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只是隨口說來調侃的,他本不是這樣刻薄的人,何況,就算看在那御史台李大人的面子上,他也是要做足表面功夫的。
但這麼調侃起來,和他平時的作風比起來,還是顯得有些惡劣了。
「……」
顧雲听一時無言。
李昭鏡今日表現得的確像個榆木雕刻的美人,她相貌周正清秀,可開口便是規矩、律例,皇帝坐在堂上,卻半點不知討好或是服軟,在那些奼紫嫣紅堆的映襯下,更顯得不解風情。
不過「木」字也過分了。
畢竟李昭鏡長得好看。
她是那種冰山美人的長相,可遠觀而不可褻玩,清雅月兌俗,很有靈氣,再怎麼不解風情,那副皮囊上也不會顯現出木訥的模樣,只是容易令人感到疏離,所以盡管長得好看,也很難真正討人喜歡。
「不如‘蘭’字妥帖。」顧雲听隨口一提。
「人們常說的‘蕙質蘭心’,指的是高雅溫婉的女子,這李昭鏡和溫婉可不沾邊。但凡是托生成個男子,她都得是個鐵面無私的包龍圖。」
「……」這個假設倒是妥帖。
顧雲听垂眸,道,「蘭是花中君子。今日這‘群芳’之中,可不就只有這麼一個女君子麼?」
說起來,各種各樣的女人,顧雲听也算是見慣了的,或柔弱可憐,或強勢高傲,還有嬌俏的、乖巧的、睿智的、歹毒的、風情萬種的,時常都會遇到幾個。但是像李昭鏡這樣的,卻是頭一次見。
「也罷,那就用這個‘蘭’字。」給這些人賜什麼封號,楚江宸是無所謂的,他看中的,本來就是她們背後的娘家勢力,只要不隨便作妖,偶爾也能利用一二的話,他無所謂這些人究竟過得怎麼樣又得到了什麼。
天下間所有的人于他而言,不過是「敵」與「我」之分,是執棋人與棋子的區別。
楚江宸略一思忖,便又道︰「你對女人這麼了解,不如這些人的封號,我命人擬了來,都交給你來選?這樣也可以省去朕好些工夫。」
「……」這偷懶的借口未免有點新奇。
什麼叫做她對女人這麼了解?
她又不真的是什麼萬花叢中過的紈褲浪子……
顧雲听的神情有些微妙,倒也沒有拒絕。
對于後妃而言,這樣的權力足夠大了。
楚江宸這是要把顧雲听這枚靶子豎得再穩一些啊。
這樣一來,眾人出于各種各樣的心思,都不會願意真心與顧雲听相交。顧雲听自己的勢力發展不起來,最終便只能依附于楚江宸了。
算盤打得響。
可惜了。
顧雲听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好啊,這莫大的權力握在我手里,這些女孩子們就該知道我有多得聖心了。」
她委婉地換了一個說法。
「不好麼?」楚江宸明知故問。
「挺好的,清淨。」顧雲听笑著說。
……
譚姑姑的動作果然很快,那十多個新晉妃嬪當天下午便被安排進了各自的住處,一應設施都是齊全的,就連庭院內的布置,都是按照眾人的喜好另外歸置過的,一眼便知絕非一日之功。
不過安排住所的事,譚姑姑始終都沒有親自出面,只是看似隨意地點了松煙去做。松煙和另一個老嬤嬤是她們這位陛下留在偏殿的眼線,知道的事情不多,卻是她們這里唯二能得到楚江宸信任的人。
所以,經她的手去做這件事,楚江宸反而不會懷疑。
「主子,您在這里看什麼呢?」
譚姑姑剛來回過話走了,那掃庭院的阿蓮便回頭,遠遠地瞧見了窗邊的顧雲听。
天冷風也大,顧雲听卻穿得單薄,站在窗口,若有所思地吹風。阿蓮便不禁有些擔心起來,擱下了掃帚,走過來道︰「外頭風大,您還是進屋歇著去吧?屋里烤著爐火,一冷一熱,才好的病,只怕又要發作起來了……」
阿蓮在顧雲听身邊待了這些時日,膽子漸漸也大了一些,至少不再像先前那樣支支吾吾的了,只是聲音還放不開,細細小小的,在嚴冬的寒風里幾乎都要被呼嘯的風聲遮掩過去。
顧雲听愣了一下,回過神來,笑了笑,攏了一下衣衫,道︰「這麼冷的天,你總是掃庭院做什麼?」
「啊……因、因為奴婢沒什麼本事,只會做這些粗活。龍章宮的茶房里的人都是專門挑選過的,也用不著奴婢,所以,奴婢思來想去,能做得也就是打掃庭院這樣的消失了……」
「我記得,來之前我已經提你為大宮女,頂替了原先瀲蕪的那個位置了。」顧雲听道。
「是。」阿蓮點了點頭,有些不明所以。
「大宮女用不著做這些事,你何時見過阿薔搗鼓這些?」
「……可、可是奴婢也不能整日游手好閑沒事做啊,那不是白吃飯了麼……」阿蓮小聲地嘀咕道。
顧雲听的病恢復了,耳朵也就靈起來,雖然兩人隔著一道窗框,風聲又喧囂,但顧雲听還是听見了,不禁抿唇想笑。
竟還是個沒活干就心慌的老實人。
「我這里事情可多了,你有閑,進來幫我。在外頭做這些雜事,我還以為是你想偷懶呢。」顧雲听道。
「可是……可是譚姑姑她們做的那些事,奴婢不會啊……」阿蓮有些惶恐。
她一向是逆來順受的,這大概還是第一次和顧雲听唱反調。
姑且,算是唱反調吧。
「學。這麼聰明的女孩子,說什麼不會?不過是怕惹到麻煩,還想著明哲保身罷了。」顧雲听笑道,「放心吧,就算有麻煩,也只是找我,找不到你這麼個小跑腿的頭上。」
「不是……奴婢不是想明哲保身,」阿蓮固執地搖了搖頭,有些頹然地小聲解釋道,「只是貴妃娘娘做的這些事,阿蓮真的不太明白,擔心會平白無故再給娘娘添麻煩,辜負了您的心意。」
「不明白就問我,添麻煩又有什麼關系?福禍相依,你什麼都不做,才是真的麻煩。都是在龍章宮里住著的大宮女了,囂張一點好嗎?沒見過別的大宮女是怎麼囂張的?」
「……囂張的人命都短……」阿蓮怯怯地道、
顧雲听︰「……」
不是,她就挺囂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