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凌冽,刮在臉上有些生生的疼。
蘇向晚其實挺喜歡冬天的,寒冷的時候,人對溫暖的感知就更加敏銳。
「也不知道他們談得怎麼樣了。」蘇向晚呼出一口氣來,冷熱的氣息在空中交替,化成一陣肉眼可見的煙霧。
蔣玥怎麼會對趙容顯一往情深,這個她倒是不知道,蔣玥這份心思藏得太深,深得無人知曉。
要不是端陽盛典那個競猜,蔣玥沒有按捺住自己的小心思,偷偷地給趙容顯投了一票,蘇向晚真是猜到頭掉都猜不到。
事已至此,她跟蔣玥之間的那點破賬,也就此了結了。
她破了蔣玥設好的局,搶走了她想要的「功勞」,意外地拿走可能本來該屬于她的劇情。
蔣玥多番算計利用她,差點害了她性命,兩相抵消了。
倒是趙容顯那里……
蘇向晚真不是一個喜歡逃避的人,任何時候她都是迎難直上。
而且她跟元思說的那幾句閑話,頂天了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罪大惡極之語,趙容顯再怎麼氣,也總不會比之前一心一意要追殺她的時候更氣了吧。
當初趙容顯要殺她的時候,她雖然害怕,也沒像現在這樣的慌。
她說不出來自己慌個什麼勁,就是有點不大想面對他。
能讓蘇向晚慫下來的事,世間唯有一樣,那就是虧欠和內疚。
她平生最不喜歡虧欠別人,尤其是感情這東西,她有點神經質地覺得,要是當初救趙容顯的人是蔣玥,以蔣玥的手段,以她對趙容顯這樣深的感情,兩個會有那麼一點可能修成正果。
在知道原劇情趙容顯的結局之後,蘇向晚覺得如果最後避免不了是個悲劇,起碼他身邊也有人跟他同生死共患難,說不定還會留下一丁點血脈。
她以上帝視角冷靜而客觀地看待這里所有的人,結果蝴蝶揮揮翅膀,這點蝴蝶效應把所有事變得都不一樣了。
而她就是這只蝴蝶。
「原本的劇本里,好像也沒給趙容顯這個反派鋪墊了什麼感情線吧……」蘇向晚一邊戳著樹干一邊想著,然而她畢竟拿的不是男二劇本,女主跟男二也沒有幾次交集,實在是想不起來。
——如果編劇沒有安排,那自然是好。
——但如果蔣玥真是原本趙容顯的命定之人,她就是壞事的罪魁禍首。
四舍五入,她弄沒了趙容顯一個……妻子?
「……」
呸呸呸,想什麼呢?
有枯葉被風吹落下來,在地上拖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枯葉翻滾了幾周,攀上一雙白色的鞋子,蘇向晚頓了一下——趙容顯出來了。
「殿下?」她訝道。
這才過去大概十多分鐘吧。
她不自在地抓了一個衣角,眼楮不住往趙容顯身後看,想著蔣玥會不會跟著出來。
或者隨便來個什麼人都可以,只要不讓她單獨面對趙容顯就好。
可惜老天爺並沒有听見她的心聲,小破院里頭昏暗又安靜,幾乎落光了樹葉的枯枝上掛著幾分黃葉搖搖欲墜,風一陣陣吹著,天地間仿佛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樣。
這種過分的安靜反而讓人更容易胡思亂想,蘇向晚有些站不住,心里頭也七上八下的。
「怎麼這麼快就談完了?」她模了模鼻子,用一種稀松平常的語氣開口道。
趙容顯聲音一貫的清冷,「沒什麼好談的。」
嘖。
趙容顯還是一如既往的狠心。
她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不讓氣氛有任何冷凝的機會,「就……其實……蔣二小姐也挺漂亮的。」
她方才在屋里看兩人同框,郎才女貌,配一起也沒有違和感。
「尚可。」
他說尚可,應該就是對蔣玥美貌的肯定了。
蘇向晚接著就道︰「她也挺不容易的,國公府的庶女,一無所有,好不容易走到今日,都是為了你。」
「所以呢?」他聲音低了下來。
蘇向晚覺得他提到蔣玥不大高興,就搖頭道︰「沒什麼,就有感而發。」
她也挺能理解趙容顯的心情,雖然蔣玥是因為喜歡他才做那些事,但設計他落水,暗地里一直留意他的動向,一廂情願不計後果的付出,還真的有點鬧心。
大概就是她對私生的那種心情吧。
拿著喜歡當幌子,做的卻是讓人感到困擾的事,總會不大高興。
她听著趙容顯這語氣,尋思著蔣玥這條線在趙容顯這里,是徹底地斷了,沒可能了。
蘇向晚在院子里站了好一會,臉被風吹得微紅,趙容顯看著都覺得冷。
「怎麼自己一個人走出來?」
蘇向晚倒沒覺得有什麼所謂︰「我在場的話,蔣玥有些話可能說不出口,我看她樣子,應該有挺多話想說的。」
「本王不想知道她有什麼話要說,也不想听,你今晚讓我來,就是來見她的?」
她坦白地點了點頭。
趙容顯眸色沉了下來,身上似披著霜氣。
蘇向晚想著事,倒是對他的情緒一無所覺,「其實是蔣玥先約的我見面,我想想還是得找你來,畢竟這事因你而起,還是得你來做了結。」
她還真是心大。
旁的女子都恨不得把自己的人藏著掖著,恐防被人肖想一絲一毫,她倒好,還為蔣玥做嫁衣。
「就因為她喜歡我?」
蘇向晚搖搖頭︰「不是,我就是知道了她的事之後,心里有些不舒服,當初你意外落水的局,是她精心所設,卻被我半路殺出來壞了事,我總有種自己做了什麼錯事,對不起她……」
也對不起你。
不過她沒敢把後面的話也說出來,總覺得容易讓人誤會。
趙容顯這個人喜惡尤其分明,眼下兩個人的關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但蘇向晚總覺得,或許因為她是一個女子,趙容顯始終沒有正兒八經地把她當成一個幕僚來看,他大多時候都是冷漠克制而疏離的,只有在不經意的時候泄露出幾分好像錯覺般的溫柔來。
蘇向晚多心的想,趙容顯應該是擔心她不小心生出什麼妄想,以他作為一個王爺並且以這個時代的眼光衡量女人的話,可能或多或少還是會覺得她另有居心。
但她對天發誓真的沒有,蘇向晚肖想誰都不敢肖想到他身上去。
趙容顯靜了一下,「你是覺得你搶了原本應該屬于她的一切?」
「你這麼說也對。」
他眨了一下眼,聲音又低又輕,「可她不是你。」
蘇向晚心撲通地響了一下。
「什……什麼?」
「蔣玥沒有你這麼怕死。」趙容顯出聲道。
沒有她這樣何時何地都有絕境逢生的孤勇。
沒人能是她。
「哦……是這個意思啊,對啊,我跟她的確不一樣,她若是救了你,應該不會像我這樣怕死地躲起來……」
小院有些荒涼,蘇向晚知道繞過這個後院,外面有一條長長的鵝卵石小道,小道的盡頭分了幾條路,蜿蜒著不知道通向什麼地方,正如她身處于此地,都不知道接下來會走什麼樣的路。
她有點恍惚,感覺踏不到實處。
「本王想講個故事。」趙容顯忽然道。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
蘇向晚都愣了。
趙容顯看她睜著眼楮一動不動地看出來,心下的弦輕輕地蕩了一下。
天太冷了,他有些忍不住想把她拉進屋里,塞進溫暖又綿軟的被窩之中,想把她藏在自己能看得到,守得到的地方。
他稍定了定神,繼續道︰「有一個出身名門的庶女,因為姨娘身份卑微低下,在府中遭盡了冷眼屈辱。」
蘇向晚驚訝地瞪大了眼楮。
這個故事里說的庶女,是蔣玥?
「有一年的除夕夜里,十分寒冷,這個庶女和姨娘被克扣了炭火,姨娘體弱,一冷就冷出了病來,不僅沒請來大夫,還因為天冷,幾乎都要挨不過去,當晚恰逢府上宴請賓客,這個庶女終于鼓起勇氣,想去找她的父親告狀,沒曾想她連面都沒見到就被人押了出去。」
通常這個時候,男主角就要出現了。
果然,趙容顯繼續道︰「那時候有個貴族子弟恰好經過,見這個庶女可憐,便好心幫了她一回。」
「然後呢?」蘇向晚忍不住問下去。
趙容顯搖了搖頭,「沒有然後了,只是舉手之勞,再無然後。」
我的媽耶。
這是什麼狗血瑪麗蘇的劇情。
貴族少爺幫了淒慘的庶女,而後庶女感念在心中,步步為營,想要變成強大的人,而後一心要報答這個貴族少爺,一個救贖與被救贖的愛恨情仇。
「這個庶女是蔣玥?」
「是。」
「那這個貴族子弟……」
這次趙容顯沒有等她說完,「是顧硯。」
「啊……啊?」
蘇向晚在腦海里幻想了一出出一幕幕的大戲,嘩啦一下就崩塌了。
「是……是是是……顧大人?」
因為太驚訝,她連話都說不好了。
「此事另有淵源,但蔣玥自己……應該是認錯人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