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大的小孩子白白軟軟。
這日天晴朗些,楚江宸未曾出去,就在龍章宮庭院的花樹下設了一張案幾,批閱公文,又命宮人設下一張軟塌,擺在庭中,顧雲听拿著小撥浪鼓哄那小太子往前爬,倒是一副歲月靜好的安閑之景。
只可惜,宮中近來卻並不清閑。
那穆少婉和沈溪雪有了身孕之後便不太平,彼此之間明里的打壓和暗里的使絆子都是常有的事,自以為都做的密不透風除了她們的人誰都不知道,可這畢竟是楚江宸的後宮,後宮之中畢竟處處有顧雲听他們的暗線,和獻太妃的耳目。
又怎麼會僅僅是她二人之間的爭斗?
「蒹葭宮那邊……听說鬧起來了?怎麼回事,你可命人查了?」楚江宸皺著眉頭,向季公公遞了個眼色,命他將宮人帶走,問的是顧雲听。
「什麼怎麼回事?」顧雲听逗弄著小太子的手掌,漫不經心地道,「沈美人過橋時被婉貴人擋了路,兩句三句不和爭執起來,‘失手’便將人推進了水里。不過太醫看過了,那婉貴人沒事,只是略受了些……驚嚇,倒是沈美人也摔了一跤,導致胎像有些不穩,還歇著呢,兩日沒見了。」
楚江宸︰「……」
他自幼在宮中長大,這些明爭暗斗都是司空見慣了,卻從未听見有人這樣明目張膽地將事實放在台面上來講。
楚江宸愣了愣,不禁略勾了一下唇角,垂眸掩住笑意,虛咳一聲,低聲提醒︰「這些話該說得委婉些。」
「說了啊,失手。」顧雲听抬眸瞥了她一眼,桃花眼乜桃花樹,乍見的一段天光如雪後初晴,光華萬千。
如果不委婉,那便該說是故意了。
沈溪雪本來就是故意的,有什麼偶遇能是提前命人悄悄探了路的?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怎麼,在她們身邊安插耳目了?」楚江宸故意問。
「是是,不然怎麼說陛下送我的人都機靈,這些妃嬪的一舉一動,她們都能知道。」
她安排人去盯著穆少婉和沈溪雪,便是以方便周全照顧的名義,故意讓松煙去辦的,楚江宸早就知道了。既然不阻攔,就說明此舉尚在楚江宸的底線之上,不算逾越。
顧雲听一哂,見小太子「咿咿呀呀」地伸手來夠她手里的小撥浪鼓,便故意收了一下手,哄他開口說話。
然而六個月大的小孩子縱然是開口,口中也含糊不清,仍舊是咿咿呀呀的,連個像樣的音節都湊不出來。
「你也別逼他了,說話還早呢。」楚江宸于心不忍,替這個不怎麼上心的嫡長子攔了一下顧雲听的「拔苗助長」,才又繼續談他的「正事」,「你既然什麼都知道,又為何不罰她們?不過听你這麼說起來,穆少婉倒是無辜的?」
「她平日里都只顧得上掃蒹葭宮的門前雪,安靜得很,並不像沈美人、蘇貴人那般夾槍帶棒的不好招惹。」顧雲听邊說著,邊像是逗貓似的,逗得小太子直樂,「至于罰,沈美人也是‘失手’而為,她自己不也‘受傷’了麼,可見並非蓄意,既然沒出什麼大事,便只當什麼都不知道,不好麼?」
「你話里有話。」楚江宸都不必從公文之中抬頭,就能猜到顧雲听的神情,「沒別人,不必如此,在想什麼,直說就是。」
「她們兩個的父親,甚至是整個親族,都是動不得的人,陛下投鼠忌器,如果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自然不會罰她們。」顧雲听隨口說。
楚江宸愣了一下,擱下了公文,想反駁那「投鼠忌器」一說,以證明自己還沒有淪落到這樣的地步,然而思忖良久,也沒能找出個證據來,只能皺著眉頭,沉著臉,道︰「……後宮干政是大忌。」
「我知道,只是陛下讓我直說,我又哪里敢有所欺瞞。」顧雲听仍舊漫不經心,說是不敢,卻沒有半點誠意,「陛下養過雀麼?」
她忽然轉移了話題,楚江宸有些沒反應過來︰「什麼?」
「就是籠中雀,那種羽毛五彩斑斕,鳴聲清脆的。」
楚江宸有些認真地想了想︰「若是朕後宮這一群鶯鶯燕燕不算,那就沒有。」
「其實也算。」顧雲听笑說,「養在同一個籠子里的雀鳥,少不得就會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互啄,一雄一雌的相思雀尚是如此,何況是一群雌鳥。養雀麼,小打小鬧,原本就是樂子。」
「……朕是昏了頭了,才會和你談姬妾。」楚江宸不禁小聲地吐槽了一句。
「什麼?」顧雲听不解。
「不是,為什麼每次你提起女人,都像是那種……妻妾成群、閱女無數的中年男子?」
「……」那是挺冤枉的。
「你什麼時候又養過相思雀了?」
好在顧雲听原本就正沉默著,忽然猝不及防地被試探了這麼一句,那瞬間的錯愕也融于先前的片刻沉默之中,便沒有讓人覺得突兀。
「我沒養過啊。」顧雲听抬眸時,一臉茫然,「書里翻到的,還是陛下讓人送來解悶的書,陛下自己沒看過?」
……
「主子,您那樣和陛下直說婉貴人和沈美人的事,會不會不太好啊?」
替楚江宸去蒹葭宮安撫的路上,譚姑姑湊近了顧雲听,小聲地問。
這回出來是正兒八經得了楚江宸準許的,所以顧雲听身邊自然還帶了松煙、靈芝等人,不過譚姑姑說得本也就是她們想問的事,沒什麼出格的,倒也不必避著。
「你們都听見了?」顧雲听揚了揚眉毛,同樣小聲回問。
「啊,只奴婢幾個為了方便伺候,所以站得近些,听見了。」譚姑姑道。
當時季公公帶她們退下之後,也沒走多遠。所以她們幾個才听得驚奇。
歷來,就算是皇後,提起後妃之事,也總是十分委婉。這樣的地方,真相如何本就不大重要,往往明面上有一個妥當的說辭能遮掩過去,也就是了。
從沒听說過哪個宮妃這樣直晃晃地對天子講那些女人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出于妒忌,所以故意說人家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