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與後宮子嗣相關,按照祖制,為了江山社稷著想,孝期內的某些規矩的確可以根據現實而調整。大祁的祖訓一向靈活,不會為了這些條條框框的東西,將後輩拘死,更不會因為這些所謂的規矩斷送了大祁的江山。
盡管朝臣們都沒有明說,但楚江宸多少也能察覺得到他們的意思,
的確,雖然已經立了儲君,可一來小太子年紀太小,將來的變故也多,二來小太子先天便有些不足之癥,小小年紀,還沒滿周歲,就動輒要請醫吃藥,並不是長壽有福之相。就算先前立太子時開了大赦替他積福也並不見有好轉,連楚江宸都擔心這個孩子會早夭,更何況是那些大臣們了。
而除此之外,後宮之中還有一個二皇子楚既望。
哪怕允貴妃再怎麼受寵,朝臣們也都是不看好這個小皇子的。
歷來能在宮牆之內攪風喚雨的人里,母族身份卑微的實在太少了。
四王爺楚見微之所以能有今日,一是獻太妃多年經營,二是他自己去戰場拿命搏出來的前程。可饒是如此,這皇位還是落在了楚江宸身上,而四王爺自己,連命都未必能保得住,更別談什麼前程了。
這樣的例外,有一個就夠了。眾人絕不允許再出現第二個楚見微。
至于楚江宸自己,倒是無所謂的。
愛屋及烏。
哪怕這個孩子不是他的血脈,他也一樣可以寵著。他有別人的孩子,沒道理不允許顧雲听有別人的孩子。但如果說是要繼承大同的人選,他是不會考慮這個孩子的。
並不是因為這個孩子不是他的。
而是無論是誰的孩子,都不能是葉臨瀟的。
他可不想辛苦經營大半輩子,最後那葉臨瀟什麼都不做,便能靠這血緣將整個大祁都奪了過去。
所以,這選秀之事,的確也不容忽視。
何況宮里冷冷清清的,各方一有風吹草動,便會被對手知道,所以他們都不大敢輕舉妄動,生怕因為在明和在暗的差距落了下風。
可如果宮中人多起來,有了掩飾,對方自然就坐不住了。
唯有如此,楚江宸才有機會一舉拔掉閑花宮這顆眼中釘肉中刺,才能永絕後患!
不過該有的姿態仍舊要有。
盡管心里已經有了主意,楚江宸仍舊在這些折子上注了駁回的話。雖然顯得有些虛偽,但為了不落人口實,不被人說成是個驕奢婬逸的昏君,也只好如此。
玩弄權術之人,又有哪個是不虛偽的?
……
允貴妃這一病,為了不讓宮中大權有所變更落入有心之人手中,楚江宸便將那些瑣事姑且都攔了過來,偶爾抽空監督底下的宮人們,在心月復們的幫襯下倒也還算輕松。
盡管顧雲听的病逐漸恢復了一些,但是記憶仍然十分錯亂。
楚江宸時常能從那雙桃花眸清澈的眼底看見迷茫和驚惶的情緒。
不過他倒是過于自以為是了。
畢竟人眼底的情緒有時候是一種很主觀的東西,其實關鍵並不在于對方心底究竟怎麼想,又流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關鍵是看她的人,想從她眼底看見什麼樣的表情。
楚江宸很喜歡看到這個一向鎮定從容的女人露出小鹿般濕漉漉又茫然無措的神色,這會讓他有一種「自己必須保護這個人」的使命感。
時至今日,楚江宸都快忘記自己究竟為什麼喜歡這個女人了。
他並不奢求自己能困住一只鷹。
所以他設法找來了藥物,把塞上鷹變成了花下眠的江南烏燕。
什麼落拓自在,那些他都已經無所謂了。
只要這個人在自己掌心逃不出去,就足夠了。
楚江宸覺得自己可能有些瘋魔。
但是他不在乎。
轉眼便是年底。
顧雲听的病情還反復,連出門走幾步經了風回去便少不得要小病一場。盡管後幾日這樣的狀況好了許多,楚江宸也仍然不敢再讓她出門,于是年底的宮宴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坐在主位上俯瞰朝臣,看起來是真的像極了孤家寡人。
眾人看在眼底,回去又紛紛重新擬定了勸他納妃的折子,在年節之下,便加緊遞到了楚江宸案前。
也算是……陰差陽錯地將此事又向前推了一步。
宮里的春節實在無聊得很。
顧雲听無處去,便裹得嚴嚴實實的,在龍章宮的庭院里點爆竹自娛自樂。
每次爆竹猝不及防的炸開,「 里啪啦」的聲響就會把一群毫不知情的內侍官們嚇一跳。
這樣惡劣如小孩子惡作劇般的活動倒也有趣。
楚江宸看得興起,批完折子,也偷偷獨自溜過來加入了這項娛樂活動。
「……」
轉眼找不著陛下的季公公在被猝然炸起來的爆竹聲嚇過之後,決定聯合著龍章宮內幾個敢怒不敢言的內侍官一起,這幾日都不要搭理他的陛下和貴妃娘娘那兩個幼稚鬼了。
顧雲听倒是沒有想到楚江宸也會玩這個,意外的覺得這人除了說謊之外,倒也有幾分樂趣。
嚴格意義上來說,說慌這件事對于顧雲听來說並不算什麼。
像他們這種人,自己嘴里就是沒有一句實話的,哪有什麼資格去要求別人?
顧雲听看準了一行宮女從月洞門外經過的時間,點燃了爆竹,和楚江宸一起偷偷躲了起來,暗中觀察。
兩個促狹鬼藏在角落里。
「 里啪啦」的爆竹燃燒聲在安靜的庭院里炸開,宮女們被嚇著了,紛紛喊著「噯喲」、罵著「作死了」,作鳥獸狀驚叫著四散。
兩只促狹鬼笑了起來。
這樣的行為究竟好還是不好,兩人心底再清楚不過了。
可是長天老日的,安生做人太無趣了。
「太壞了你,做什麼這樣嚇唬別人?」楚江宸眼底含笑,如雪天里一陣溫柔和暖的風。
「這火折子還是你遞給我的。」顧雲听嗤笑著,揭穿對方的假面。
她這些天要麼裝乖巧,要麼就索性不說話,只有惡作劇的時候,才會表現出獨屬于她的那種惡劣和意氣風發。
是和沒有靈魂的木偶截然不同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