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皇宮實在是個很大的地方。
即便顧雲听在這里生活了也有一段時間,卻也不是每個角落都了然于心。
因為種種緣故,她的確很少光明正大地在自己住處之外的地方行走,先是掖庭,然後是上寧宮,再是平鸞宮。如果不是情況特殊,她都是待在自己應該在的地方,假裝安分。
顧雲听是從龍章宮走回去的。
步攆搖搖晃晃的容易讓人感到昏沉,何況時間尚早,也沒有什麼迫在眉睫的事情亟待她去解決。
回平鸞宮的路上會經過掖庭。
掖庭其實是個很大的地方,只是顧雲听從前只是在浣衣局里,所以印象里的掖庭,總是只有浣衣局那麼一點大的地方。
「主子,怎麼了?」譚姑姑見顧雲听盯著通往掖庭的窄巷出神,便問了一句。
「進去看看。」顧雲听淡淡地道。
她其實沒什麼非去不可的理由,只是不希望提起掖庭的時候總有那種逼仄狹窄的印象,免得在有萬一的時候,做出錯誤的判斷。
譚姑姑雖不知曉她的用意,卻也沒有攔著她。不過這前呼後擁一大群人興沖沖地走進去,那掖庭的人只怕會以為她們是去興師問罪的。
她思忖片刻,令跟隨的一眾宮人留在此地等候,才跟著顧雲听進了巷子深處。
巷子很長,也很安靜。
如果不是當值宮人往各處送東西的時辰,這條路上通常就是沒有人進出的。
唯一喧囂的大概就只有雲層後太陽灑落的光。
她們一路走進去,在快到正門的時候,遠遠地瞧見幾名內侍官正領著一行年輕的女孩子往外走。這些姑娘們身上都背著行囊,臉上的神情無一例外都是欣喜的。
顧雲听一時茫然。
「這些都是原先獲罪的朝臣女眷,在大赦的範圍之內,先前掖庭宮的管事遞了名冊過來給您看過的。」譚姑姑小聲地提醒道。
「我看過?」顧雲听愣了一下。
「咳,你不是不想管這些麼,丟給我們看的。」
譚姑姑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哦。」
還真有這麼一回事。
執掌六宮的大權看著風光,可接踵而來的麻煩卻遠大于因此得到的好處。
和那些雞毛蒜皮卻又弄得人頭疼的瑣事比起來,和獻太妃明里暗里的算計和針鋒相對實在算不上什麼。
動輒哪宮里的太妃們為了搶一支玉釵大打出手、誰膝下的公主們因為拿到的新衣裳不合心意而當眾撒潑,沒了老皇帝坐鎮,他這些原本就不算安分的女人們越發肆無忌憚,橫豎只要所作所為不出格,楚江宸作為小輩,從情面上也的確不能拿她們怎麼樣。
盡管敬妃和七皇子因莊王起兵而敗下陣來之後,楚江宸的對手就只剩下了獻太妃母子,可這後宮之中,先帝的子嗣遠不止這三個。只是有些孩子的年紀還小,母親的地位也一直都不高,完全沒有一爭之力,還有幾位太妃生的是女兒,公主們雖不像楚凌霜那般嬌縱放肆,卻也都是從小被自己的母親寵出來的。
雖然攪不起什麼大風浪,可小孩子過家家似的小打小鬧有時候發作起來,也足夠讓人心煩的了。
這些屬于六宮之內的事與楚江宸是不相干。
所以都被推進了平鸞宮里。
顧雲听也最不擅長處理這些女人之間的細膩事,所以私底下都將那些瑣事都推給譚姑姑和阿薔,有時候連帶著各處呈上來的名目賬冊也都讓她們審了。與顧雲听截然不同,譚姑姑是最擅長這些的,如果讓顧雲听自己做,那可遠不如交給譚姑姑處理得妥當。
顧雲听嘆了一聲。
那邊的內侍官顯然已經看到她們了,領著人上前行禮。
這些姑娘大多數都是顧雲听沒見過的,偶爾有幾個眼熟的,也都叫不出名字。
只有一個是她真正認得的。
換下了掖庭宮裝,穿著一身淺色衣衫的少女垂著頭,鬢角的發絲是精心打理過的,將亂不亂,恰到好處。
嬌花照水,弱柳扶風。
正是穆少婉。
顧雲听還記得當初這姑娘屢屢到住處外的枯井邊尋死,卻又不敢死。直到後來那李美人死在了井里,穆少婉親眼瞧見了那井底之人的死狀,受了驚嚇,從此才徹底歇了尋死的心思,甚至入了夜連出門都不敢了。
穆少婉的眉是細而平長的,眉尾略微下撇,便襯著她一向是憂容愁思居多,今日也不例外,只是眼底多了一層歡喜,才讓她整個人的精神看起來都好了許多。
重新從一個階下囚奴回到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生活,對誰來說都是一件喜事。
「不須多禮,家里人這會兒都該在宮外望眼欲穿了,快去吧。」顧雲听淡笑著頷首,溫婉和善地道。
「謝娘娘!」
眾人听見「家里人」和「宮外」這樣的字眼,越發高興起來。
唯有被困在再更深的囚籠里的雀,才知道原先束縛著自己的那張網根本不算什麼樊籠。
相比起來,後者足夠自由。
內侍官領了叮囑,才帶著眾人繼續向外走。
「不都已經把這副溫柔的嘴臉撕破了麼,要換成禍國妖妃的路數麼,怎麼還演?」譚姑姑有些納悶。
「別人不是都說了麼,是假裝溫柔體貼的妖妃,這麼虛偽的設定,當然是要貫徹下去的。否則,說改將改,那多假?」顧雲听嗤笑了一聲,不以為然。
她停頓了片刻,見譚姑姑還在想,便笑了笑,岔開了話題,又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你這對我也太不客氣了,明明以前說話還會繞個彎子,委婉一點,現在就這麼直來直去的了。果然,你們女人都是這樣喜新厭舊的,一旦相熟了,就沒有好臉色了。」
譚姑姑不想和她說話。
「怎麼,阿娘是嫌我了,所以不想理我?」顧雲听笑吟吟地小聲調侃道。
她說話的口吻向來如此,笑著時壓低了聲音,語氣里便不可免地添了幾分莫名的曖昧。
「……」
這世上能把「阿娘」兩個字都喊得這麼像紈褲公子調戲良家婦女的,大概也就只有她顧雲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