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太監手里有一塊腰牌,倒是可在宮中四處暢通無阻,可見這人的身份實在也不算平常。
至少是某一方勢力面前的紅人。
御書房外,穿著最高品階服飾的內侍官攔下了顧雲听,壓著嗓音,道︰「什麼事?陛下正與幾位大人商議朝事,如果沒什麼要緊的,就遲些再回。」
「是。」
顧雲听學著那內侍官,扯著戲腔似的發音應了一聲,退至一旁,小心地等待著。
御書房內空間十分寬敞,還要通過一條長廊才是君臣商議重事的屋子,在殿外根本什麼也听不見。
「嘶……你是從哪里來的?我先前怎麼沒瞧見過你?」那大太監又問。
「啊,小人是平鸞宮的——」
「胡說!平鸞宮的人如何會有龍章宮的手牌?」
「您且先別著急,這手令自然是陛下交給小人的……」顧雲听低著頭,半真半假地編著瞎話,「先前平鸞宮出了那檔子事兒,沈姑娘也因此丟了皇子,所以陛下讓奴才盯著那顧娘娘,免得再出什麼差錯。」
「這麼說來,是平鸞宮里出事了?」大太監問。
「是……小人今日瞧見有三位公公悄悄進了平鸞宮,找顧娘娘去了,還關了房門,好半天都沒出來,也不知道是在商量些什麼。奴才瞧他們這樣鬼鬼祟祟的,一看便知不是什麼正常的會面,所以特意來請示陛下的。不過比起正事來,這些實在是不值一提,所以小人在這里等著就好。」
顧雲听不緊不慢地回答著,忽然發問,「對了,公公您是陛邊最親近的人,平日里都形影不離的,若是陛下降了什麼旨意,您必然是最清楚的。不知……今日陛下可有給顧娘娘定下什麼罪名?」
「這一大清早天還沒亮,西北的戰報就送回來了,陛下到這會兒還沒能歇口氣兒呢,哪兒有什麼工夫給人定罪?」大太監沒好氣地道。
「西北戰報?」
「可不是?說是渡春關失守了,霆國大軍揮師南下,勢如破竹。若是再想不出什麼應對之策,恐怕……唉。」
大太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顧雲听聞言,怔了怔。
渡春關失守了?
這又是個什麼狀況?
渡春關是楚見微和葉臨瀟在爭,可照後者所說,兩軍之間打打鬧鬧,不過是做戲給朝中那些文武大臣看的假象,背地里他們暗中收攏的兵權和人心,才是真正值得他們在意的東西。
可他卻在此時攻下了渡春關?
是霆國那邊遇上了麻煩……所以才急需攻下一城立功相抵麼?
顧雲听心中思緒紛亂無端,霎時間總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做關心則亂。
「嘶,你小子這是怎麼了又?臉色怎麼一下子難看起來了?別是病了吧!要是病了,這會兒就別上趕著進去添亂了,這個節骨眼上,陛下可不能出事,要是從你這里過了病氣,耽擱了國事,你可就成了大祁千百年的罪人了!」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顧雲听回過神來,訕笑道,「小人只是……家在渡春城。方才听見您說渡春關失守的消息,有些擔心家中老小而已,並不曾生病,否則不比您老提醒,小人自己也不敢往陛下跟前湊啊。」
「自己心里知道規矩就好。」大太監說著,見這小子面色蒼白得這樣,倒也有些于心不忍,沉默了片刻,又補充著安慰道,「渡春關雖然失守,但是听說霆國的軍隊還算紀律嚴明,並沒有做出屠戮百姓、搶掠珠寶財帛的事。所以你也不必太擔心,家人自會福大命大,必定不會出事的。」
「借您吉言。」顧雲听彎了彎唇角。
渡春城中並無她的親眷,卻有幾個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如竹苑中的丫鬟、竹苑外草市上頭擺攤的軍民,她們原本過得安逸自在且淡泊瀟灑,而此時此刻,敵軍佔了城中各處,也不知道她們現在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世人原本就值得同情憐憫,在生死福禍與甘苦之間艱難地掙扎著求一條活路,的確也不容易。
那些個歲月靜好的午後,或許只是一場大夢吧。
顧雲听沉默著,沒有答話。大太監便當她是動搖了,再接再厲地繼續勸,道︰「其實這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不值得你這般放在心上。你說尋常人家的孩子,若不是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又怎會把傳宗接代、繼承香火的兒子送進咱們這樣的地方來?所以啊,也沒什麼特別的,就算渡春關失守後,霆國大軍的確碾著百姓欺凌弱小了,也與咱們無關。當年進宮的時候,難道沒人告訴過你們……一旦進了這樣的地方,家就不是家了,這宮里,才是咱們的家。」
「……嗯。」
這公公說得還頗有幾分道理。
至少以顧雲听這麼個父母緣薄的「天煞孤星」角度來看,的確是這樣。
「是,是。多謝公公提點。小人入宮的歲數晚……所以才總記著從前家里人的好。經您這樣一提醒,小人到是想起來了。您說的沒錯,是他們決絕在先,小人又何必上趕著替他們的死活而傷神。」
顧雲听頗為感慨地嘆了口氣,將聲音放得很低,不敢多言語。
多說多錯,她對這些公共們的日常生活起居都不了解,萬一哪里露了破綻,豈不是得不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