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樓有一個休息間,是給宣書懷特設的。
他最近老往藥物研究室跑,動輒就在這里過夜,院方怕他累著,特意給他騰了一個休息間出來。
里面擺著一張簡單的鐵架床,上面鋪著柔軟的床墊。
他把她按到床墊上坐下,轉身從抽屜里翻出藥箱。
每一個醫生休息室里都會事先放置一個急救藥箱,這是醫院里的規矩。
宣書懷扯過她的手臂,看著她手臂上的針口,鮮血已經凝固,但是扎針處有一大塊紅腫。
他皺起眉頭,這傷勢看上去像是用蠻力把置留針拔下來所造成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宣書懷一邊用消毒酒精擦拭她的針口,一邊觀察著她的表情。
蘇蔓不想多說什麼,這事畢竟涉及她的隱私。
見問不出答案,宣書懷無奈嘆一口氣,「你這是在防著我呢?所以不願意跟我傾訴,你覺得我是個壞人嗎?」
看著宣書懷臉上失落的表情,蘇蔓有些于心不忍。
這段時間以來,宣書懷幫過她許多大忙,她拿拒人千里的態度來對他,確實太過傷人。
她稍微松口道︰「我妹妹蘇離……回來了。」
宣書懷的手指停頓了一下,「怎會如此突然?」
「她一現身就攻擊我,最後被陸裴打傷,送到這家醫院接受治療。」
「那你怎麼也住院了?她傷著你了?」宣書懷緊張兮兮的打量她,想看她身上有無重傷的地方。
蘇蔓搖頭道︰「她沒傷著我……我之所以住院,是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我的骨癌癥狀加重了。」
宣書懷更驚訝了,「你也患上了骨癌?!跟爺爺一樣的情況嗎?」
這還是宣書懷第一次得知此事。
他只知道芮秋生過這病,後來又治好了,萬沒想到連蘇蔓也中招了。
「芮秋從來沒有把這事告訴你們嗎?」
宣書懷說︰「她假扮你的時候,甚少與我們說話。」
蘇蔓生病一事,只有陸裴知道,陸裴不愛在人前嘴碎,因此宣家人一直沒有機會得知。
至于芮秋,她為了減少露馬腳的機會,只要沒人提起此事,她更不會主動提及。
宣書懷的心情一下沉重起來。
骨癌這種病對宣家而言,就像是一種詛咒。
每個出生在宣家的後代,都有得病的幾率,這是嵌在他們遺傳基因里的缺陷,除非是運氣特別好,才能一輩子都避免發病。
宣書懷和宣如意都沒有發病,算是萬分走運。
往蘇蔓的針口上貼了創可貼,隨即,他去洗手台那邊擰了一塊毛巾過來,蹲在蘇蔓面前,忽然抓起她的腳踝,擦拭她那髒兮兮的腳板心。
蘇蔓猛地的縮回腳,說︰「我自己來吧……」
讓自己表弟為自己擦腳,怎麼看都不太合適。
蘇蔓俯低身體,試圖去搶他的毛巾,她眼前忽然一黑,一股強烈的暈眩感涌了上來,不由得抬手抱住腦袋。
看著她如此痛苦的模樣,宣書懷心疼的要命。
他沒有任何顧忌,抓著毛巾,托著她的腳,幫她把腳板心擦干淨為止。
他嘮叨著說︰「你以後怕是連彎腰都要很痛苦,這是每一個得了骨癌的病人都要經歷的事,你這要是拖到晚期,搞不好連洗澡都要別人幫你,因為到那時候,你身體上的每一個關節都會很難活動。」
宣書懷對骨癌的癥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這些年來,他沉迷在藥物實驗室,就是為了給爺爺研發抗骨癌的特效藥。
他把和骨癌有關病例資料全都看了個遍。
蘇蔓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頭暈目眩的感覺漸漸消散。
她莫名有種恐慌,如果只是彎個腰就這麼的難受,那以後是不是要像宣榮翁一樣,得弄個拐杖才能走路了。
宣書懷從櫃子里拿出一雙一次性棉布拖鞋,這是他給自己準備的。
他把拖鞋穿到她腳上去,蘇蔓的腳心頓時感覺一陣溫暖。
他關懷備至,「以後別光著腳到處跑了,生病的人很容易著涼的。」
宣書懷走到洗手台那邊,一邊洗手一邊說︰「你一定還瞞著我什麼,光著腳從病房里跑出來,怎麼看都不正常,你肯定還遇上別的事了,但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能勉強你。」
他擦干雙手,站在她對面,姿勢慵懶的靠在牆壁上,一雙眼楮上下把她打量。
他這目光讓她不自在。
蘇蔓並不想跟他提及自己懷孕一事,這事跟宣書懷無關。
就算說出來了,宣書懷也幫不上忙。
也許他會跟陸裴一樣的想法,勸她把孩子打掉,及早去接受治療。
蘇蔓再也不想听到類似的話,此刻堅決保持沉默。
宣書懷又說︰「你上次跑出去後,爺爺擔心的不得了,他一直在家里等著你回來。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你還沒消氣嗎?回家里看看吧。」
「那不是我家,我不會去。」蘇蔓固執的把頭一扭。
「你錯了,宣家才是你家,你現在住的是陸裴家,而他對你來說,只是一個外人,他之前是跟芮秋舉辦的婚禮,不是跟你,他還不是你的丈夫。」
蘇蔓認真的看著他,「不管你怎麼說,我是不會回宣家的,你讓宣榮翁死了這條心吧。」
看著蘇蔓眼神里的哀怨,宣書懷對此無可奈何。
「我知道爺爺做了很過分的事,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爺爺多年前拋棄了你,這的確是罪不可恕,可是,他現在已經很努力在彌補你了,他的遺囑作廢了,他把自己的財產都拿了回來,如今,爺爺一心想把所有財產和家業都交給你,他只給我父親和我二叔留了很小一部分,以後,你就是宣家的一家之主了。」
「我不要。再多錢我也不要。」蘇蔓拒絕的很果決,「他以為只要使勁砸錢,我就可以既往不咎了嗎?你也會說他犯下過罪不可恕的事,罪不可恕不就是不可饒恕的意思嗎,你要我怎麼原諒一件不可饒恕的事?」
「你怎麼就那麼死心眼?錢都不能彌補你,哪還有什麼能夠彌補你?這世上最珍貴的不就是錢?你要爺爺那把老骨頭朝你跪下磕頭嗎?他認識到自己做錯了,這還不夠嗎?」
宣書懷說著說著激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