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听垂頭斂聲屏氣,等著里頭眾人議完事,已是一個多時辰之後了。幾名穿朝服的大臣陸續從殿內出來,面色都不大好看。
「你且在這里等著,等咱家先進去瞧瞧里頭的情形,通傳一聲,再來傳你。」大太監面有憂色地說著,倒也是一片好心。
「是。」顧雲听點了點頭,順從地答應了下來。
平鸞宮的事十有八、九是與獻太妃那邊月兌不開關聯,而獻太妃與楚見微的關系又是顯而易見的,說起來,這事兒與邊關戰事也算息息相關,更何況霆國領兵的是葉臨瀟,楚江宸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錯過此刻平鸞宮的動向的。
果不其然,轉眼的工夫,那大太監又出來領她進去,一路上壓著嗓音叮囑了幾句做奴才的必不可忘的規矩,又低聲說︰「陛下這會兒正為國事煩心,你進去了,別說些有的沒的,也別多問,只回你要說的那些,明白了沒有?」
「好。」顧雲听彎了彎唇角,答應得痛快。
……
大太監在里間書房門外便止了步,讓顧雲听自己往里走,順手帶上了門。
「叩見陛下。」
顧雲听說著,似笑非笑地象征性跪了一下。
那楚江宸听見聲音,愣了愣,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連先前那點煩心事都來不及去想,訝異得險些打翻手邊的茶盞︰「怎麼是你?你怎麼……」
「听說陛下今早下了聖旨,要賜我三尺白綾與一杯毒酒,讓我擇一自行了斷?」顧雲听淡笑著,明知故問。
「什麼?」楚江宸越發茫然起來。
他什麼時候下的聖旨?
他自己怎麼不知道?
「陛下听不懂,也就是說,有人假傳聖旨了。」顧雲听答得很快,聲音落地很輕,卻又不是那種空曠縹緲的輕,而是干脆利落、絲毫都不拖泥帶水的輕。
「……朕,好像懂了。」楚江宸抿了抿唇,神情怔怔的,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對方開始動手了?」
「是,上來就要我拿命抵罪,我總不能束手就擒啊,引蛇出洞總不能反被蛇咬,所以我把人捆了,現下正丟在我平鸞宮的寢殿之中,沒有驚動外人。宮外看守的禁軍我信不過,只能假扮成那領頭的公公過來請示您的意思。」顧雲听道。
「禁軍的人有問題?」
「不知道,目前並沒有證據,不過我想,如果對方想借這一張假聖旨置我于死地的話,當然不能讓別人發現端倪。如果平鸞宮外看守的禁軍不是听命于她們的話,事後查起來,有人假傳聖旨的事很快便會東窗事發,順藤模瓜,總要抓出一個人來,對方算計得那麼細致,總不可能在這一環上出錯。所以,要麼值守之人听命于她,要麼這三名內侍官背後另有一個替罪羊,禍事潑不到真正的主謀身上。……前提是,那張聖旨的確不是出自陛下之手吧?」顧雲听輕笑著,用戲謔的口吻問了一句。
「自然不是!朕有什麼理由做這種事?」楚江宸莫名竟有些著急。
顧雲听挑眉。
楚江宸這個人不是一向都鎮定從容,縱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麼?
如果心里沒鬼,他怎麼忽然這麼反常?
「陛下急什麼?」顧雲听狀似無意地隨口一問。
「我……」楚江宸愣了一下,回過神來,訕訕地模了模鼻子,輕咳了一聲,搖頭否認,「朕並不曾著急,你看錯了。……依你所言,這一次仍舊是捉不到那幕後之人了?」
「能揪個走狗出來也好,臂膀麼,斷一條少一條。」顧雲听不以為意,道,「何況,雲听斗膽,做個假設。如果陛下真的抓到了獻太妃的把柄,這種時候,陛下打算怎麼做?按罪論處,四王爺必定也要受到牽連,若換了平時倒也就罷了,可如今大祁正月復背受敵,且不說臨陣換帥對戰事的影響,就只說,如果將四王爺替下來,陛下打算換哪位將軍去?」
照理說,後宮不得干政。若是混到了皇太後那個份上倒是沒人管得著她的手伸了多長,可顧雲听這品級,的確有些不夠看。
然而她本來也不是什麼後宮之人。
說得不要臉面一些,她現在之所以會在平鸞宮里,那不還是受楚江宸相請麼?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何況顧雲听也沒說錯。
先前在殿內商議的這幾個都是他手下的心月復大臣,爭辯了小半日,說的也正是楚見微能不能留的事。倒也不僅僅是因為這一場敗仗,而是如果楚見微敗了,此時此刻應在楚江宸身上,便是助長了「新帝遭上天拋棄不配為君」的謠言;可如果楚見微勝了,那麼他的功績一日勝過一日,終究要成為一樁心頭大患。獻太妃在旁虎視眈眈,若等他凱旋後班師回朝,功高震主,這大祁還有楚江宸什麼事?
然而這朝中,也的確沒有能接替楚見微的武將了。
底下的武將要麼是經驗豐富卻年邁老弱,要麼就是年少氣盛卻從未實戰過的,若是作為小將送去磨煉倒也就罷了,可如果一開始就讓他們掛帥,便是在拿整個大祁的命數當兒戲。
進退兩難,便是即使知道自己面臨的是這麼個局面,他一時間也再找不出第三條路來。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先帝給他留的就是這麼個爛攤子,他又能如何?
「葉臨瀟……他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楚江宸沉默了片刻,問。
「他是個什麼主意,我又哪里能知道?」顧雲听輕嗤了一聲,面色淡淡的,沒什麼特別之處,「我要是知道,這會兒也不在這里了。……說起來,陛下也是心大,讓你頭疼的正是我夫君,你竟然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這里,和我談祁霆邊關與朝中宮中的事,如此胸襟,著實令人欽佩。」
「讓朕頭疼的人的確與你有關,可替朕解憂的也正是你們顧家,又有什麼可顧忌的?葉臨瀟不過是……與你恩斷義絕之人,而顧家卻是骨肉至親,棄你而去的,與你的至親之間,自然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