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子?」譚姑姑愣了一下,「他很好,女乃娘和阿薔都小心照看著他呢,不會有失。你別看那個小家伙出生後總是病,入了冬之後反倒漸漸地好了,如今都已經有些會爬的苗頭了,听殿下說咱們小殿下還剛會坐呢,這小太子倒是比小殿下都學得快了。」
「人說‘三翻六坐九爬’,差不多就行,因人而異。只要他沒病沒災的就好,也不至于辜負了故人相托。」顧雲听淡笑著說。
雖說小十七被帶出宮去,她這個允貴妃膝下的幼子是「夭亡」了。可是太子如今還寄養在她名下,鳳儀宮的事實她心中一清二楚,當初臨終托孤,也是皇後所願。
照目前的情形來看,只要顧雲听裝一日失憶,不犯大錯,那楚江宸便一日不打算做出改變。而小太子認她做母親,她的地位也就不會有變。
就算生變,至少也是一段時間之後的事了。
「主子……為何忽然問起小太子?」雖然不著調,但是譚姑姑還是覺得,顧雲听話里有話。
「沒什麼,不過是怕有人不安分罷了。晚些時候,等陛下回來——我們回一趟平鸞宮。」顧雲听略一思忖,對譚姑姑笑了笑,緩緩地道,「有些事,就算時機不到,一直拖著也是沒有用的。先前因各種事耽擱了,可如今,也該提上日程了。」
「可是主子,常言道,‘君子謀時而動,順勢而為’,既然時機不對,又何必……」
「有人正控制著所謂的‘時機’。就這麼等著,有生之年都不一定能等得到。那靜候時機的君子大多是不得不受制于人,我可不是。能在縱橫交錯的棋局之中審時度勢固然是好,卻不如從一開始,這盤棋就由我來布,」顧雲听道,「時也好,勢也好,既然沒有合適的機會,那就——自己造一個吧。」
「……」
「北面的仗一直不停,對錢糧的損耗太大。經過去年幾場天災,國庫里的余糧怕是不多,先帝在位時又不是什麼勤儉的人,何況接連幾場大喪開支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很快又要開春了,可是你看今年這天氣,恐怕還有大災。」顧雲听攏了披風,走到窗邊,指尖抹過窗框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不禁笑了一下,「這麼冷的天,這些小姑娘倒是都沒偷懶。」
「啊?」譚姑姑一時沒想到顧雲听忽然跳了一下話題,愣了愣,笑道,「阿蓮每天都要擦一遍,攔都攔不住。」
「都是阿蓮擦的?」顧雲听挑眉。
「可不是麼?底下的小宮女們都樂得清閑,這一日兩日的,都不知道躲到哪里玩去了。」譚姑姑答了一句,見顧雲听但笑不語,便又想起了她說的大災,不禁有些憂心,「大災之年,恐易生變。」
「是,扛不住,便要議和,便要休養生息。實不相瞞,倘若是站在我所思所求的角度上,這一戰不到時機不可停,越亂越好。如果楚江宸治下國泰民安,那我們也就沒機會了。」顧雲听垂眸,「可是連年天災……災民太苦。還有北境……」
「北境?」譚姑姑一怔。
顧雲听點了點頭︰「大祁因與霆國的一戰而虛耗了國力,那霆國又何嘗不是?鷸蚌相爭漁人勝,如若北境趁此時機揮師南下,你猜,楚江宸和……霆國的主事之人,究竟是先戰北夷,還是先定江山?」
「自然是戰北夷,如果那些蠻子打下來,這江山便是定了又能如何?遲早還是別人的盤中餐……」譚姑姑也全然不是一個毫無見識的婦人,譚家書禮傳家,她又怎會對這些一無所知,說著,便漸漸停了下來,皺著眉頭陷入沉思。
「怎麼了?」顧雲听明知故問。
「是了,我是在你身邊的時間長了,才會事事都等著你來點破,」譚姑姑蹙眉,「如果真的與北境對戰,必定會消耗更多實力。勝了北夷還要爭這江山,本就是互不信任的敵人,誰又會真的願意自損實力?」
「所以才更要盡快。」顧雲听一哂。
楚江宸的心思和手段都不差,行事也是井井有條,看似沖動孩子氣的舉動背後,也是大局,或許真的是能在盛世中治理天下的守成之君。可是他和他爹都一樣,在這將亂不亂的時節,終究是缺了幾分定江山必不可缺的英雄意氣。
「哎,姑姑,你說……如果霆國主事之人,是葉臨瀟的話,面對北夷趁虛而入,他會盡全力去對抗麼?」顧雲听忽然問。
「他是怎麼樣的人,你不是比我更清楚?」
「我不清楚。」顧雲听道,「我啊,生于安樂便不知憂患,實在想象不出,他面臨那等兩難境地時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葉臨瀟似乎很少面臨真正的兩難境地,哪怕是暗中回到祁京這樣的事,對他而言,似乎也同樣雲淡風輕。顧雲听沒深想過拖延到北夷南下的可能,但是世事無常,如果真有那麼一天——
楚江宸沒有的那份英雄意氣,他會有麼?
「……你知道吧,謙虛是好事,可謙虛過了頭,會招人打。」
她這再叫不知憂患,那她們可都成了安樂鄉里醉生夢死,拿水潑都醒不過來的人了!
譚姑姑啐了她一口,才慢悠悠地道,「至于會不會盡力而為……說句實話,你說的那種狀況,盡力而為無異于給別人做嫁衣,殿下那樣的人,真的要他這麼做,很難,必須有一個人開口才行。」
「哦?」顧雲听訝然。
譚姑姑沒等她問,繼續說︰「如果你當真肯開口,肯陪他命懸一線陪他赴死,別說是盡全力抗擊北夷這樣的義舉,就算是直接放棄這些事,他怕是也不會猶豫太久。」
「兒女情長,果然害人不淺。」顧雲听笑了笑,不以為然。
「你這副表情……是不信?」
「信。」顧雲听笑說,「不過你也用了‘當真肯’這三個字。我這樣自私自利的人,怎麼可能開這種口?本來也就是隨口一提,玩笑話罷了。」
「……」
「我不會陷入兩難,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