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顧雲听醒來之後,平日里幾乎從不主動過問什麼,只在楚江宸對她說話時才會有些回應,證明她並不是一具木偶人。
她一直都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龍章宮里,眼里所見,便只有這一隅。于是楚江宸也已經習慣了她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他自己一天天麻木地忙碌著,也幾乎都快要忘記了掌管六宮之權本該是在顧雲听手中的。
楚江宸當然可以用顧雲听病還沒痊愈的借口來搪塞她和眾人,可事實他自己最是清楚,顧雲听的「病」不會好轉。她之所以會忘記這些,根本不是因為生病,而是因為他的失魂散。太醫說過,停用失魂散一段時間之後,藥效就會逐漸減輕,但他卻命人網羅了越來越多的藥,就是不希望顧雲听清醒過來。
得而復失,可比從始至終都沒有得到過更令人無接法受。
可是這樣一來,允貴妃終日纏綿病榻,等後宮重新充盈起來之後,她代為掌管的封印少不得會被別人奪去。
何止是顧雲听不甘心,楚江宸也並不見得會因此而高興。如果是新入宮的女人,無論是手段、立場還是心性都是未知之數。如果是個有能力,又能對楚江宸忠心耿耿的倒也罷了,可若是二者任缺其一,對他來說,或許都是麻煩。
比起那些不可知的女人,如今的顧雲听或許還更好控制一些。
「……不行,是平鸞宮的人失職在先,朕不可能允許你回去。」楚江宸嚴肅地道。
「回去和出去可是兩個概念,你擔心我‘病情加重’,又或是因為信不過我,所以特意留我在龍章宮,我自然別無二話,可這禁足卻又是為何?難不成,是龍章宮外,有什麼我不能知道的東西麼?」顧雲听咄咄逼人。
「朕並不是信不過你。」楚江宸皺眉,「只是宮中人心險惡,你難免要受委屈。」
「多謝好意了。不過平白無故被關了起來,才更委屈。」顧雲听的後半句話變得很小聲,嘟囔抱怨,口吻分明有些許陰陽怪氣,卻又別有一種委屈和別扭。
楚江宸心念一動,原本就有些松動的意志越發搖搖欲墜。
「再者說了,你分明就一點都不關心我。」顧雲听趁熱打鐵,委屈巴巴地小聲說道。
「此話怎講?」
「你自己說我們從前彼此熟知,那你明知道我睡眠淺,容易被驚醒,還故意和我住在一間屋子里,每天天不亮去上朝折騰出那麼大動靜,就是存心不想讓我好眠……若是這樣也算是兩情相悅,那我可情願是忘記了。還有啊,你是大忙人,一天到晚等我睡著了都未必能見得上一回,卻故意不讓別人和我說話,派來的宮女們都像啞巴似的。換了你,一連好幾日,和人一句話都說不上,你就不會覺得悶麼?」
顧雲听小聲叨叨著,賭氣似的,扭頭到屋子的另一邊去了。
「……」
楚江宸還以為,這個女人壓根兒沒有這種小姑娘脾氣呢。
不過,他似乎不僅不覺得討厭,反而還覺得有些新奇,有點喜歡。
他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只听門外有人「篤、篤篤」敲了三聲,季公公的聲音便傳了進來︰「啟稟陛下,禮部侍郎蘇澈理蘇大人求見。」
楚江宸忽然被打算了思路,一時有些茫然,聞言怔了好一會兒,才決定下來先去處理外頭的事︰「他這個時候來做什麼?」
「回陛下,是為了節後接待南北兩境各番邦使臣的事。」
「……知道了。」
祁國、霆國與西南諸國都是前朝疆域內分裂出來的多個政權,然而除此之外,還有周遭諸多附庸大祁的番邦小國。因前朝末帝最終是敗在與大祁太祖皇帝手中,所以從縱向的繼承而言,這片疆域上最為正統的,還當屬祁國。數十年前,西南諸多藩王未曾叛亂之前,大祁的領土也的確比霆國要遼闊許多,從這一點來看,大祁也是當之無愧的神州第一大國。
所以對于番邦小國而言,認大祁的自然遠比認其余兩個勢力的多好些,每逢年節之後,派往各國進貢與祝賀的使臣,也遠比派往霆國和西南的更多。
這件事是有舊例的,每年也都只是禮部的人安排,然後呈遞給皇帝過目裁決,並不需要特意為此跑一趟。
除非,今年出了什麼事,不能按舊例處理。
就連顧雲听這個不常能听到這些消息的人都能想得到,楚江宸自然更能想到。
「你說的這些……容後再議。」楚江宸低聲對顧雲听叮囑了一句,起身在宮人的伺候下更衣洗漱。
「好。」
顧雲听揚了揚眉毛,並不強求。
做皇帝的,但凡不想沾上一點昏君的名聲、百年千年之後骨頭都破碎成灰燼了都還備受罵名,少不得就要像這樣,不論早晚,只要有事情找上來,就不得不撇開一切去處理政務。盡管這一天是難得空閑出來的正月十五,也絕不例外。
起早貪黑,戰戰兢兢。
竟也值得古往今來那麼多人都前赴後繼。
什麼光鮮亮麗的差事不需要代價去換?歸根究底,哪有什麼差事是真正容易的?
……
或許是顧雲听的那番抱怨當真發揮了一絲效果,楚江宸竟真的沒有繼續讓宮女們時不時地進來查看顧雲听在做什麼。這樣一來,顧雲听往後出去,也就不必大費周章地先打暈人、然後再在回來時勞心營造並無異樣發生的錯覺了。
時辰尚早。
殿外雖有侍衛值守,不過那些人大多武藝高超身法不俗,行走間甲冑也悄無聲息。
無人打擾,顧雲听仰面躺著,雙臂枕于腦後,盯著頂上的金色床幔。
葉臨瀟的那碗藥的確有奇效,昨日盡管想起了許多事,可腦子仍舊昏昏沉沉,隱隱作痛,而今日一覺睡醒,便已經覺得神清氣爽了。
其實失魂散的藥力她並不陌生,大概是先前楚江宸控制著劑量,才沒讓她發覺,到了後來,更是渾渾噩噩一無所知,自然就發覺不了了。
這也不是她第一次被失魂散算計了,卻仍然對此毫無察覺。
說起來,也的確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