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麼?」江輕離挑了挑眉,指了指自己現在的房子,「媽媽只不過是為了面子上好看,才要我來這里住幾天。明天,就要搬回去了。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他還以為她想要趁亂逃走,原來是自己想多了。這個話題上一次就聊過,但是結果不太盡如人意,他也就不願意再提了。外面兒的絲竹聲陣陣,伴著姑娘甜膩的歡笑聲,即便沒有看到,也能腦補出大廳里究竟是一副怎樣的場景。顧惜城覺得有些反胃,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真惡心。」
「噗嗤,惡心你干嘛還要來。我和她們也是……」
「不!你不一樣!你怎麼會覺得自己和她們一樣!」
沒等江輕離說完,顧惜城就迫不及待地打斷了她,一連用了三句話來否定她的自甘墮落。他覺得很生氣,這姑娘一點兒都不在乎名聲,還這麼自得其樂。他伸手擰了一下她的臉蛋,再三告誡她不許說這種話。
也不過是玩笑話,江輕離從前和男人在一起呆得多了,很多事情都看的很開,沒想到,顧惜城竟然在這方面這麼介意。她被擰了臉蛋,一下子就漲紅了臉。江輕離別過了臉,揉了揉發燙的耳根,點頭輕輕說知道了,「往後不許隨便踫我。」
「唔……我記得你和我說過,今天是什麼,花魁大賽的決賽?是麼?我听你說了,還特地去問了無羨。結果,他也對此身為鄙棄。不過,他還說,這個是你操辦的,對麼?」這語氣听不出太大的情緒波瀾,起碼並不是興師問罪。听起來,應該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問詢。
江輕離很坦然的點了點頭,說的確是自己,「若不給媽媽多掙些錢,我怎麼會有好日過呢?你應該听說了吧。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想賣我了。和她那種人,講道理是沒有用,只能做事,證明給她看。怎麼……你覺得我很壞麼?」她不給他解釋的機會,言歸正傳,「接下來還有更壞的事情要做。」
「我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設計了今日的場景。你可以打開窗子看一看,大廳之中放著六百六十支紅燭,掛了紅紗,像是紅河星海。不過好看是好看,也有許多的可乘之機。我一會偷偷把帳幔點燃,借由失火來惹得眾人動亂,只要媽媽一走,你就趁亂去把賬本偷走,好麼。」
這的確是個好主意,畢竟今天是花魁大賽的決賽,定芳樓作為這場賽事的主辦方,今天來的人不勝枚舉,將兩層樓都擠了個滿滿當當。若是趁著這種亂子過去下手,的確是個再好不錯的時機。顧惜城想了想,倒是也沒有顧忌的太周全,只是問道,「不過你也知道,喜歡來這種地方的權貴不少。若是波及了他們,可怎麼是好?」
「你也太低估他們了。一個個雖然肥頭大耳,膘肥體壯的,但是一旦遇到了什麼危險,跑得比兔子都要快。」江輕離在這方面還是相當有把握了。
說實話,她最開始的初衷就想把這棟樓燒了。至于會不會波及到人命,真的就要看各自的造化了。每個姑娘在這里做了許久,肯定多多少少有些家當,遇到危險,總有人想著貪財,或者其他各種各樣的理由。若是這樣,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也救不回來。反之,只要想逃,絕對不會真的被火海波及。
這定芳樓中的罪孽太多了,沒有人來超度,只能由她來一個個超度了。沒有什麼比火更洗清楚罪孽的了。說實話,這里的每一個人,都是當初害死自己的幫凶。她也有很多種動手腳的辦法,讓每個人都逃不出去,葬身火海。但是,她都沒有做——听天由命,這是他能給的,最大的仁慈。
顧惜城想了想,慢慢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那個老鴇的房間你確定清楚了麼?一會你過去,我們要如何動作?在什麼地方見面?」這些都是問題,他一個接著一個的拋了出去。
「不用約定什麼特殊的,你偷了賬本就跑。接應我干什麼……你想告訴別人我們兩個是共犯嗎?」她說了又笑,斜著眼看像了顧惜城,「至于什麼時候動手,就看你自己。你覺得什麼時候有把握,就什麼時候去。好麼?如果行了,那你就先下去,從正門兒混進去。今天定芳樓不設門檻,什麼人都過來討一杯酒吃。」
之前因為三萬兩的事情,顧惜城和老鴇也有過幾面之緣。他听了這話,覺得相當差異,嗤笑起來,「我記得那老鴇是個鐵公雞,怎麼這麼慷慨了,還能隨意給人吃酒了。」他說著,伸手一抹,登時就換了一張面孔。那張俊逸的臉不見了,眼前的男人,除了略微高大一些,幾乎沒有任何的可取之處,「我就先走了。」
「好,萬事小心。」江輕離過去把窗戶打開,目送著他離開了。
送走了顧惜城,江輕離就在另一面仔細觀察大廳中的人。等看到了他的聲音,她就走了出去。
二樓的把手上都放了燭台和紅燭。其實老鴇也是很想小心,生怕這麼多的紅燭會生出什麼事端來,所以都用了法子固定,一般的磕踫,根本不會波及到什麼。江輕離走出來的時候,許多姑娘已經在大廳之中翩翩起舞起來了,那些恩客們圍著圈鼓掌,不斷的丟錢在她們腳下,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樓上還有人。
紫月已經走了很久了,仍舊是沒有被發現,足以證明今天有多麼熱鬧。江輕離很耐心的走到了樓梯的入口,用力拔起了一根蠟燭,又從袖中掏出了一個小小圓缽。里面裝的是梳頭用的桂花油。分量分雖然很少,但是用來引燃,已經是戳戳有余了。她把桂花油到到茜紅色的紗上,紅燭的火一觸即燃,一條紗就這麼燃了起來。
火苗的勢頭極大,一會兒就感染了兩邊的其他帳幔,就這樣,一條接著一條,已經有小半被燒了起來。不過這僅僅是懸在半空中的,根本危機不到任何一個人。江輕離看著時間差不多了,連忙回去到屋子去早早候著的聞鶯和泠月使眼色。
沒一會兒,聞鶯就哭著跑到了人群當中,大聲嚷嚷道︰「不好啦!有人落水了!泠月……泠月剛才在打水,一不小心就掉進井里了。也沒有人能幫我……各位小姐,各位大爺…」
她的哭聲還是很有用的,雖然那些喝醉了的男人們不太上心,畢竟對他們來說,這種命連草芥都不如。被她感動的,還是幾個樓中的姑娘,反正今天花魁大賽也沒她們的份兒,怎麼也是人命一條,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也好。她們擁蹙著過去,和聞鶯一走了。
這些人前腳剛走,一大截燒成灰燼的紗落了下來,掉在了一個果著肩膀的女子身上。前一秒那女子還在嬌俏的笑著,後一秒感覺到那種刺痛的感覺,才猛地驚覺出事情的不對來。她惶惶然一抬頭,看到了燒成一片火海的二樓,發出了這輩子最驚恐的尖叫︰「起火了!!起火了!!」
這一聲無異于平地驚雷,所有人都紛紛抬起頭,看到了二樓中燒出來的一片火海。剛才都在自顧自沉寂在世界里的人都一下子清靜了過來,沒穿衣裳的了狼狽揀起衣裳,都還齊全的拔腿就跑。本來還熙熙攘攘的大廳,一下子就有跑走了大半。
只是地上剩下的,都是那些恩客們打賞的碎銀。因為今天的賽事盛大,打賞遠高于從前的,滿地都是白花花的影子。總有人不舍得,就趁著別人逃跑,趴在地上不斷的搶銀子。到了這種時候,還在為了一點點的碎銀大吵大鬧,「這是我的!」「我呸,誰拿到就是誰的!」「快滾開!」「你才滾呢,不要當著老娘的財路。」
更多的,還是那些把命看得更為重要的人。浪費的人群紛紛掩著口鼻,逃出了定芳樓。火勢是從二樓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迅速蔓延開來。原本是不會這麼快的……畢竟都是開了十幾年的老地方,該有的防範意識還是有的。但是,江輕離在兩個時辰前,就叫聞鶯和泠月把二樓所有的圍欄都細細的抹上了各色的頭油,有桃花的,有桂花的,也有玫瑰花的。說實話,這麼大的定芳樓,即便只是一層樓,全部涂上也是用了不少功夫呢。
等到那些撿完錢,想要逃的時候,高高的花樓忽然發出了轟然倒塌的聲音。一根巨大的橫梁掉了下來,橫成在門和那些女人之間。她們轉過身,開始找其他的路。但是這樓中的紅燭和紗幔太多了,不斷的燃燒著,像瘟疫樣蔓延開來。有膽子大的,豁出去丟了那些錢,拼死一搏,勉強逃離了火海。也有幾個,是拼死不肯放手的,抱著懷里的錢,束手束腳,最後四周都被火焰埋沒。
沒有人看見她們如何了,但是誰都很容易猜到了她們的下場。江輕離早早地就下了樓,冷眼看著慌做一團的人群。不過好在胭脂街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有很多人。定芳樓起了大火,四周的人就算是害怕波及到自己,也會盡力的去來救火。許多赤果著身子的嫖客,也都拿著一桶又一桶的水過來,不斷的往著火的地方潑過去。
可是火已經燒得滔天了,不斷攀升的火舌幾乎要與天平齊。里面起先還會有些人的驚呼、慘叫還有哭泣,但是漸漸的,都沒有了聲息。對于這種的大火而言,一桶一桶的水,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