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叢濃雲遮蔽了天光。
一眼望不見盡頭的宮廊被陰雲籠罩。雖是初秋,然而風中還裹挾著燻人的暖意,只在無陽光普照之時,拂過身側才會夾著一絲淡淡的涼意。
顧雲听青蔥般的右手從寬大的袖管里伸出來,食指上提著的銀絲索底綴著那枚鏤刻著「葉」字的玉令。
禁軍統領一愣,連忙收了刀單膝跪倒,抱拳作揖,正要行拜禮,被顧雲听輕輕攔住了。
「不必跪,又不是自家的地方,被人看見了豈不麻煩?」顧雲听唇角微抿。
「是。」禁軍統領俯首,一雙濃眉糾纏在一起,似乎有些想不通。
他早收到了其他暗線傳過來的消息,稱殿下回霆國後將玉墜傳給了夫人,令夫人混入祁宮內統領暗線行事,然而顧家的三小姐後來不是又被派去為老太後守靈三年麼?怎麼又出現在了這里?
盡管心存疑惑,但殿下當年定下的規矩便是只認玉令,禁軍統領雖心有疑慮,卻也不敢造次。
畢竟這潭水深千尺,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內情,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如果主子不打算告訴他的話,也定是有其他的考慮,他只安生听吩咐行事就是了。
顧雲听也沒想到這禁軍統領覺悟如此之高,不禁勾了勾唇角,低聲問︰「說說吧,統領方才為何想殺我?」
「這!末將豈敢對主子動手?只是……」禁軍統領拉長了尾調,神情間十分猶豫。
「有話直說就好,又何必遮遮掩掩的?我明白,統領起初並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我自然也不會因此而怪罪于你。我只是想知道,這被殺害的女官究竟是什麼人,又是何人所為,禁軍——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顧雲听盯著對方的眼楮,不疾不徐地問。
「這個……」
禁軍統領一時卡了殼兒。
天地良心,他倒不是不想告訴顧雲听,而是這事說來頗有些雜亂無章,顧雲听這乍一問,他也不知應當從何說起。
「統領如此猶豫,是不能說?」顧雲听挑眉。
「啊,並非如此!」
禁軍統領是最典型的武人長相,魁梧高大,麥色皮膚,五官的線條很硬,猶如一柄出鞘的鋼刀。他唇上蓄著兩撇八字須,卻並不顯得精明,目光凌厲起來能令人無可遁形,可不知所措起來就憨憨的,格外好欺負的樣子。他雙唇欲言又止地張了又合,閉了又啟,糾結了片刻,徹底放棄了組織語言,自暴自棄地道︰
「是這樣,先前殿下說讓我等配合獻貴妃……如今是獻太妃的動作,令祁皇室內亂。所以末將派了幾撥親信盯著閑花宮,假意投誠,暗中也命人幫襯著獻太妃的行動。前些天獻太妃忽然讓人帶話給我,說要藏一具尸首,往日禁軍中人雖與閑花宮多有來往,但末將從未親自出面,所以這次便多留了一個心眼……」
他說著,又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思。
顧雲听約莫是听明白了一些︰「統領是擔心獻太妃知道的內情太多,想借公家的手讓獻太妃自食惡果,免得暴露了身份?所以,禁軍將尸首懸于樹上,一來是為了與這事撇清關系,二則是想將事情鬧大,再把矛頭引回閑花宮?」
「也不盡然,畢竟尸首都變成那種面目全非的樣子了,身上也沒個腰牌,誰也不清楚她的身份。」禁軍統領說,「會不會把閑花宮拖下水,末將也不能確定,但至少人不是禁軍殺的,就不會惹禍上身了。」
「我明白了。所以方才我說看見了有人在宮廊內行蹤鬼祟,統領怕是親信棄尸時不慎泄露了形跡,所以才打算殺人滅口的?」
「是……」禁軍統領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嘿」聲訕笑著,道,「末將也實在沒有想到來的會是主子您,否則也不敢做這等大逆不道的事啊。」
「這也沒什麼。」顧雲听自不會為了這點小事斤斤計較,原本也是她為了搭上禁軍統領這條線,看準了禁軍統領神色有異,才故意說了謊的,就算是真的死了也不冤枉。她停頓了片刻,又問,「不過這死的女官身上當真一點線索都沒有麼?」
「也不能說沒有,但是都是些死線,按著線索追查下去,追到頭就都斷了,並沒有發現什麼真正有用的東西。」禁軍統領略一思忖,回憶著,道,「那人穿的是鳳儀宮一等女官的衣裳,但末將也曾命人找別的理由去鳳儀宮打探過,從皇後娘娘到最末等的尋常宮女,並沒有看見哪個失蹤了。另外,讓末將幫忙料理尸首的是閑花宮的人,但底下的人去查了閑花宮各處的點卯記錄,也沒有對不上號的,所以才覺得此事太過古怪,不敢等閑處理。」
大概是因為新帝剛登基的緣故,先帝的那撥後妃,膝下無兒女的都被送去皇陵守靈了,有兒女的大多也都為了避嫌,待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了閉門不出,生怕沖撞了新帝彼此不痛快,不僅膝下的兒女守不住,就連她們自己都是自身難保。而從太子府跟來宮里的總共也就那麼三個人,除去一個顧雲听,一個生性溫和良善唐閉門不出的羅栩姒,就剩下沈溪冉那個不大懂得心術話術卻偏生不想讓人家好過的小姑娘,所以顧雲听一直沒怎麼真正體會到旁人口中常說的「後宮人心險惡」。
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老太後生前設計殺李美人坑楊筠宓的時候。
顧雲听是在平鸞宮里不分晝夜地安逸了這麼多天,才忘了自己身處什麼樣的環境里。
後宮麼,殺人不見血的地方。
像這樣平白無故死了一個宮女,凶手做得決絕一些,旁人就算瞧見了她的尸身,都猜想不到這生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更何況,若不是禁軍統領故意讓人將這具尸體拋出來推諉禍事,或許眾人連宮里什麼時候多了這樣一個人、又是什麼時候沒了這樣一個人都不知道。真正不動聲色地殺人滅口棄尸于偏僻無人之處,如果不是恰好有人路過,怕是根本就如泥牛入海。
無跡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