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朝歷代,官府對于百姓所有的管理和約束加起來就兩個字,順服。
所有人,都要做順民。
民告官,無罪也要發配三千里。
官即是法,法即是官。
但在洪武朝,朱元璋鼓勵的就是百姓告官。
他曾在聖旨中親自說道,若百姓有冤難平,無處可訴。地方忠義豪俠之士,可抓捕罪官至于君前處置,抓者無罪。
大義就是,若官員貪污納賄,或者使百姓蒙冤,又沒地方說理。那就直接抓到京城來,老子朱元璋親自給你們說理。
古往今來,唯有洪武大帝如此!
怪不得後世有人說,即便是當了皇帝,朱元璋也是一個有著分明的階級立場,並且是站在百姓這邊立場的皇帝。在對待天下時他是皇帝,但當百姓有冤屈時,他就是一個感同身受的百姓。
之所以這樣,正是他深知百姓的艱難,更深知官員的厲害。
給百姓公道,其實看起來是最簡單,也是最容易的事。但有時候,這卻是世界上最難的事。
朱元璋此舉,等于和天下的官吏對著干,直接推翻了他們千百年來統治百姓,並且不許百姓反抗的特權。也無怪,後世一些人,刻意的把他刻畫成一個刻薄寡恩的暴君形象。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大隊的差役簇擁著一群官員,毫無體統形象的朝這邊跑來。
「父皇!」朱標到朱元璋身邊道,「此地人多口雜,還是找個清淨的地方吧!」
朱元璋點點頭,「剛才那茶樓就不錯,去那!」說著,看了眼那些趕來的官員們,不悅道,「讓他們在茶樓里跪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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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的二樓雅間中,朱元璋坐在上首,朱雄英緊挨著他。
幾個告狀的農漢,有些惶恐不安的站著,他們腳邊還倒著一個被五花大綁,嘴被堵著,不能發聲,鼻青臉腫的男人。
就是常熟的縣吏,周四。
「路上他不老實,俺揍了幾拳!」農漢中,一老實巴交模樣的漢子,局促的開口道,「俺可沒使勁打!」
「放開他!」朱元璋一聲令下,自有人上前抽出周四嘴里塞的東西。
周四能說話了,上下顎動了幾下,對幾個農漢罵道,「我可是縣吏,你們眼里還有王法嗎?」
「你勒索人家錢財,不許人家打魚為生,還賣了人家的船是吧?」朱元璋開口問道。
周四眼珠轉轉,他不知眼前這老人是誰,但見周圍這麼大的陣仗,也心中慌亂。
「不是那麼回事?那船本就是他們從官府租的,到期了,自然要轉租給他人,靠打魚為生的,又不止他們一家!」周四說道,「您別听這幾個窮漢胡說,他們就是刁民,胡亂攀扯,不合他們意,他們就說衙門故意刁難他們!」
「啥租的?當初俺們落戶那之後,在河堤上干了半年的活,船是衙門當工錢給俺們的!」一個農漢嚷嚷道,「俺們幾兄弟,一大家子人,就指望著打魚過活。你這殺千刀的要錢不成,賣了俺們的船,還要說俺們的不是!」
「呸,你當我閑的沒事做,要刁難你們幾個外鄉人?」周四罵道,「告訴你們,如今你們綁了我,已經等于殺官造反!」
「喲!」朱元璋在邊上笑道,「你不過是個吏,哪里算是朝廷命官了?綁了你等于殺官造反,那殺了你呢?」
頓時,周四面露驚駭,不敢再言。
瑟瑟發抖的問道,「老人家,您是?」
「他能見著皇上,說話好使!」一農漢開口道。
朱元璋翹著二郎腿,臉上看不出表情,「咱再問你一次,你是不是勒索人家錢財,扣押人家的船,然後私下給賣了!」說著,冷聲道,「實話實說!」
周四惶恐不已,一時說不出話來。
朱元璋也沒說話,只對那邊努下嘴。
一個侍衛上前,唰地抽出腰間藏著的短刀,順著周四的大腿根,貼著要害就扎了進去。
「別!」
鮮血涌動之時,周四哭嚎起來,「是是是,我是拿了他們的錢財,賣了他們的漁船!」
朱元璋點點頭,制止侍衛,對樓下喊道,「刑部的人來了嗎?」
不多時,刑部尚書開濟走上二樓。此人原本是蒙元名將察罕帖木兒的掌軍書記,後投身大明。這個人原先和已被朱元璋處死的胡惟庸關系較好,但卻在涉及數萬人的胡惟庸案中,得以保全。
「臣,參見陛下!」
「你在樓下停著了?」朱元璋問道,「按律,如何處罰?」
「官吏勒索錢財,又侵佔民財為己用,按律當斬!」開濟說道。
「地方官有偏袒失察之罪,如何處置?」朱元璋又問道。
「正官斬首,輔官刖足,去膝!」開濟回道。
旁邊一直听著的朱雄英,也是有些心驚肉跳。所謂刖足就是斷腳,從膝蓋以下把腳給砍斷。這種刑法,因為太過殘忍,在宋代就不用了。
不過想想也正常,朱元璋殺起貪官污吏,或者有罪的官員來,手法五花八門。刖足起碼還留條命,不至于死。可憐的周四那個縣的縣令,最多是個玩忽職守的罪名,直接被砍了腦袋。
「應天府的人來了沒有?」朱元璋又對樓下說道。
沒一會,一個頭上冷汗淋灕的官員上來。
這人朱雄英認得,韓國公李善長的弟弟,太僕寺丞,應天府尹李存義。
開國之後,李善長就是文臣之首,位高權重。但由于前年的胡惟庸一案,如今也正在韜光養晦。甚至,隱隱有退居二線的意思。
「你的人,不讓告狀的百姓入京,如何處置?」朱元璋問道。
「回陛下!」李存義戰戰兢兢的回道,「梟首,棄市!」
「不!」朱元璋盯著他,「這等事,是咱今日發現了。咱以前沒發現的,說不定還有多少。」說著,冷笑下,「那不許百姓進京的巡檢,凌遲!」
李存義的身子明顯晃了晃,「臣,遵旨!」
「還有,他說是听了上官的令,不許百姓進城。著錦衣衛去審下,是誰的令?不不管涉及到誰,一律凌遲!」朱元璋又道,「咱親口說過,不許阻攔百姓告狀,跟咱對著干,這就是下場!」
雅間中鴉雀無聲,幾個告狀農漢已經傻了,那周四已經嚇昏了。他們別的不知道,可陛下兩個字還是知道的。
「你是應天府正官,你該如何處置?」朱元璋又開口。
李存義趕緊跪下,叩首道,「臣馭下不嚴,有失察之罪!」
「明日交還官印,滾回家去!」朱元璋道。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樓梯口,對著一樓的那些官員們,開口道,「咱知道,咱讓百姓可以告官,可以進京告狀,你們心里都有些不舒服,認為咱是乾坤顛倒。」
「認為咱讓百姓告官,是亂了國法綱常,是不分尊卑。」
「是打了你們的臉!」
「咱就是要打你們的臉,倘若天下官員人人都有良心,人人都勤于王事,為民請命,這臉咱也打不著!」
「百姓為啥告狀,有冤屈?憑啥當官的,就能給百姓氣受?就因為你們是官?」
「大元朝為何天下大亂,為何民不聊生,為何尸橫遍野?就在于,當官的都沒良心!百姓活不下去!」
「咱當皇上,就是要給天下人做主!」
說著,忽然對朱標道,「標兒,傳值!」
「兒臣在!」
「從今以後,凡地方官員有阻礙百姓告狀者,有攔截百姓告狀者,有不接狀子官官相護的,一律夷三族!」
「兒臣遵旨!」
然後,朱元璋慢慢走到幾個農漢身邊,忽然換了笑臉,對已經幾個嚇壞的農漢說道,「咱就是皇上!」
「哎哎,別跪!」朱元璋親手攙起一個農漢,笑道,「咱給你們出氣,可還滿意?」
幾個農漢拼命點頭,都不敢抬頭看。
「既然來了京城,先別急著回去,在京里住幾天,咱給你們安排!」朱元璋笑道,「過幾日,咱還要見見你們,問問話!」
說完,對朱雄英招手道,「大孫,來,跟咱回宮!」
出了茶樓,爺孫二人登上一輛馬車。
車廂中,朱元璋問道,「大孫,你可知,咱為啥允許百姓告狀,告官呢!」
「您也說了,您當皇上就是給天下人做主!」朱雄英說道,「對君王而言,給百姓公道,是天經地義!」
朱元璋贊許的點點頭,「還有呢?」
「上至君王,下至百官,受天下人百姓的奉養,所用的都是民脂民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