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節已至五月末。
馬車簾幔之外,京城中百花已開至尾聲,長街旁院牆內的花瓣經風落入浮世,紅香軟玉鋪滿青石路面。
「可惜,大好春景,只看到了一個開頭,和一個結尾。」顧雲听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她不是惜春之人,但惜時。
這兩個月里,消磨的又何止是春光?
「明年再看也不遲。」
「明年?」顧雲听輕嗤了一聲,不置可否。
今年秋天能不能保得住太平還兩說,這就想著明年了。
她沉默了片刻,回眸笑語嫣然︰「無妨,我雖沒見著什麼好景,不過你看見了,也是一樣的。」
「那我回去,畫給你?」
顧雲听聞言訝異地問︰「你還會畫畫?」
她這是找了個什麼神仙?
「景致人像都沒畫過,不過料想應該不難。」
「那你畫過什麼?」
「行軍布陣圖、山河地形圖。」
「……」
行吧。
勉強應該……也算是有點基礎的人?
去醫館取藥的過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葉臨瀟也以為只是隨便出來走走,誰知他去閣樓上翻本書的工夫,下樓顧雲听就沒了蹤影。
「她人呢?」葉臨瀟問一旁收拾大堂的林大娘。
林大娘一頭霧水︰「小姐剛剛出去了,沒和姑爺說嗎?」
「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小姐沒說,興許就是出去轉轉,一會兒就回來了。」
葉臨瀟心下一沉,眉心漸漸收緊。
轉什麼?
腿都沒好利索,怎麼隨處亂跑?
他站了片刻,還是決定出門去找找,免得生出什麼事端。
馬車還停在醫館門口,又正是市集之日,街上行人不少,顧雲听穿了一身淺紅色的薄衫,容顏在熾烈的盛陽下越發艷絕,十分好認。
青年一路打听過去,卻在一個拐角處沒了音信。
他皺了皺眉頭,繞進了一條無人的死胡同里。
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逼近,葉臨瀟回頭,只見來的是個水綠色長衫的青年男人,那人生相陰柔,雙眸狹長,唇紅齒白,手中持一柄折扇,有扇沒扇地輕輕搖著。
「啪。」
男人走到身前,利落地收扇,一禮,笑道︰「殿下別來無恙。」
……
顧雲听倒也沒去別的什麼地方,只是在俯仰閣二樓的廂房里坐著,隔著窗看見街上的葉臨瀟消失在胡同轉角,便收回了視線,望向坐在酒桌邊上的楚凌霜。
少女的五官沒怎麼變,不過氣質成熟了不少,畢竟她經過了這麼多事,不可能再向往日那樣天真任性了。
自從皇後娘娘病逝之後,她們兩個就一直沒再見過面,就連上回散布謠言,也隔著一個楚江宸彼此傳話,要不是今日的飛鴿送來的書信上寫了她約見的話,顧雲听還以為這人不會再來了。
酒桌上沒擺酒,菜色倒也算豐富,不過兩人都是吃了飯來的,尤其顧雲听雙手還不怎麼靈活,也就沒怎麼動筷子。
「約我來就是為了吃飯麼?」
顧雲听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是,」楚凌霜用銀筷子挑了挑面前那盤玲瓏牡丹,眸色有些復雜,「只是近來京城中都沒听說你的消息,還以為你死了呢。」
「那倒是還早。」顧雲听嗤了一聲,沒放在心上。
「你手怎麼了?」
顧雲听那雙手一向靈活,那日在街上,她假扮黑衣人時奇快的刀法還歷歷在目,然而楚凌霜瞥見她用筷子時別扭的動作,不禁愣了好一會兒。
「不小心上了筋骨,如果哪天再切磋的話,肯定是打不過你了。」
「上次不還好好的麼?」楚凌霜皺眉,「是那天假意落水的時候傷的?」
「不,」顧雲听勾起唇角,「在家里削隻果的時候,不小心劃的。」
「……」這就很像是敷衍了好嗎。
不過曲成雙拿不出證據就是了。
畢竟這世上好像還真沒有顧雲听不會做的事。
她想著,口吻滄桑地嘆了一口氣,問︰「還能恢復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