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丈岳前。
穿著廉價襯衣拖鞋,滿臉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拿著一瓶罐裝啤酒駐足注視著那富麗堂皇的招牌。
他看起來就和這里夜間最常見的落魄窮鬼一樣,向往著那奢侈迷亂的生活卻終究無法加入其中。
門口的保安早就看他不爽了,原本作為鬼的他們按照習性早就上來趕人了,可是懾于老板規定的只要對方不離得太近擋住客人出入,不主動鬧事就不要惹事的規矩,他們只好強忍著不適假裝看不到。
「喲,窮鬼,也想進來爽爽?」穿著高檔西裝醉醺醺的年輕男人在兩個打扮妖冶美女的攙扶下晃晃悠悠地走出大門,或許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某種雄性本能里的炫耀在他身上爆發出來,他充滿挑釁地對落魄窮鬼喊道,「這種地方,可不是你這種下等人能進得去的!」
說著,他還雙手摟住兩名美女縴細的腰肢︰「走,寶貝,我帶你們去個好地方,這種廢物。你!今晚可能下雨,你可要找個扎實點的屋檐,別被風吹走了!」
潦倒的中年男人這才怔怔地轉過頭,他似乎有些迷茫地問道︰「你在,跟我說話?」
「不然呢!窮鬼!」年輕男人指著炫目的霓虹燈,「看到了嗎,這種好地方,你一輩子都進不去!」
「好地方……」中年男人喃喃念叨,「你覺得,這是好地方?」
「什麼神經……」年輕男人覺得對方大概是精神不正常,他正想罵出口,忽然發現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千丈岳的招牌依然在炫目的霓虹燈下光鮮亮麗地閃爍著。
可是,再怎麼絢爛的燈光,都難以掩飾那扭曲瘋狂的陰影。
從門口望去,里面再也不是自己熟悉的「人間天堂」。
舞池里的不再是他熟悉的樣子,猙獰的鬼面,狐狸,那些尋歡作樂的人正摟著一只只恐怖的妖魔親吻調情。
再看過去,門口的保安也已經變成了鬼。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親愛的,你怎麼了?」嬌羞的聲音從自己懷里傳來。
「難道……」男人轉過頭,佳人早已不見,他看到一個猙獰的狐狸腦袋。
「啊!!!!」他驚慌失措地一把推開對方。
快逃,他的心里只剩下了這麼一個念頭。
自己要盡快離開這里!
這里根本就不是什麼天堂,這是地獄!真正的地獄!
「砰!」
一聲急剎伴隨著巨響。
司機打開車門下來,接下來就是一陣兵荒馬亂地電話報警。
中年人笑了一聲,提著自己的罐裝啤酒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東京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
「啊,你不知道昨天我有多痛苦。」香織和世界走在放學的路上,「那種場合,真的是太讓人瘋狂了!」
「事實上,我確實不太懂……」世界想了想,她回想著香織上次的生日會,「對我來說,那看起來只是在一個比較高級的酒店里吃些高等甜品和菜肴……」
「才不是這樣呢!」香織似乎對世界沒有能夠對自己的痛苦感同身受而異常憤怒。
「我們快點回去吧,早點結束功課,我可以再教你畫畫符。」世界連忙說道。
「這可是你說的!」香織一下子就忘記了之前的所有不滿。
世界長出一口氣,還好自己早就弄清楚了該怎麼對付香織……
「世界打算什麼時候去注冊啊。」走在路上,或許是因為有些無聊,香織又找了個話題。
「看看吧,反正也不打算和哥哥一樣從國中就開始接任務,可能會等一兩年再去吧。」世界想了想說道,她悄悄壓低聲音說道,「而且,我其實沒有做好真正面對妖魔的準備。」
香織理解地點了點頭︰「想要做到像澪姐姐那麼優秀,還需要好多努力呢!」
兩人就這麼閑聊著向前走。
「香織……」走到一個路口時,世界忽然悄悄拉了拉香織,然後小心地示意香織看過去。
那是一個打扮普通的高瘦男人,正提著一大包日用品怔怔的站在街頭,而唯一令他顯得與眾不同的,是在他的眼楮上纏了一層厚厚的紗布。
「你需要幫助嗎?」香織和世界小心地走過去問道。
「嗯?幫助?」男人愣了下。
「是啊,如果眼楮不方便的話,可能會比較困難吧。」香織輕聲問道。
「眼楮?」男人又愣了下,「哦,你是說這個紗布?」
「需要我們幫你過馬路嗎?」世界問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男人的腦袋微微偏了偏,就像是正常人轉頭看向自己的動作,可是,他能夠看到嗎?
「這樣啊,那就多謝你們了。」男人露出笑容,然後任由香織和世界牽著自己走過馬路。
「還需要我們繼續送你一程嗎?」香織又小心地問道。
「那就多謝了。」男人點了點頭。
一路上有些沉默,香織和世界都有些擔心說錯話冒犯對方。
「如果可以的話,在眼楮康復之前還是請盡量在家休養……」走到一棟普通的民居前,在門口的門牌上,掛著一個嶄新的字牌,上面寫著一個「橘」字。
「好的,我會注意的。」男人溫和地回答道。
「那我們就先走了。」兩個少女沖對方道別。
男人沖她們點了點頭。
他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門口,「看」這兩名少女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
然後,他長嘆一聲,從口袋里拿出鑰匙,穩穩地插進了院子大門的鑰匙孔。
一步步平穩地走過樓梯,他打開門,走進屋子。
「您早就知道了嗎?」男人將購物袋放在地上,從里面拿出來的全是清酒。
「幫我把葫蘆灌滿吧。」沒有任何家具的地面上躺著一個衣著破爛,全身髒兮兮頭發蓬亂的老頭,他從腰間模出一個葫蘆扔了過去。
蒙眼的男人伸手穩穩地接住葫蘆。
他盤膝坐下,沒有用任何開瓶工具,徒手打開瓶蓋,穩穩地將滿滿一袋子的瓶裝清酒全部倒入葫蘆內。
正好當他倒完最後一瓶酒,老頭來到面前,抓起葫蘆,塞上瓶塞,放到耳邊搖了搖。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骯髒的黃牙︰「正好正好,又能喝好一段時間了。」
說著,他打開瓶塞美美地灌了一大口。
老頭晃晃悠悠地走向大門。
「那麼,現在你又自由了。」老頭推開門走出去,夕陽的余暉順著照入室內,只听他喃喃自語道,「真是沒辦法呀……」
男人站起身,先將地上的空酒瓶收進袋子里,然後關上房門。
回過身,看著空無一物的屋子。
他長嘆一聲。
抬起手,將蒙在眼楮上厚厚的紗布取下來。
雙目睜開。
在他俊美的人類面容上,赫然長著一對巨大的昆蟲復眼。
一對有著絢爛色彩的巨大蝶翼在他身後無聲地緩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