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混跡于各城市之中,倚靠替人服役的人,往往都是在農村沒有土地,又無法在農村立足的人。
不然就算丟失了土地,也可稱為地主的佃戶,完全不用困居城中,替人服徭役度日。這些人要麼是出生在城中,無人照看,自生自滅的人。
要麼就是因為犯了農村忌諱,丟了退路,不得已來到城中。
無論如何,他們都是與農村無緣,只能居住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中,受雇于官府,填飽肚子。
可以說,他們就是這個小農經濟下,為數不多的一群無產階級。
與佃戶不同,他們甚至連組織者都沒有,只能倚靠自己的身體、見識來滿足自己的生存。他們大多也沒有戶籍,甚至居無定所。
多數都是被遺棄的孤兒,有家室的少之又少。這種人站在農業社會的邊緣,只能把自己的一生構築在縣城的城牆和野外的道路上。
為匠人改籍很快就完成了,江河又命戶部官員與洛陽縣令配合,把整個洛陽從上到下,從里到外仔仔細細地搜查了一遍,把搜查到的黑戶全部定籍。
此舉果然發現了不少居無定所的黑戶,江河把他們中的青壯年遷居到新區,分給房子,安排工作。而老人孩子,則是一股腦放入撫養院中。
沒錯,大陳是有撫恤機構的,而且是官辦機構。不過突然涌入數千老幼,這撫養院就得擴建一下了。江河又把其中年紀在八到十三歲的集中起來,送入小學校中。才算是把這些人安排妥當。
到正月末,江河就收到了工部匯總的第一批工匠名單。
其中整個洛陽的工匠共有三萬六千四百余人,其中僅八千人是洛陽和各地遷來的工匠,其余近三萬人都是之前替人服役的人。
「怎麼會這麼多?」看到數字的江河難免有些震驚,雖然如今整個洛陽城內工地上的徭役人數在十萬人之上,可這個數字還是嚇了江河一跳。
工部尚書劉義解釋道︰「洛陽本來就是天下徭役最多的地方,修皇帝陵寢、修城牆、坊牆還有街道,每年都不會少于五萬徭役。光是靠著洛陽周圍的徭役肯定是不夠的。」
「故而洛陽的徭役有很多都是地方派往洛陽的,可長途轉運徭役,所費甚大,故而洛陽便會稍稍提高這過更的費用,加上洛陽城中民多,也養得不少專門為人過更之人。」
江河听著點了點頭︰「這些過更人,最好都遷去新區。新區不缺房子,凡是願意搬到新區的,以高出市場價格兩成的價格收回舊城區的土地。」
「還有,注意一下這些舊城區過更人集中的坊,若是官府持有土地超過了五成,就把整個坊遷到新區去。」劉義雖然不知道江河要這城北的土地干嘛,也無心思量,點頭稱是。
「工人的合同擬得如何了?」才放下了名單,江河又問起了另一樣最關鍵的事。匠人的待遇江河已經在去年就安排好了,只剩下這些過更人的了。
劉義自然是有備而來,當即把準備好的文件呈了上去。
工部照著江河對待匠師的待遇改了改,形成了一個比較完備的價格體系。
最基本的工人兩份口糧(每年約四十石),每月百錢。兩年以後升為長期工人,三份口糧(每年約六十石),每月一百五十錢。第一個五年期滿,升為高級工人,三份口糧,每個月三百錢。
此外還有些官府的其他待遇,比如醫療方面、住宅分配方面。
與之前對待名單不同,這合同江河逐條看過,看得極為仔細,讓劉義額頭冷汗涔涔。
很快看完,江河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什麼呢?
對!工時!
一拍腦袋,江河這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對工時進行規定,若是不對這個進行約束,恐怕官員有時為了完成工期不知道會如何對待工人。
商定好,每日五個時辰的工時後,江河又感覺少了些什麼。既然自己已經確定了雇佣關系,總不能不給工人放假吧,于是又把旬日一假和每年三大節假期加上去,算下來一年也能有四十天的假期。
設定好了合同,江河把劉義留下。因為剛才江河看自己提筆更改合同時候,劉義明顯漏出異樣表情,江河知道,這是自己的行為在劉義眼中,有些不正常罷了。
劉義不知江河為何要留下自己,正神情閃爍,想要向江河請辭之時,江河開了口︰「劉尚書啊,你可知我為何要給雇佣工人,給他們穩定的生活?」
「這個……當時柱國仁愛所致吧!」
「當然不是!」江河道︰「你可知道徭役制度的弊端?」
「弊端?」劉義聞言不知該說什麼。「這個,臣實在不知,可若不用徭役,那國朝興建該用誰呢?難道全靠這工人嗎?」
「徭役制度的弊端就在于,朝廷征發徭役有可能與農忙時節重復,這樣就耽誤了農時。天下皆以農為本,若是耽誤了農時,那這一年基本上就耽誤了。雖然征闢徭役大多都會避開農忙,可有些時候是真的避不開的!」
「譬如鬼方大舉進攻,朝廷只能通過徭役的方式征募士兵,這樣就耽誤了農時,而且還會出現另一個問題!」
「那就是專業化的問題。」
「專業化?」劉義當然不懂江河這所言是什麼意思。
江河挑了挑眉。「這麼說吧,一個人如果只是忙著農事,另一個人既忙著農活,又要顧著縣令下達的徭役任務,那個人的收獲會更多一些呢?」
「原來如此,專心一事,就會獲得更多的收獲!柱國之言當真簡明!」劉義听了很是認同。
「這還不算呢,還按照之前的例子,鬼方大舉入侵,若靠著兵役,他們最多也就是當了兩年的兵罷了。怎比得上我征募的經年強卒呢?讓士兵專心對敵,讓農民專心種地,才是兩全其美的辦法。這也是我為什麼不從百姓中征兵的原因。」
江河繼續解釋︰「所以我才要設立這種專業的人員,這些人專心于建築,經年下來,每一個人都是版築之間的高手,自然能加快工作進程。」
「而且通過這種方式,可以把這些散居的人聚合起來,所消耗的僅僅是讓農民安于莊稼的一點多產出來的口糧罷了。無家可歸、忍饑挨餓的人有了房子和工作,朝廷也可以更快地完成工程,收獲更多的賦稅,豈不是好事?」
劉義對江河所言深為信服,對于所做的事情也更加了解,當下就說要把這種雇佣制度寫入五年發展計劃當中,逐步發展,推向全國。
「這就對了!雇佣關系要繼續深化,不能停在表面上,要形成對這些工人的妥善管理。以後我們要建的東西還多著呢,工人數量也需要擴大!」
劉義點頭稱是,就目前來看,要滿足洛陽的建設需要,起碼要保持一支五萬人以上的工人隊伍。
剛要轉身離開,劉義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向江河請教道︰「柱國,不知這工人該如何管控?是否還要向之前一樣僅僅是監督,還是要另外加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