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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天下——玉璣子傳(2)師傅與師父

提到莫非雲的時候,玉璣子往往會沉吟很久,躊躇半天之後,微微點點頭,道︰「我很感謝我的第一個師父。」

當然有一些話玉璣子不會對別人說的,只有作為莫非雲門徒時,他曾有一度想忘掉曾經出現過的那個影子小孩,像普通人一樣的生活。而有著如此崇高的人格魅力的人,玉璣子終其一生,也只見到這麼一個。

玉璣子七歲那年,從集市上買了包子回來,走到家門口,就見一個三十來歲雲麓門人默默站在他家門口,凝視著那雜草叢生的院落,然後凝視著走到門口的他。

「你的家人都死了。」莫非雲看著玉璣子,淡淡嘆了口氣。七歲的玉璣子就這樣望著他,不閃躲也不退讓,定定看了他許久,方默默點了點頭,孩童的眼鏡里沒有任何內疚和悲傷。

「你見到那個影子了。」莫非雲問他。

玉璣子點頭,那如豆的黑眼楮陡然發出了炯炯的光亮︰「你知道他,那麼,你也應該知道,獲得力量的辦法。」

「是的,我知道。」莫非雲應道。

「我要跟隨你。」突然地,玉璣子擒住了莫非雲的衣擺,死死不放開,「請告訴我獲取力量的方法,我樂意付出任何代價。」

莫非雲沒有拒絕玉璣子。他只是默默注視著這個孩子許久許久,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好吧,一起走吧。」

于是,莫非雲在共同修行的第一夜向玉璣子全盤托出了他家人的死因,以及邪影的秘密。

莫非雲說,玉璣子那夜見到的是另一個自我,這個自我充滿了濁氣,所以被神靈封印在異世界里。他體質天生通靈,在生死關頭,能與異世界的自我相通,而那個黑影子在最後霎那,汲取了全宅的所有魂魄,以換取玉璣子的重生。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他,我就死了。」玉璣子輕輕嘆了口氣。

「從另外一個意義上來說,如果不是他,你家人還在幸福美滿的活著。」莫非雲補充道,然後,他偷偷看了看這個孩子的眼楮。

還是那麼平靜而清澈,沒有任何的悲愁和自責。

「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從不否認自己存在的意義。」莫非雲突然淡淡笑了,「說實話,我真羨慕你的自信。」

很久很久以後,玉璣子從雲麓門人哪里知道了莫非雲在雲麓派的地位,他是雲麓術法最杰出的弟子,卻在權力爭奪中受到排擠,最終被逐出門派,雲游濟世,願做閑雲野鶴。

莫非雲是極優秀的人,但他不敢肯定自己存在的意義,跨不過那座權力骯髒的橋,所以,莫非雲可以成為污濁世界里一片潔白無瑕的羽毛,但,成不了全天下。

玉璣子在莫非雲身邊修習了八年。這是八年心無旁騖一心獲取力量的年歲,他深諳雲麓各類術法和心訣,也慢慢悟到了武學的精要。

除了傳授武學之外,莫非雲很少跟玉璣子說話。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這個漸漸成長的孩子內心的變化,也從不以老師的身份去干預他的思想。

「神靈不是說,邪影有壞處,于是把邪影封印起來了麼。我想去尋找他,其實是逆天的事情,你為何不教導我走上正途?」有一次,玉璣子自己忍不住,問莫非雲。

「因為,連我都不敢肯定,什麼是真正的正途。」莫非雲淡淡拂了拂衣袖,「你不過是想找到另一個自我,與他合為一體,成為大荒開始時,真正的人。就我看來,這個欲念,並不過分。」

大概莫非雲也一直在懷疑這個世界的,懷疑這些早被人設定好的是非曲直仁義道德是否是真正的真理,只不過,他對自己並沒有玉璣子那樣強烈的信念,他沒有勇氣去挑戰這個世界的潛規則,沒有足夠強大的毅力,去向世界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

于是,他能教給玉璣子的,也只有武藝本身,其他一切,他都留給這孩子自己參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莫非雲把自己當成了玉璣子的橋,然後,默默望著他走到自己身上,跨過去,走向,一個嶄新的未來。

玉璣子十五歲那年,莫非雲告訴他︰「我不能教你更多了。」所以,莫非雲帶他到了一片竹林中的小茅屋里,在那里,玉璣子見到了太虛魔女冷喻。

那是個極美麗的女子,雖然不甚年輕了,卻依舊艷光照人了的,她身後跟著一個巨大的女性邪影,颯颯的陰風縈繞在影像周圍,平添一股邪魅的華麗。

「你也是帶著邪影的人。」看著她身邊的女性黑影,玉璣子好奇的問,「你不想跟她合為一體嗎?」

冷喻很耐心地向玉璣子解釋了太虛術法里,邪影的由來。

太虛的通靈真言,雖然能喚出邪影,但這影子里的靈性被封住了,也就是說,這個被喚出的影子雖然能夠按照主人的指示戰斗,但他像個被捂住耳朵蒙上眼楮的人,根本不認識操縱它的人是誰,所以,也無法真正與主人心靈相通。所以,太虛弟子哪怕用真言喚出了邪影,卻只能看著一個機械戰斗工具,近在咫尺卻如遠隔天涯。

不過,當他解釋完一切後,卻對莫非雲說︰「我不能收他為徒。」

冷喻給出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的眼里沒有恨,所以,我不相信他能夠逆天弒神,改變這個污濁的世界。」

于是莫非雲就這樣沉默的拉著玉璣子走了,莫非雲永遠不會低三下四去懇求第二遍,而這點,後來的玉璣子也秉從著同一法則。

是的,一個真正不凡的任務,他絕不會隨意開口請求,但,當他開口的時候,便重于千金。

不過半年後玉璣子還是成為了冷喻的徒弟,因為他學會了恨。在那個夏天里一個雲麓仙居的中年人來投奔莫非雲,從不與外人為伍的莫非雲竟接納了他。

莫非雲對玉璣子說︰「當年,我叛出師門時,就是這位風落師兄放我一馬,讓我從後山逃跑。」

風落是個健談的人。哪怕對沉默寡言的玉璣子,他也滔滔不絕的向他述說門派往事。從風落這里,玉璣子第一次知道雲麓仙居是女魃創下,並留有三卷天書里,記載了雲麓術法的至高境界。他還鼓勵玉璣子說,他天資聰穎,假以時日定有大成。

可就在風落到來的第三個晚上,一群雲麓弟子包圍了莫非雲所居的山洞,玉璣子想起身與師父共同戰斗,卻發現自己身體癱軟無法動彈,很明顯,中了軟麻的藥劑。

「既然要害我,十二年前為何放我走。」當燒紅的烙鐵印到莫非雲胸膛上時,男人依舊冷靜地看著風落。

「此一時,彼一時。」風落微微嘆了口氣,「雲師弟,並不是人人都能如你般,十二年一點也不改變。」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很羨慕你。」風落拂袖,轉身離去,不再看面前受著各種拷打折磨的男人。

五年後玉璣子披著太虛道袍時,還在西陵城見到過風落,這一場背離和出賣讓他當上了雲麓大國師的助手,封妻蔭子,也算有了一場富貴。

而十五年後,在一場政治變動中,玉璣子終于登上二國師之位,而這場傾軋里,風落全家西市問斬。

作為二國師的玉璣子坐在高台上,親見了這一場屠殺。那時他面無表情,不過,他身邊一個門徒注意到,他眼楮在行刑台東北角的犯人臉上,稍微停留了那麼幾秒鐘。

也許,那個時候,玉璣子把回憶留給了莫非雲。

莫非雲是被折磨死的。那一夜玉璣子可算領悟到了什麼叫做雲麓的三卷天書術法,先用烙鐵把他的身體燙的遍體鱗傷,再用火、水、風的術法一點點灼燒冷凍這缺損的皮膚,他們不遺余力的折磨莫非雲的每根神經。

玉璣子記得,那些拷問著口里,不停吐出「冷喻」的詞眼,而為了維護這個名字,莫非雲就這樣撐到了死亡。

當後來玉璣子了解到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後,不禁在心里感慨,他的第一個師父,是真正的大俠和英雄,而在這個世道,卻只能有這樣的結局。

「殺掉你師父,就饒你一命。」當莫非雲沒有生息後,那些雲麓門人一手抓起滿身是血的十五歲少年,像抓一只小雞仔。

看著地上早已沒有聲息的師父,玉璣子卻絲毫沒有猶豫,冷冷的搖了搖頭,然後閉上了眼鏡。

玉璣子回想起來,像自己這樣連全家死亡也毫不動容的人,為何會拒絕為了活命殺莫非雲。大概,莫非雲與其他人對他的意義是不同的,他尊敬和認同莫非雲,哪怕這種敬意和認同,需要他用生命來承載。

恩怨分明,有債必償,這也成了玉璣子一生里一只遵循的準則。

看到他不從,那些人氣急敗壞之余,在他身上發泄著憤怒,一刀刀扎進他的身體,痛得他在泥地里不停打滾……

痛到極致了,感覺也慢慢麻木,大概,就是死的感覺吧。

沒想到,他的未來未曾開始,就要這樣簡單的結束。

在意識清醒的最後一刻,玉璣子的你腦海里,唯有,恨。

可玉璣子再度醒來了。

他醒來的時候,看到周圍死氣沉沉,四處是山狗和野兔的尸體,他醒悟到,又是另一個自我吸取周圍的魂氣拯救了自己的生命。

可當他發現,身旁一條死狗嘴里,咬著一顆鮮紅的心髒時,他驟然明白,自己已經沒有了心。那些人殺死他還不過癮,硬是從他胸膛里剜出了心。

玉璣子自認是對這個世界的權力沒有欲求的人,從很少開始就看淡周圍人的生死,但他卻憤憤不平,為何如莫非雲那般心如止水的人有那樣悲慘的死亡,而這些心如毒蠍的人卻仍在世間作威作福!而且,還掛著名門正派的名頭!

如果神靈真是真理,那麼為何這世道如此不公,讓卑劣的人為所欲為,讓真正潔淨善良的收到侮辱和損害!

若天道如此,那麼,這天道和神靈的存在,又有何意義!

再何況,現在的他,早已不是一個真正的人,只有一具無心的軀殼,哪怕尋回了自己的影子,也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自己。

當最初的願望無法實現,那麼,就逆天吧。走到大荒的頂端,走到人類權力階層的頂端,這樣,他一定可以發現神的秘密,然後,和他的影子一起,摧毀這個神靈設下的潛規則,創造一個嶄新的世界!

我要成為天下。

無心的少年站在曠野里鄭重宣誓,風吹起塵土污垢了他的臉面,也許,里面有他師父的骨灰……

玉璣子傳之三

拜師冷喻

「莫非雲死了。」玉璣子回到竹林,面對著冷喻和她身後的邪影,他並沒有告訴她,莫非雲至死都在保護她,也沒有任何的淚水和悲戚,而是直白的向她請求,「我想拜你為師。」

「可以。」冷喻听到莫非雲死訊時,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仿佛他早預料到有這一天,「現在你的眼楮里有恨,而且,身體里已沒有心,如果你能在我的訓練下活過三年,也許,未來真能做出點逆天弒神的事情。如果你熬不過,那,死了也沒什麼可惜。」

就這樣,冷喻成了玉璣子的第二任師父。

成為冷喻弟子的第一年,太虛魔女的確是用盡了各種方法來折磨這個初出茅廬的少年。用蠍子咬他,讓身中蠍毒的少年痛的咬破嘴唇滿地打滾,常常是在疼痛中昏過去再從疼痛中醒來。讓他去寒冰洞火焰窟尋找各種藥引和靈石,凍瘡未愈又被火灼傷……許許多多日夜,玉璣子心里都只有唯一的念頭活下去,挺住,活下去

而第二年,冷喻開始認真地傳授這個少年畢生所學。太虛的各種術法,奇門巧術,以及,太虛門中禁忌的邪影真言,這時,玉璣子也第一次看到了那個自我,雖然,他無法與影子溝通,但真實觸踫到他的一霎那,少年突然的潸然淚下。

這時玉璣子也發現冷喻的另一面。這位嗜殺的魔女最愛喚出的並不是邪影,而是一只大大的玄龜,無聊的時候,便騎在烏龜上面在無盡的海灘旁邊慢慢爬行著,望著一望無際的大海,眼里透出倥傯的神色。

這時候玉璣子覺得這個傳說里殺人如麻的魔女,和自己那位善良溫柔不敢踩死一只螞蟻的母親,也沒什麼兩樣。

「師父,你為什麼要做魔女呢?」玉機子有些不解,「你休息邪影真言背叛師門,但我感覺,你對邪影和力量本身,都沒什麼興趣。」

冷喻抿了抿嘴唇,稍稍猶豫了一下,最終向少年吐出了他的身世,從這個故事里玉璣子再次听到了莫非雲,听到了名門正派的不齒,以及一個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少女無助的悲泣。

冷喻的故事並不復雜,她說她本是孤女,自由被雲麓長老卓成文收養,沒想到卻是別有目的。卓成文給她下了毒蠱,逼她不得不受制于他,後來推薦她去修習邪影真言。更無恥的是,卓成文篤信采陰補陽之術,他讓冷喻修煉邪影真言,為的是讓她陰氣聚集,供他凌辱……

冷喻說著這些令人發指的往事,眉目卻是平靜的,大概他曾經憤怒過曾經無奈過曾經哭泣過,不過到了如今,卻仿佛,只承認了這本是自己的宿命。

拯救冷喻的人是莫非雲,他同樣是卓成文的弟子,偶然發現了此事,便悄悄地尋找解藥,解除了冷喻的蠱毒,並勸她從此歸隱。

莫非雲是寡淡的男子,可冷喻竟是烈性的女子,蠱毒解除後,他想為自己討個公道,于是,他把真相盤托給自己的太虛師父李豐武,希望他為自己討個公道。

卻未想到,李豐武和卓成文本是一丘之貉,他們竟聯合起來,誣陷這少女習練邪影真言,要將他正法!

那場震驚大荒的大戰里,冷喻喚出了邪影,她瘋狂地毀滅著周圍的一切,四周的鮮血如煙花般燦爛……

卻還是寡不敵眾,身受重傷,最終,再次向她伸出援手的,還是莫非雲。他帶著她且戰且退,在師兄風落的幫助下,從後山逃跑,從此月兌離門派浪跡江湖……

玉璣子並不驚訝莫非雲做了這樣的選擇。他總是像一片羽毛,看不得人間髒污的,雖沒有十足的勇氣反抗,但在千鈞一發的時刻,往往能做出最勇敢,最干淨的選擇。

比如,那日遭到雲麓仙居門人千般拷打折辱,莫非雲至死也沒有吐露冷喻的下落。

「他是個好人。」玉璣子垂下眼楮。

「是的,所以我知道,他遲早有一天會因他那顆好心腸死掉。好人無法改變這個世界。少年人,如果你想達成所願,那麼未來你一定會欺騙很多人,利用更多人,把塵世的污泥涂滿自己的身心……」冷喻淡淡轉過身去,眼角似乎有些縹緲的淚光,「不過,還是請你記住吧,有一些情感是值得珍惜和銘記的,比如莫非雲對你我的恩情。也許,你我終生無法回報這樣的情感,但,請你在內心悄悄地為它感動。」

所以,哪怕玉璣子投奔妖魔之後,太虛門徒里,許多人對這個離經叛道的妖道仍有些敬意,有人說,玉璣子雖然不愛說話,但許多時候,對弟子門徒,相當慷慨而溫和,他一直珍惜人群中溫和干淨的情感。

第三年,冷喻卻不再教玉璣子,只對他說,去吧,去游歷大荒,像一個大俠般贏得所有的尊敬和愛,學會假笑和與人相處,一年後,如果我听不到你的赫赫威名,我就殺了你。

玉璣子並不知道他為何要這樣做,但他明白,冷喻從不食言,于是哪怕心里極厭惡的,也去各地游走行俠,學著說書人故事里的俠客,行義舉,教他人,並微笑著接受別人的謝意。

這樣久了,他的假笑,也能讓人如沐春風,宛如他是發自內心的幫助他人,以行俠為樂。

而當這一年結束之後,冷喻卻要求他取下自己的頭顱,因為這樣,他便能以少年英雄之名,投奔太虛觀,擁有似錦前程。

「為什麼你要如此待我?」玉璣子眼眶有些濡濕,「其實,我與你非親非故。」

「因為我不滿這個神靈設定的規則。但我的力量無法撼動神靈的規則,所以,我期待改變。」冷喻自嘲的笑著,「少年人,取下我的頭顱,去投奔太虛觀吧。那里,有所有邪影的真傳。請為死去的莫非雲和即將死去的我去改變這個世界,也許,有一ri,你會真的成為,這個天下的新主人。」

第二天,玉璣子提著魔女冷喻的頭顱上了太虛觀。他在大荒的俠名和弒殺魔女的功績,讓他贏得了所有人的歡迎和敬重。

他也認識到了,為何冷喻如此訓練他三年。

第一年,她訓練他吃常人不能之苦,訓練他在絕境中生存的頑強。

第二年,她傳授他畢生所學,讓他年紀輕輕就成為江湖絕頂高手。

最後一年,她要求他成為一個人們眼中的大俠。因為,真正最高的武學,不在江湖,不在邪道,而在,名門正派的高塔之中,在正統權力的巔峰。

惟有走到權力的巔峰,才能改變世界的規則。

當十八歲的玉璣子披上太虛道袍時,他心中在對整個大荒說,天下,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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