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同輩弟子都知道,太虛第十四代掌門無塵子私心底里深深喜愛著玉璣子。
其實名門正派都是按資歷排輩份的,像玉璣子這般中途入門的弟子,往往得不到真正的重視,而無塵子卻對整個沉默溫和的青年人贊賞有加。
後來有傳聞,無塵子私下里對同輩長老評價說,整個年青人雖然不愛說話,但神情堅毅沉穩,未來,修為定不可限量。
于是,玉璣子便在太虛觀安安靜靜度過了十年。他窮盡所有可能,閱讀了太虛觀中所有秘籍,從天文地理到武學精要,孜孜以求所有的知識,不懂之處,無塵子也會傾力教授。這十年中他極少與人交往,不過,面對同門的時候,他也會裝出冷喻教給他的微笑,溫和而友善。這段時間,玉璣子和明顯地體會到當年冷喻教他假笑和溫和待人的好處,要知道,一個沉默不問世事的青年很難招人嫉妒和厭惡,自然,也會避開許多禍端。
在玉璣子二十八歲的時候,無塵子對他說,你可以出師了。出師,意味著無須在門派里修煉,可以自由在江湖上闖蕩,可以收弟子,甚至,可以入朝做官,像太虛歷代修為更高的弟子一樣,成為王朝的二國師。
當玉璣子背著寶劍和葫蘆,順從地向無塵掌門叩頭拜別時,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有一雙黯淡的眼楮在背後死死盯著他轉身的背影,而正是在這雙眼楮的注視下,他的天下,從此而始。
出師後,玉璣子悄悄回到了當年冷喻曾居住過的茅屋。太久未曾修葺,小屋早已雜草叢生,他卻能如十年前一般,安靜的坐著,放下背囊里那些在門派中獲得的邪影真言手抄本,一點一點的開始修習。多日後,他喚出了巨型的邪影,這次他並未潸然淚下,只是緊握著那黑影巨大的手。
我會與你走到天下的巔峰。玉璣子在心里信誓旦旦地說,回過頭,卻看到了一個佝僂的老者。
這個老者,玉璣子並不陌生,以前在太虛觀大堂里偶爾見到的,據說是王朝的重臣,雖然當時,他並未關注過。
玉璣子感覺得到,面前的老者是不會任何術法的凡人,可他絲毫不畏懼地,挺直了腰背走到他面前來,如久違的朋友般,像他的邪影打招呼。
「你的這個大家伙很威風。」他想玉璣子微笑,仍然腰背挺直,雙目炯炯,絲毫不露任何疲態和懼意,仿佛不知道,玉璣子只要念動一句咒語,這邪影就能把老者完全吞噬。
發現別人不可告人的秘密後,還能如此從容優雅落落大方,直覺告訴玉璣子,面前的人,絕非池中之物。
「你還知道些什麼。」明白自己早落入網中,玉璣子也開門見山,他也是明白人,若這老者有意害他,現在找上門來的,只怕是整個太虛觀。
「其實也不算知道很多,只是一直在猜測,你和那個太虛魔女的真實關系。總覺得,連我都找不到的女人,那顆腦袋不那麼容易掉下來。」說著,老者微微地笑著,這種城府極深的笑容,只看到臉上的褶皺一層層折起,而一點都窺探不到皮面下的內容。
玉璣子覺得這種笑容有些惡心,但他不得不承認,面前這個堆滿了假笑的男人可以帶給他干淨的人生所不能擁有的一切,是的,此時,玉璣子看到了,這個滿臉虛偽的老人心里,裝著整個大荒的秘密。
如果跟隨這樣的人,也許有一天,他自己手掌里也可以提著整個大荒。玉璣子如是想著,于是,他對老人說︰「我想,你的隊伍里,需要我。」
後來這個老者,夏王朝的丞相默告訴玉璣子,就在他說出,「你的隊伍里,需要我」這句話時,他就把這個二十八歲的青年看成了自己的未來。因為就他看來,一個能承載未來的人,定有超卓的能力、無比的自信,以及,對自己正確的估價和不卑不亢的態度。這四點,從玉璣子吐出那句服從的誓言中,體現的淋灕盡致。
「你知道嗎,你畢竟是冷喻的弟子,若是當時你表現的過于倔強不屈或謙卑求饒,無法證明你的價值,我都可以處死你,以絕後患。」默是以聊家常的口氣說出這一切的,但口里的對白卻足以讓人心驚肉跳。而站在一旁的玉璣子卻同樣沒有任何反應,一卷卷的卷宗翻給默看,好像對方說的只是,今晚想吃什麼菜式。
「我們選擇了彼此,而且,事實證明,我們的選擇沒有錯。」等到那些卷宗翻完了,玉璣子微微抬起眼楮,目光直率而篤定,唇角上蕩漾著微笑,這時候,他的微笑已經完全同默一樣爐火純青,沒有人能看得到笑容下面的情緒。
加入默的隊伍後,玉璣子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了什麼是權力。默的身份,是夏王朝的丞相,丞相其實是統領六典的百官之首,掌握著國政的方方面面,但卻受著衛國公盲夏、雲麓太虛兩位國師的掣肘。
衛國公盲夏,少年時救過夏啟的性命,後來追隨夏啟建立家天下,一直不棄不離,是赫赫戰功的舊臣。在朝中一直對啟王忠言規勸,復制太子武觀,算是相當耿直也相當有分量的一位重臣。
雲麓太虛二位國師,專心術法,對朝政干預不多,但為人也清明耿直,在朝堂上,往往也向著盲夏說話的。
平心而論,玉璣子欣賞盲夏的耿直與清明的,他身居高位卻兩袖清風,並且對平民親和而沒有架子,甚至樂于傾听農婦的怨憤征夫的悲泣,是個絕對的好人。
然而,玉璣子並不覺得盲夏是個好官。過分的清明和耿直,往往讓他游離于其他官吏之外,所有的下層官吏對這個衛國公,都是敬畏、避諱、卻敷衍了事。
在這些官場的沉浮中,玉璣子自認不是清明的。他對金銀財寶都沒有什麼嗜好,但逢迎往來間,對下級官吏的大小供奉也都來者不拒,亦會昧著良心為事主辦事,欺壓平民,看慣了許多眼淚。而這樣做來,他倒是很辦成了幾件事,防澇治旱都有功績,鎮壓周邊諸侯也是立竿見影。
因為玉璣子明白,如果不讓下級官員認為你與他們是一條道路上的,便無法同心,他們也不可能全心全意執行你的方案和措施。
「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倒是深諳為官之道。」當玉璣子帶領軍隊成功平定燕丘之亂後,默拍著他的肩膀道,「為官者,注定不能是寂寞的人。」
這個時候玉璣子只是默默望著自己的腳。經歷了這多事,他確實明白的,明白怎麼與人相處,明白怎樣去當官,明白如何才能爬到權力的最高處,可是,越是走得高,越是受到更多的歡呼和羨慕,他反倒比以前更加孤獨寂寞。
仿佛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他和他的邪影,孤獨地站立在茫茫天地間,站立在眾神創立的規則間,看塵世眾生沉沉浮浮,無端地慨然而嘆。
玉璣子也不得不承認,默是個玩弄權力的高手。沒有舊功勛的丞相,上要贏得啟王首肯,下要獲得百官認同,無論為官或行事,都必須小心謹慎。
而且,在江湖之中,默也有自己的勢力網。他在每個門派都安插了自己的眼線,比如當年殘害莫非雲、冷喻的卓成文、李豐武等,都是默的手下。
在默的卷宗里看到這些名字時,玉璣子突然感慨莫非雲和冷喻都是多麼渺小而簡單的存在,早被困頓在別人布好的網里,徒勞掙扎,甚至到死,也不知道幕後真正的黑手。
不過玉璣子同樣佩服莫非雲的機警,在如此嚴密的天網中,努力保全著冷喻的安全,直到最後獻出自己的生命。這時候玉璣子想到了不停被江湖人士提及的「大俠」二字,他想,莫非雲大概不算大俠吧,真正的大俠應該能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的,不過,在黑白顛倒的世道里,他始終堅守自己的底線,不計成敗地去挽救一個被侮辱被損害的弱者,這份情懷,當得起「俠」這一字。
默從未跟玉璣子提過冷喻。玉璣子也不知道,自己的過去默知道多少,對于這個雙方都暗自揣測卻從不言說的秘密,他們兩人就這樣沉寂下去,直到未來那個命中注定分道揚鑣的時刻。
玉璣子在為官期間收留了許多孤兒。其實也不盡然都是孤兒,許多投奔而來衣食無著的青年也被他收入麾下,教授術法悉心培養,後來,跟隨他的許多得力大將,比如金元術和金坎子,都是當時被他收養栽培的弟子。也從這些時候開始,他逐漸建立了自己的勢力,日後他的門徒,漸漸佔據了太虛觀和王朝中的各個角落。
這些弟子中,大部分人是為了恩情和權勢跟隨玉璣子的,但那幾個最心月復的弟子,卻是認同玉璣子的理想和抱負的人。他們也同玉璣子一樣,想要找到另一個世界的自我,想獲得被神靈封印的力量,成為真正的人。
在這幾個人眼里,寂寞的師父是如此高大,因為他在以凡人之軀,消耗自己有限的年華,去實踐一個無人敢觸及的夢想。這個夢想若是成為現實,改變的,將是整個人類,以及大荒的所有規則。
在玉璣子三十八歲那年,他羽翼漸豐,默告訴他︰「現在,太虛觀掌門無塵子大限將至,你可以去競爭太虛掌門之位了。「
這場角逐,早在玉璣子意料之中,此時的太虛弟子,基本上分為兩派,一派擁立本門大師兄宋御風,宋御風自幼在太虛觀長大,根骨清奇,為人謙和,論家世才德武功都是繼承掌門之位的不二人選。另一派則擁護年輕的玉璣子,說玉璣子出山數年,為王朝立下赫赫功績,身邊亦有追隨者無數,再加上默的勢力在朝野江湖為他造勢,說他乃是不世出的英才,太虛觀也該拋棄按資輩排份,唯才是舉。
其實玉璣子看得明白,這場太虛掌門繼承人之爭,其實就是盲夏和默之爭,盲夏的舊規則需要循規蹈矩的宋御風,而默則希望在太虛觀的主人,是自己的棋子。
玉璣子還能感覺到,其實垂暮的無塵子,也期待一場太虛觀變革。這位衰老的掌門是從心里欣賞自己的才華,否則,不會容許這些流言在江湖上甚囂塵上。
權衡考量後,玉璣子終于站到太虛觀掌門和長老面前,用謙恭的語氣說出自己角逐太虛掌門之位的期望。
當年親見過那個場面的人說,那時的玉璣子還真有些風華正茂的颯爽英雄之氣,滿懷著意氣來競逐太虛觀最年親的掌門。而後來,他真正成為大夏二國師後,雖然也威風凜凜氣宇軒昂,眉宇間那股奮發意氣,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殆盡。
當然,經歷過那場背離和傾覆後,又還能有誰,能保持住心里那最後一點少年時的奮發和單純的激情。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那一年,玉璣子和他的門人卸下了所有的官職。然後,玉璣子成為了太虛觀的禮宗宗主。
太虛門派之主為當任掌門,掌門有權處理門派內一切事務。
掌門背後有諸多長老,監視和掣肘太虛掌門的行為,如果發現掌門行為不端或走火入魔,五個高輩分長老出面,則可廢止掌門權力,重選掌門。這些長老往往雲游大荒,不住在太虛觀中。
掌門之下有首席弟子,成為雲華殿主,在雲華殿協助掌門處理門派日常事務。不出意外的話,雲華殿主將成為未來的掌門。
雲華殿主之下,有法、禮、兵、膳四宗主。法宗宗主主管門派內弟子的刑罰,嗔戒犯戒弟子,監視所有對太虛觀不利的動向。禮宗宗主主管祭祀、道場等禮節,並協調與王朝江湖各個勢力的禮節關系。兵宗宗主管理弟子修煉術法,教導弟子正確引導體內濁氣,並掌管觀內的比武修煉事務。膳宗宗主則管理觀內的弟子飲食起居等諸多雜物。
太虛弟子在王朝擔任二國師,也有熱衷權力的太虛弟子在朝堂任官。太虛觀只是冷冷的監視著,這些人在太虛觀里只能算普通的弟子,沒有特殊的地位。
從這個位置來看,玉璣子禮宗宗主的地位,不僅低于當時身為雲華殿主的宋御風,甚至在法、兵兩宗握有實權的宗主面前,也談不上說的起話。不過,哪怕這樣,無塵子給了一個朝官性質的弟子如此高的地位,仍讓觀中長老心生不滿。
「我明白,讓他如此僭越在太虛觀歷史上是前所未有,但我也只給了他一個並無實權的職位,老實說從禮宗宗主跨越為代掌門,完成這個創舉,也是奇跡。」無塵子淡淡回應著那些質疑的長老們,「何況,我時ri無多,他的機會實在不大。」
可哪怕是這樣一個渺茫的機會,玉璣子還是去了。他帶著自己的門徒,全力以赴,動用自己為官時在各方勢力打下的人脈,協調著太虛觀和各方勢力之間的關系。
並且,在演兵革政方面,玉璣子也提出了許多雷厲風行的革新措施,而且,他言語溫和懇切,讓法宗兵宗門人亦對他好感頓生。
這個時候,玉璣子真的以為,憑著自己的能力,能夠成為新的太虛掌門,創造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跡。
燕丘草原溟礦之爭,讓玉璣子終于發現,對于杼默而言,他只是個要挾盲夏的籌碼。
燕丘草原雖名為華夏王朝土地,但王朝兵力薄弱,草原游牧民族勢力興盛,也算是王朝兵力觸及不到的真空地帶。
而當冶煉武器農具的溟礦在燕丘被發現後,讓這片一直被忽視的北方沃土,忽而有了重要的意義,而盲夏一向注重與北方有窮氏等游牧氏族酋長的關系,其良好的聲望也讓他贏得了游牧氏族的敬重。
溟礦這種珍惜的物資,對于杼默派來說亦是不可或缺,但燕丘的游牧民族向來只尊重盲夏,于是,杼默為了從燕丘得到物資補給,就必須在許多政治利益上對盲夏派做出退讓,而放棄玉璣子,轉而支持宋御風繼承太虛觀掌門,就是杼默政治退讓中的一個重要籌碼。
是的,杼默欣賞玉璣子不世出的才華,但其高傲的姿態和深不可測的野心,從來不可能讓杼默真正信賴他,何況,玉璣子還有個叫冷喻的師父,杼默永遠猜不透,玉璣子心中到底想的是什麼。
對于杼默來說,玉璣子是塊很珍稀的璞玉,他想,大概終他一生,也尋不到第二個如此有才華的門生。但是,杼默深深明白,玉璣子的定位,就是成為一個重要棋子,在一個最有利的時機不聲不響地犧牲掉。
誰都不喜歡,養大後可能反噬自己的幼虎。
當然,玉璣子很快就知道了杼默的盤算,但他不動聲色,只吩咐自己的所有徒弟,萬事倍加小心,千萬不能出一點差錯。
「師父,不值得。」一年後的一個夜晚,玉璣子的門人陸之尚懇切地握住師父的手,道,「最近,我已經感到了很大的壓力。相信師父明智,亦能清楚我們的處境。」
「你說。」玉璣子拂袖,唇角噙著讓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你到底感受到了什麼。」
「最近我們出去辦事,諸事都有些為難。以前杼默派的官吏都對我們殷勤有加,百般寬容,如今,卻開始處處挑剔,多虧師父以前一直對我們管束甚嚴,要求門下弟子處處謹慎留心,才勉強沒留下口實……弟子……弟子甚至懷疑……」陸之尚欲言又止。
「繼續說。」玉璣子仍是游刃有余的神情。
「弟子懷疑,杼默太宰根本就是想挑出我們的錯處,然後……然後把師父這一系一網打盡!」說著,陸之尚叩頭在地,「弟子知道這樣揣測太宰實在冒昧……但是……」
「但是,你還是懷疑,杼默心里,真正支持的是宋御風?」玉璣子噙著笑,把他內心的話說出來,「或者,是你這陣子走得很近的那姑娘這般告訴你?」
「師父恕罪!」陸之尚幾乎要把額頭叩出血來,「白師姐雖有與弟子提過,不過,剛才所說的一切,也是弟子自己感同身受……」
「也罷。」拍了拍著身上的塵埃,玉璣子唇上的笑意忽而斂住了,「之尚,當你跟隨我的時候,我記得,我曾很明白地告訴你,我走的,並不是一條坦途。」
「弟子絕非貪生怕死」陸之尚再次把頭叩到地上,「當年若不是師父相救,弟子早死在那場洪水之中……」
「舊事不必提了。」玉璣子擺了擺手,陸之尚突然發現地上不知覺落了一根頭發,是全然的銀白色。
再抬頭,這個年近不惑的男人依然目光炯炯,只是臉上卻微微顯出一點少見的倦色來,然後他走過來,拉起跪在地上的陸之尚,語氣神態竟是少有的坦誠和溫和。
「之尚,接下來我所說的話,你記住便好,萬不可說與他人听。」玉璣子悄聲道,「我很明白的,太虛觀的繼承人只能是宋御風,盲夏和杼默都選擇了他,當權者需要一個循規蹈矩的未來掌門。」
「不過,盲夏和杼默不是勢不兩立的嗎?」陸之尚瞪大了眼楮。
「年輕人,朝中的派系爭端只是為了分散民眾的注意力而已,其實,所有朝官的終極利益,都是高度一致的。」玉璣子長長嘆了一聲,「這些年來,我一直也只算個下級官吏,但對官場里的那些東西,比誰都看得清楚。」
「還不明白嗎,這個時局,朝政與江湖對立,朝中兩派傾軋,江湖各派紛爭,都只是一些表象而已,事實上,到了最重要的攸關利益時,他們的選擇都會毫無異議地統一……」玉璣子冷冷地笑,眼神尖銳而洞明,「你想想看,要是兩派人馬真正水火不容,不停傾軋耗費國力,這大夏朝何以為繼,不早就分崩離析。」
夜涼如水。玉璣子的聲音比夜更冷。不過,在這些單刀直入地揭開傷疤的話里,陸之尚卻漸漸地把頭緒理清了些。
不錯,師父這些年,走得太順利了。細想起來,玉璣子確實沒有資格獲得杼默全然的信任,如杼默般老謀深算之人,難道指望他真心地欣賞一個與他非親非故的青年才華,不惜一切地培養他,並委以太虛掌門這般重要的位置?
而且,杼默本就是個疑心極重的人,對于李豐武、卓成文之類的爪牙,他都用砂岩毒蟲里提煉的連心蠱控制,而唯獨對玉璣子,卻沒使用任何禁錮之道。
別人都只以為是特別看重這個才華橫溢的青年,這十年來,玉璣子和他的門徒確實也盡心竭力為杼默效忠。
但師父終是在心里明明白白的,他明白杼默不是蔭庇後生栽培未來的良師,杼默花大代價培養一顆棋子,總有其用處。
「那麼,杼默太宰苦心培養師父您十年,原來,就是為了讓您成為宋御風的踏板……」陸之尚喃喃道。
玉璣子沒有再說話。陸之尚卻已全然明白。
杼默和盲夏都從未想過讓玉璣子成為太虛掌門,但宋御風的平庸和規矩,並不能完全征服太虛的門人,尤其,讓渴望變革的無塵子不滿,于是,為了堵上所有人的嘴,宋御風需要一個踏板,一個,極度驚采絕艷的踏板。
于是,在這個踏板的選擇上,盲夏和杼默做了妥協,他們共同選擇了玉璣子。共同培養他,將他送到高高的雲端,再慢慢消磨他的銳氣,讓他光芒慢慢被宋御風磨去毀滅,什麼少年英雄,終只是江湖傳說里的一場笑談,在歷史的塵埃中被恥笑和遺忘。
夜冷無言。
陸之尚在夜的冷氣里渾身顫抖。他如今才清晰地看到,自己這位一帆風順少年得志的師父,其實只是踏在一條看似鋪滿鮮花的路上,而鮮花團簇之下,卻是荊棘、鮮血和火焰,稍一不慎,便會尸骨無存。
陸之尚能猜到玉璣子的打算,杼默和盲夏確實要把他做跳板,但是,無塵子是欣賞玉璣子的,畢竟,太虛觀是獨立于王朝的江湖門派,若是玉璣子只要順著這條路走下去,獲得所有太虛弟子的支持,再步步小心不漏口實,大概,真走到最後,杼默和盲夏這種朝政勢力也無力回天。
陸之尚知道,他這位桀驁不羈的師父,賭上了自己的一切來創造一個奇跡,實際上,這樣下去,玉璣子真正成為太虛掌門之日,便是,與整個天下為敵之時。
陸之尚凝視著玉璣子的臉。陸之尚霎那間覺得面前的男人是如此孤獨,但他臉上毫無懼色,似乎,始終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無限的信心。是的,陸之尚看到了,說這些話時,面前的這個男人渾身散發著一種高傲和堂皇之氣,仿佛,哪怕面對整個天下,他,也會是那個最後的贏家和王者。
陸之尚心里突然也油然而生一種難以抑制的澎湃,他發現自己跟著一個如此杰出的,可能創造未來、奇跡和天下的人,在走著一條前人未嘗敢前行的路途
哪怕前路布滿荊棘。哪怕也許明日便會落入深淵萬劫不復。哪怕,即使有一天,面前的男人站在天下之巔,他自己也早成為一顆棋子,默默沉埋于山腳無名的墳冢。
是的,哪怕洞悉了所有的未來,察覺了所有的險惡,陸之尚仍情願義無反顧地跟隨玉璣子,堵上自己的時間、身家和性命。
「我比誰都清楚,奇跡不常有,而困境長在。但在師父身邊,只要看著師父的眼楮,听他說話,我也會相信,所謂虛無飄渺的夢想和奇跡,也真有可能變成現實。」多年之後,陸之尚做為玉璣子最信任的弟子之一,身受重傷奄奄一息時,他說了這樣的遺言,「所以,我不後悔為師父所做的任何一件事。」
「出來吧。」突然,玉璣子一指朝天,一道青光從他指尖射出,直直擊向屋頂的橫梁!
一個渾身六禍白袍的少女側身一閃,從橫梁上跳下,腳尖輕盈地墜地,卻不慌不忙,恭謹地抱拳行禮︰「李豐武門徒白露菡,見過玉璣子師叔。」
抬起頭來,少女淺淺一笑,露出小小的酒窩來,衣袖遮掩間,一行貝齒潔白如玉,霎那之間,玉璣子也覺得這個少女算得上「可人」。
當然白露菡並不算絕美的,玉璣子在朝官歌宴中見過無數各種風姿的美女,哪怕他少年時遇到的冷喻,那種噴薄而出的艷麗也勝過面前少女數倍,可是,當白露菡輕輕盈盈地站在他面前,落落大方地向他施禮時,他突然間就明白了,為什麼陸之尚一直對這來自敵對方的少女情有獨鐘。
因為面前這少女身上,確實有種知性的柔和,以及,臨危不懼的淡定。
「白露菡,原名周清婉,大夏朝太史周承獨女,傳說中的天才少女。七歲就能讀萬卷書,十歲懂天下事。」玉璣子翻開手里秘密的卷宗,說著這些不為人知的秘密,看著面前的少女嘴唇抿得更緊了些。
不過白露菡的容色依舊是平靜的,微微沉吟著,她開口應道︰「也不算什麼天才。家父職位是掌管史籍的太史,但實際上,他在朝中的真實作用,是溝通盲夏和杼默兩派的橋梁。我也只是不平事見多了,對這個時局,比其他孩子看得更清楚些。」
玉璣子一向過目不忘,這個太史周承他也曾有點頭之交的,算是王朝里位列九卿的大官,管的不過是典籍史料一類,在朝中,大都也溫和,只在杼默和盲夏兩派爭吵時,和點稀泥,雙方都說說好話。八年前卻被江湖人莫名其妙地刺殺了,刺客未查出來,成了無頭懸案。
現在想來,大概是對盲夏杼默苟且的交易內情知道太多,被滿門滅了口。
想到這里,玉璣子不禁深深嘆了口氣︰「你父親死的時候,你多大。」
「十二歲。」白露菡淡淡道,說到這里,她微微咬了咬嘴唇,卻還是無比清晰地吐了出來,「我記得清清楚楚的,我的師父殺了我全家。」
感覺到面前的女子身上一股濃重的濁氣,玉璣子猜得到,當年動手的只怕是李豐武,看到這小女孩根骨清奇,便留下收做徒弟,讓她習練邪影,只怕,受著與冷喻同樣的遭遇。
想著,玉璣子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少女卻是沉靜的,她甚至淡淡微笑起來。她就這樣微笑直面著年過中年的王者,讓苦難和沉重在臉上沉積,凝成緘默而殘酷的花朵。
殘酷悲哀,卻又無比絢爛而美麗。
「師叔是明白人,我的過去,相信您比我自己都調查得清楚。」白露菡依舊淡淡笑著,「下面,師叔是不是該問我,到底是誰指示我來這里,讓我妖言惑眾,挑撥您與杼默太宰之間的關系?」
「呵,不算妖言惑眾吧,不過,我對你背後的那個人很好奇。」玉璣子手指摩挲著幾案,微微暗示著他內心的不安,畢竟,無論他對這個白露菡調查已久,卻未曾找到她背後主使的蛛絲馬跡。
「其實您應該也猜得到吧,師叔。」微微仰起頭,白露菡直視著玉璣子的眼楮,「在這個太虛觀,真正敢明著反抗杼默勢力,從杼默的爪牙下拯救出我的人,唯有」
「雲華殿主,宋御風。」吐出這個名字時,玉璣子微微閉上了眼楮。
他終于來了。玉璣子在心里說,兜兜轉轉到今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終于把他當成平起平坐的對手。
起身,迎著山間清冷的夜風,玉璣子看到那個素衫的男人正一步步篤定地向他這方走來。
不錯,走來的人,的確是太虛觀雲華殿主,宋御風。
許多年後,在太虛觀的上輩弟子記憶里,玉璣子和宋御風之間確實曾有一段蜜月期,甚至有人覺得,他們並肩而立,相視微笑時,彼此的神情亦都是真誠的。
所以當宋御風進入太古銅門,玉璣子突然轉頭投降妖魔之後,甚至有傳言說,這兩位太虛觀的一代英才定是早有勾結,不過,當身在妖魔軍中的玉璣子听到這些空穴來風時,只用手指淡然地摩挲著身邊的幾案。
身旁的陸之尚察覺到,這個細微的動作,和當年,玉璣子等待與宋御風的第一次會面時,骨節的彎曲弧度,幾乎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