的身材。
上次在落仙鎮,等她反應過來時,身上早就沒有能遮擋的衣服。用手故意擋著,趙衡那家伙還非要掰開看,弄得她可羞恥。
寒月失笑道︰「您一點也不胖。」
她說的是實話,小姜姑娘的腰還是那麼細,只是胸脯和臉上多了點肉而已。
姜聞音一點也不相信,堅持要減肥。
晚上吃過雞胸肉跟白菜,她還披上披風,在院子里走了幾圈,回來又打了套八段錦,才去沐浴洗漱。
為了更好地減肥,次日她還喊上衛娘子母子和裴夫人出城去爬山,宣家那邊繼續由護衛盯著。
裴夫人肚子已經很大,姜聞音只讓她在山腳走了點路,便叫侍女把她扶去山腰處的草堂寺歇息,自己跟衛娘子母子繼續爬山。
登到山頂,向下俯視,可以看到半山腰的寺廟,以及對面山上。
衛娘子眺望一番,望著對面山上掩映在樹林間的宅子,不由笑道︰「原來青山書院在這里。」
姜聞音扭頭,「山長是宣家三老爺的那個青山書院?」
衛娘子頷首,「不錯,我听聞青山書院的牆上,有不少文人題詩,而且書院里還有個前朝書法大家馮遺的親筆碑帖。」
「姐姐既然感興趣,那我們等會兒在寺里用過午膳,下午去對面觀摩下便是。」
姜聞音對這些不感興趣,但衛娘子是愛書法和孤本的人,陪她去一趟也無妨。
「那就勞煩阿瑩了。」衛娘子道。
看過風景後,一行人折返下山。
到草堂寺與裴夫人匯合後,用過寺中素齋,然後便動身去了隔壁青山書院。
臨近年關,書院里也快放假了,所以學子很少,看到這群女眷便主動上前詢問,然後殷勤指路。
「多謝公子。」衛娘子道謝。
那書生忙道不用謝,看了姜聞音一眼,漲紅著臉,拱手問道︰「敢問姑娘府上何處?」
姜聞音輕咳一聲,委婉地說︰「西山離園,我姓姜。」
書生愣了一下,隨即拱手說抱歉,然後匆匆離去。
等他背影消失不見,衛娘子嗤地一聲笑起來,打趣道︰「阿瑩風采越盛。」
姜聞音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仿佛格外受書生們的喜愛。
「若是叫趙公子知曉,免不得吃頓飛醋。」裴夫人也一起調侃她。
幾人正說著笑,姜聞音一轉頭,看到輛馬車自學舍後面駛出,悄無聲息地出了青山書院的側門。
她皺起眉頭,覺得那個趕車的馬夫有些眼熟,但卻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阿瑩,你在看什麼?」
姜聞音回神,笑了笑說沒什麼。
天氣冷的緣故,衛娘子沒有在石碑前待太久,欣賞了一番,便提出回城。
爬完山回去,姜聞音便累癱在美人榻上,次日雙腿酸痛,起床都得扶著床柱子,慢地跟個老太婆似的。
今日是臘月二十三,過小年。
宅子里十分熱鬧,錦娘兜里裝著點心,帶著寧瑜、小肥啾還有小狗,跑到院子里放鞭炮跟煙花。
寒月帶著侍女打掃宅子,送灶神。
這時門房上的護衛拿了一封信來,說是有個小乞丐送來的,指名道姓給姜聞音。
姜聞音接過信打開,信里只有簡單的兩句話,「宣家窩藏朱光,人在城外宣威軍的地牢里,憑手令可隨意出入。」
旁邊是一副駐防圖跟一道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