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府衙。
原本是應該在江州城最中央的位置。
卻是因為鄭家的勢大,將這府衙的位置硬生生的擠壓的到了城北。
這是府衙的恥辱。
也是朝廷的恥辱。
但是,很多年的時間過去了,朝廷從來沒有派人來解決。
江州的百姓幾乎都已經認可了這件事情。
習以為常。
而這一屆,在江州府衙里的這位知府大人,楊路丞,卻從來沒有放棄過。
這個身材瘦削,好像隨時要被風吹倒,臉上布滿了皺紋,頭發花白的老者。
從十年前來江州的第一日。
就開始努力。
努力在江州這地方,重新建立府衙的威信。
並在拉攏一些力量對抗鄭家。
他是有手段的。
也是有本事的。
但奈何這時機不對。
朝廷的支持遲遲不到位,哪怕是他的奏折寫了一封又一封。
依舊是沒有什麼實質的東西。
所以。
十來年的時間過去了。
江州的情況,並沒有出現太多的好轉。
而楊路丞也是因為殫精竭慮,而早衰。
他今年其實才三十出頭。
但這年紀看起來已經是五六十歲。
一雙眼楮深深的凹陷下去,黑眼圈還有那眼袋,更是像被掏空了身體一般。
這些年。
楊路丞搞出了很多事情。
讓鄭家也是十分的難受。
鄭家嘗試了很多種辦法,想要讓楊路丞放棄,但對方就是個死腦筋,不肯妥協。
鄭家甚至想過除掉楊路丞。
但奈何。
楊路丞身邊的那位娘子,是個武林高手。
幾次派人去除掉楊路丞,都是被他的娘子給阻攔下來。
並且。
他娘子曾經暗中給鄭家放過狠話。
如果再有類似的這種事情,她便不惜一切代價,針對鄭家。
刺殺鄭家的主要人物。
楊路丞的妻子,實力雖然沒有進先天,但卻是後天氣境巔峰。
尤其是輕功了得。
鄭家沒有把握將其穩穩的擊殺,所以,也不敢再用那些下三濫的辦法。
畢竟。
你殺不了這婦人,這婦人就躲在暗處,像是蛇蠍一樣,時刻盯著你。
鄭家也害怕。
萬一,鄭有倫被殺了,鄭新立也被殺了。
他們嫡系的權力很容易被旁系搶走。
他們不敢冒這個險。
于是。
這鄭家就和楊路丞的妻子暗中建立起了一個平衡。
鄭家不用下三濫的刺殺手段。
楊路丞的妻子,也不參與楊路丞對鄭家的手段。
彼此光明正大的交手。
但鄭家勢力太過于巨大,所以,楊路丞十來年的時間,也沒有什麼明顯的進展。
反倒是將自己熬成了老頭。
其實。
熬楊路丞,也是鄭家的一種手段。
鄭家把楊路丞下面的那些官,通過威逼利誘,都給控制了。
這些官,消極懶政。
楊路丞為了維持江州的官場秩序,就得親自做事。
幾年下來。
整個人都被這些政事給熬的心力交瘁了。
他們就是要熬死楊路丞。
但楊路丞就是不肯妥協,他依舊在苦苦的堅持。
他堅信。
會給江州迎來一個真正的光明。
此刻。
在這府衙的深處。
天色已經有些黯淡了,火燒雲也是正在逐漸的消逝。
外面的風有些劇烈,吹起了殘雪,吹在了窗戶紙上,發出了嘩啦啦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拍打窗戶。
而在這府衙里面。
大殿空蕩蕩的。
炭火盆也沒有燃燒,只是有著一盞孤獨的油燈,正在閃耀著自己的火光。
在油燈的後面。
便是那個已經被熬的成了老頭的知府大人。
江州知府。
楊路丞。
他的身子有些佝僂,他彎曲著背,正仔細的看著眼前的一些卷宗。
這些卷宗,都是江州的事情。
各種政事,還有各種人的職位升遷,考核等等。
這些事情其實一般都輪不到一個知府來做的。
只要知府下面的人去做就可以了。
但是。
下面的人都將這些事情推給了楊路丞。
以至于這麼晚了。
楊路丞還在一個人在這里研讀。
他的手已經冰冷,他的身上也是已經冰冷,但是他依舊不肯回家。
「老爺,這個時辰了,吃些晚飯,再忙吧。」
大殿的外面傳來了一個有些溫婉的聲音。
順著聲音看過去。
是一個身材高挑,一身英氣的婦人。
婦人手里拎著食盒,慢慢的跨過了這門檻,然後來到了這楊路丞的面前。
這婦人便是楊路丞的發妻。
叫徐飛影。
「哦,夫人啊。」
楊路丞笑了笑,迅速的將手中的卷宗合攏,然後笑著道,
「你怎麼來了?哎呀,這天寒地凍的,不用再跑一趟的,我看完了這些東西,就回家了。」
「你總是這麼說。」
徐飛影嘆了口氣,然後把食盒放在了楊路丞的面前,又是將那些卷宗往外面劃拉開。
道,
「但是你從來沒有早回過一日家里。」
「我也不想跟你因為這件事情多吵鬧了,我把飯給你送過來,你好好吃了,然後我就回去,你接著忙,這可以了吧?」
楊路丞看著徐飛影那被冷風吹的有些發紅的臉龐,面龐上有著淡淡的愧疚。
他搖了搖頭,道,
「好。」
徐飛影將飯菜從食盒里面都拎了出來。
都是普通的家常便飯。
楊路丞端起碗,遲疑了一下,又是嘆了口氣,道,
「夫人啊,這些年,跟在我身邊,真是讓你受委屈了!」
他心里對徐飛影是有愧的。
這些年,政務纏身,幾乎是沒有時間陪伴自己的孩子和夫人。
夫人一個人承受了太多。
他心中愧疚。
但卻是也沒辦法。
他如果去陪伴夫人和孩子的話,那這江州府衙,就徹底地淪落了。
江州的百姓,也將會徹底成為鄭家的地盤。
楊路丞做不到。
他的信念,他的抱負,都不允許他這麼做。
「說什麼傻話。」
「你我夫妻一場,本就是該同甘共苦,誰能委屈了誰?」
徐飛影听著楊路丞的話,這眼楮里有著些許的感動。
楊路丞雖然這些年對徐飛影母女照顧的不多,但是,徐飛影知道,楊路丞心里是真的有他們母女的。
當年。
鄭家趁著徐飛影生產的時候,打算下黑手。
是楊路丞拼著自己的性命不顧,主動去了鄭家的府上。
想辦法接近了那位鄭家的家主,鄭有倫。
然後逼著對方不敢鬧事。
這才是保住了徐飛影母女。
而這些年。
楊路丞也是一直將他們母女放在心上。
從沒有怠慢過分毫。
能夠嫁給這個男人,雖然吃些苦頭,但徐飛影心里是知足的。
「對了,相公。」
楊路丞喝粥的時候,徐飛影目光閃爍了一下,湊到了他的身邊,小聲說道,
「剛剛我听到了一個消息。」
「可能對你解決現在江州的事情有幫助。」
楊路丞連忙是放下了碗筷,盯著徐飛影問道,
「什麼消息?」
江州的事情,已經成為了楊路丞的魔怔,一旦听到有機會,就是連飯都顧不得吃了。
「你看你這副急性子,怎麼著也得把飯吃完啊。」
徐飛影看著楊路丞的這般樣子,搖了搖頭,然後將粥碗又是送到了楊路丞的面前。
後者拗不過,只能是再端起來,然後囫圇的喝下了。
徐飛影搖了搖頭,然後也只能道,
「我有江湖上的朋友,從通州過來的,帶來了消息。」
「說是東廠最近正從通州趕來,來這江州。」
「那太監是個有本事的,也是個有手段的,如果相公……」
啪!
徐飛影的話還沒有說完,楊路丞已經是把手中的碗筷再一次重重的摔在了幾案上。
這次的聲音明顯很重。
把徐飛影到嘴邊兒的話也是給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皺著眉頭盯著徐飛影,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憤怒,道,
「我就算是死,也不會和太監合作。」
「你是知道的!」
楊路丞的聲音很堅決。
里面的憤慨也是掩飾不住。
甚至,還有一絲恨意。
這都是有原因的。
楊路丞的恩師,是國子監大儒沈秋鴻。
不只是恩師。
還是把楊路丞從小養到大的義父。
楊路丞原本只是個街邊的小乞丐,他的父母因為災荒雙亡,他差點兒也就餓死了。
是沈秋鴻偶然間見到了這個孩子,然後把他收養了。
教他讀書識字。
待他如己出。
楊路丞能有今日,沈秋鴻,絕對是恩重如山。
原本,楊路丞在江州,也是不需要待多久的,沈秋鴻知道這里的麻煩,想要動用自己的力量,將楊路丞送去長安。
是楊路丞自己不肯離開。
他的信仰,要他為江州百姓做事。
沈秋鴻也是在前些年,多番幫助他。
哪怕是他和徐飛影之間的婚事。
也是沈秋鴻動用了自己的一些關系,幫助楊路丞撮合起來的。
如果不是這些。
楊路丞能在江州活到現在?
這些,都是沈秋鴻暗中幫襯,暗中計量的。
楊路丞本就是正直之人。
普通恩惠,尚且涌泉相報。
更何況是沈秋鴻的養育再造之恩。
他心里,沈秋鴻是比他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的人物。
但是。
沈秋鴻卻死在了陸行舟的手里。
不僅是沈秋鴻。
還有他的同門師弟,蘇定邦。
他和陸行舟之間的仇恨,不共戴天。
原本。
沈秋鴻被逼死的時候,楊路丞都想著回長安城找太監拼命的。
但是,最終為了這江州,他才沒走。
他沒走。
並不代表他放下了這些仇恨。
陸行舟,依舊是他恨之入骨,恨不得撥皮抽筋的人。
他怎麼可能和陸行舟合作?
死都不可能。
「哎。」
徐飛影看著楊路丞那眼楮發紅的樣子,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也是最終搖了搖頭,道,
「是我欠考慮了,以後我不會再提這件事情。」
「那太監來了江州,無論是做什麼,都和咱們沒有關系。」
楊路丞听到徐飛影說的這句話,這才是緩和了一些。
但是,他卻是沒有心思繼續吃飯了。
搖了搖頭。
也不再多說什麼。
徐飛影知道楊路丞此時此刻的心情很是不好,而且,楊路丞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她也是不想多耽擱。
迅速的把碗筷都收拾好了,然後便是離開了府衙。
楊家的宅子,距離府衙並不是很遠。
半刻鐘的功夫。
徐飛影已經是回到了府里。
這府宅並不是很大,因為楊路丞和鄭家作對的緣故,也是沒有人敢來楊家做工。
所以,這府宅里連個下人也沒有。
只有徐飛影母女張羅打理著一切。
此時此刻。
在院子里的,是楊路丞的女兒。
一個十九歲的少女。
楊路丞雖然是個讀書人,但是他的女兒則是不一樣。
這女子沒有尋常大家閨秀的那般溫婉,反倒是有著一股子和她娘親一樣的英氣。
那一雙眸子里,閃爍著精光。
臉蛋兒上也是讓人不敢小覷的冷冽之色。
這其實也都是讓鄭家給逼的。
楊環玉小時候,幾乎就是被周圍的人給完全孤立了。
鄭家人雖然不敢對她如何,但是不影響那些孩子們針對她。
她從小就承受了很多不該承受的欺辱和壓力。
後來。
徐飛影為了讓女兒不再受欺負,便是暗中傳授女兒武藝。
這楊換玉倒是也沒有讓徐飛影失望。
習武天賦不錯。
而且,又是勤奮努力。
年紀輕輕已經在武學修為上達到了氣境中期,成為了半個武林高手。
此時此刻。
這姑娘正是在院子里練武。
手中一柄長劍,好似行雲流水,上下翻舞。
那衣衫也是隨風而動。
頗有幾分巾幗英雄的氣概。
「娘親,你回來啦。」
楊環玉見到徐飛影出現,這劍光頓時收斂,然後連忙是跑了過來,接過了徐飛影手中的食盒,還孝順的幫後者把肩膀上的殘雪給打落。
「玉兒,你跟我過來。」
徐飛影看了這女兒一眼,然後深深的嘆了口氣,道。
楊環玉不知道徐飛影什麼意思。
笑眯眯的跟著徐飛影走進了前廳。
廳里的燈火閃爍著。
楊環玉給徐飛影倒上了一杯熱茶,然後問道,
「娘親,有什麼事情?」
「你幫我去找一個人。」
徐飛影茶杯接過來,輕輕的抿了一口,面色凝重的道,
「去找東廠的那個太監,陸行舟。」
「啊?」
楊環玉听到陸行舟這個名字,眼楮頓時瞪大到了極點。
她咽了口吐沫,有些不可置信的道,
「娘,你不是瘋了吧?你知道爹爹最恨那個太監的,如果讓爹爹知道……」
楊環玉的話音還沒有落下,徐飛影已經是搖了搖頭。
然後聲音里帶著凝重,還有幾分緊張,說道,
「不能再听你爹爹的了。」
「你爹爹就是個頑固,他那腦子轉不過來的。」
「東廠的太監來江州,定然是奔著給江州重新洗牌而來的,他想讓江州安定,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繼續用鄭家,一個是替官府撐腰。」
「如果你爹爹真的和太監鬧翻了,把太監逼到鄭家那邊兒,咱們就都慘了。」
「你爹爹恐怕連命都保不住!」
「咱們必須把太監拉攏到咱們這邊,幫著咱們把鄭家給解決掉,如此才有勝算。」
「必須這麼做。」
徐飛影很清楚目前的形勢。
如果繼續按照楊路丞的想法繼續下去。
讓鄭家搶佔了先機。
楊家就完了。
鄭家那些人,做事都是不擇手段,到時候,楊家連個全尸都留不下。
徐飛影不怕死。
但是,她絕對不能讓自己的女兒有危險。
她得給自己的女兒謀劃後路。
而且。
如果能夠除掉了鄭家,那麼,也是對江州百姓的一種解月兌。
也是給楊路丞的解月兌。
是好事一件。
她這麼做也無可厚非。
「我明白了。」
楊環玉听到了徐飛影的話,也是點了點頭。
不過,她心里還是對楊路丞有著幾分忌憚的,畢竟是他的父親。
她撓了撓頭,道,
「但是爹爹那邊……」
「他那邊兒你放心,我會告訴她,你舅舅生病,讓你過去探望,過幾日才能回來!」
徐飛影低聲說道,
「他不會起疑心的。」
楊路丞對徐飛影一貫信任。
絕對不會起疑心。
這倒是真的。
「好。」
楊環玉心里放心了一些,然後又是湊到了徐飛影的身邊,問道,
「娘親,我見了那太監,該怎麼說呢?」
她大概是知道見太監要做什麼。
但是,她畢竟還年輕。
沒有經歷過處理這些事情的經驗。
所以,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跟太監開口。
「娘親會替你安排好的。」
徐飛影自然是了解自己的這個女兒的,她把桌子上的茶水一口喝光,然後目光凝重的道,
「今晚上,我會幫你寫一封信。」
「你到時候見到了太監,只需要把為娘的信給他就好。」
「如果能成的話,剩下的,就看他的安排了。」
「如果不能成……」
徐飛影的話說到這里,看著楊環玉的視線,微微頓了一下。
「肯定能成的。」
「放心吧娘親。」
楊環玉拍著胸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