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後原本不想理會,但美人莫名其妙地在後宮死了,大小也是件事。她盯著瓷盞里才沏好的茶葉,沉默了片刻,也沒能真正靜下心來,不耐煩地吐了一口濁氣,才施舍似的投了一個眼神給那嬤嬤,問,「怎麼死的?」
「回娘娘的話,據說是掉進了掖庭宮的枯井里……」
「枯井?」老太後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大概從來都不會去理會奴才們死後的事,不知道枯井也不足為奇。
「掖庭局的人死了,骨灰都會被灑入井中,勉強算是個歸處。」嬤嬤解釋道。
「好端端的,怎麼會跑到掖庭去?」老太後問,「派人去查過了沒有?」
「已經在查了,不過還沒有結果,這事有些詭異,听李美人身邊的小宮女說,昨夜亥時末李美人還喊人倒了茶,不想今早子時初掖庭局的人就在枯井里發現了李美人的尸身,那時手腳都已經僵硬了。按說掖庭雖不遠,但好歹也要走上一刻半鐘工夫,何況夜間宮中宵禁森嚴……如今宮里的人都傳是宮里原先留下的亡魂作祟,宮里上下都人心惶惶的,壓也壓不大住。」
嬤嬤邊說著,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瑟瑟發抖。
「……」
這算什麼,夜話鬼談麼?
老太後的臉色一時也有些不好看︰「雲听,你看這事……」
大概還是因為鳴雁寺那晚發生的事讓老太後覺得顧雲听江湖經驗老道,遇上這等匪夷所思的事,頭一個便想著先問她。
顧雲听正暗自思忖,忽然被點了名,抬眼時眉心還未展開,道︰「回稟太後娘娘,此事的確古怪,但鬼神之說未免太過玄妙。」
「此話怎講?」老太後追問道。
「亥時末與子時初的說法很模糊,並不能說明什麼。」顧雲听沉吟片刻,道,「從死後到尸骨僵硬,少說也要半個時辰的工夫。中間相隔只怕不止一刻鐘,但沒有具體瞧見狀況,雲听不敢妄下斷言。太後娘娘若是信得過……」
「好,那此事就交給你去查,令牌你且領去。若誰有異議,只管讓他來找哀家說。」老太後打斷了她後面的話,痛快地拍了板,「不過事關天家顏面,不論你查到了什麼,務必先告訴哀家,切勿擅自張揚出去。」
「……是。」
原本只是想說「可以去看一眼」的顧雲听除了點頭答應之外,無話可說。
也罷。
如果是交給她負責,別人暫且也無可置喙,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有人懷疑到她頭上。
再者說,亥時末和子時初的說法雖不準確,但中間相差的時間也長不到哪里去,想不動聲色地從後宮妃嬪們合住的殿宇里偷出一個人來,實在也不是容易的事,且不說殿內值守的宮婢、嬤嬤和小太監,光是宮廊內的禁軍、護衛,要不驚擾他們,並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得到的。
要麼是有別的特別的法子,要麼就是輕功極高之人。
偏偏昨晚葉臨瀟來過祁皇宮,雖然並不覺得他會無緣無故做這種,但穩妥起見,還是應該將查案的主動權握在手里才好。
……
整個祁皇宮處處人心惶惶。
盡管宮婢們還是照舊做著她們職責之內的事不敢耽擱,但空氣中都凝結著一種僵硬古怪的氣氛。尤其是與李靜許相熟的幾位妃嬪,臉上慌張驚懼的神色都快要溢出來了,臉色也十分難看。
她們應該沒那個膽子去掖庭宮里瞧個究竟,但也正是因為這樣,光靠自己想象,所以越想越害怕起來。
這一回顧雲听帶了幾個辦熟了事的嬤嬤,在上寧宮里都算是德高望重的人物,宮中眾人自然也都認得。顧雲听手里握著太後親賜的手令,一眾人等,不管是服氣的或是不服氣的,都不得不乖乖地配合。畢竟大家都不是什麼能在太後娘娘面前把腰桿撐直了說話的人物,別說是太後娘娘,光是那些嬤嬤們一個眼神震懾下來,就能將她們嚇得不輕了。
「昨夜子時,最先發現李美人尸骨的是什麼人?」顧雲听柔弱無骨的手輕輕拂過枯井邊緣,縴細白皙的指尖便沾上了淺淺一抹深灰色。
枯井周圍的磚塊壘到她的膝蓋,不算太低,井口也很寬敞,大概能容得下三個中等身材的女人同時進出。
昨夜下過細雨,井邊的泥有些濕潤,然而腳印早就被眾人踩亂了,並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是、是我……」
人群之中,一個柳葉眉的縴弱少女戰戰兢兢地站了出來。她面色有些白,倒也不全是被嚇得,像是原本就有些不足之癥,唇色也蒼白得很,是生來病弱的樣子。
顧雲听盯著女孩子上下端詳了一陣,覺得似有幾分眼熟。
「穆……穆姑娘?」
這顯然是上回大半夜不睡覺在井邊轉悠的那個女人,顧雲听眉心微蹙,隱隱有些頭疼。
好像是叫穆少婉來著,不過顧雲听記性不好,這大庭廣眾的,喊錯了別人的名字彼此都覺得尷尬,索性也就沒有多此一舉。她沉吟片刻,問︰「宵禁期間,穆姑娘深夜不在房中安歇,為何會在井邊?」
「這……」穆少婉面色又白了幾分,咬著下唇,雙眸略微泛紅,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只是……」
顧雲听的確拿這種動不動就哭的女孩子沒什麼辦法。
穆少婉原以為這人會等得不耐煩,然後打斷她的話,另外找一個別的切入點,她也就不必如此尷尬。誰知顧雲听只是垂著眼眸,靜靜地等她把話說完。
眾人都有些听不下去,卻也不敢妄自打斷或是議論,都小心翼翼地和身邊的同伴交頭接耳起來,看向穆少婉的表情也有幾分不善。
「我知道這事多半不是穆姑娘所為,畢竟李美人的身材不算嬌小,穆姑娘想把她大老遠地帶到這里來,怕是不大容易。我只是想問,你在這里做什麼?」顧雲听似笑非笑地追問了一句。
「人不是我殺的!我只是……我只是覺得活不下去……所以想……」穆少婉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微不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