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人眼巴巴地瞧著,那管事姑姑不願意一直被阿薔這麼個小丫頭壓著擠兌,多少也想掙回一分面子。然而阿薔卻並不打算給她留什麼面子,危險地微眯著眼楮盯著她,打斷道︰「可是?你是對我說的哪句話有疑問?不如咱們一起去龍章宮,問問貴妃娘娘,我今日所做的事,到底合不合規矩?」
「不、不不!阿薔姑娘您是深受貴妃娘娘信任的,說話做事,當然也都是听娘娘吩咐的,我們哪兒敢有什麼疑問!」管事的姑姑一听這話,立刻便慌了神。
埋怨歸埋怨,她們對允貴妃還是怕的。一來這是當今的寵妃,還暫代中宮之位,皇後娘娘自誕下小太子之後便一直病得不能露面,宮中事宜都是她們平鸞宮的主子出面打理,就連小太子都被陛下親自送了來,用意自然是昭然若揭了——
一旦皇後娘娘那邊出了什麼岔子,這下一位中宮娘娘,十有八、九,就是出在她們平鸞宮了的。
位高權重又不能靠她們的力量撼動的人,她們自然是敬畏的。
二來,有關允貴妃的傳聞至今還在宮中口耳相傳,表面上溫柔和善像尊活菩薩,背地里卻是個心狠手辣又擅長媚上欺下的禍國妖妃,這樣的人,她們又哪里有命去得罪!
而阿薔是那貴妃娘娘的親信,往常娘娘有多寵她和譚氏,眾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如今阿蓮攀上了阿薔,那就和攀上了貴妃娘娘本人相去不遠。
……已經不是她們能隨便欺負的了。
若是今日沒和阿薔爭這一出,說什麼按規矩要罰的話,那等阿薔走了,她們想做什麼,阿蓮也不敢違抗,可這會兒話已經說出口了,阿薔心里肯定已經記下了,要是阿蓮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等過些日子貴妃娘娘回來,阿薔根本連證據都不必找,只說是懷疑,就夠她們這些人死去活來的了。
嘖!
「姑姑也不必陰陽怪氣拐著彎兒說娘娘用人唯親,只用自己的心月復,不肯給別人機會。我長耳朵了,听得清。有話,直說就是了,貴妃娘娘一向坦坦蕩蕩,就算她今日親自站在這里,听見這‘用人唯親’四個字,也不會反駁你什麼。不過,這原本就是主子們自己家,家里的事,不用心月復,難道還要用各懷鬼胎的外人麼?那指不定哪日醒來,連家底都要被人掏空了!」
阿薔本就是帶著氣說的,就是想替阿蓮出一口氣,氣一氣這些披著人皮不做人事的東西。
眾人被她這麼說,弄得臉都漲紅了,又是羞又是氣,又是心虛又是不忿,都有些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倒還算是管事姑姑年紀大些見識廣些,盡管赧然,卻也不至于就此張口結舌地任人指桑罵槐罵個痛快︰「阿薔姑娘這樣說,可真是折煞我們了,主子們的事,我們做奴婢的哪兒敢說呢?我們都不過是規規矩矩的本分人,在這里伺候著主子們,替她們盡幾分綿薄之力罷了,又怎麼會如阿薔姑娘說得這樣呢?」
「這‘誤會’二字倒也委屈,分明就不關它的事,卻偏偏還要拉它出來頂罪。你們都是規規矩矩的本分人,偏生我不本分不懂規矩,逮著誰就咬誰不是?」
在後宮里待久了的人,從來都格外相信「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道理,風水輪流轉,為了不讓自己在落難時被更多人落井下石,她們說話大多都謹慎,凡事都留著一線,如這般毫不留情的,除了初出茅廬的愣頭青,稍有些資歷的,就是真的動了氣,存了心要讓對方難堪的。
阿薔或許真是初到人間不久的愣頭青,可是在這些人眼里,一向都是高深莫測的。眾人都被唬得連大氣兒都不敢出一聲,那管事的姑姑到了這會兒,也不敢逞強做出頭鳥了,連忙賠笑著,道︰「阿薔姑娘這又是說哪兒的話,沒有的事兒!您可千萬別多心了,原是我們沒什麼見識,嘴笨不會說話,才叫姑娘誤會了!這就給姑娘賠不是了!」
阿薔冷笑著︰
「 ,這會兒慫得倒也快,是怕貴妃娘娘回來了追究吧?不過這種小事怕追究——怎麼?背地里謠傳娘娘是那‘妲己’、‘褒姒’轉世禍害蒼生的時候,就不怕被追究了?都且等著,這一樁樁一件件我可還記著呢,等娘娘回過神來,都是要原原本本告訴她,等她決斷的。這些虛情假意的話都少說,這些日子,還不都給我好好反省著,夾著尾巴做人,免得的時候真被當成了雞崽子,殺給別的猴兒看了!真到那時候,沒人就得了你們!」
「……」
阿薔說著,領了阿蓮,從桌子上拿了本就該屬于後者、卻被人留下等著瓜分的食盒,又出去了。
眾人看著,一聲也不敢吭。
「阿薔姐姐,你這樣說她們,她們肯定要記恨上你了。」阿蓮跟在阿薔身後,小聲地道,「現在你深受貴妃娘娘的賞識,當然不用怕她們,可是這些小人心里都記著仇,一旦將來你從這個位置上掉了下去,她們就會加倍地落井下石、奉還回來。我知道你是為了幫我,可是不值得的……」
她說著,不禁眼眶一熱,兩行淚「撲簌」滾落下來,劃過阿蓮的臉,在寒風里顯得有些燙。
「什麼不值得?」阿薔領著人回了自己的屋子,隨口問。
「為了幫我,得罪她們,不值得的。」阿蓮道,「古人雲,‘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就是因為小人記仇,手段又卑劣,防不勝防。我只是一個與你萍水相逢的人,你願意和我相處,我就已經很高興了……可若是因為這份情誼,就要把你拖下水來,我良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