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子被掀開,蘇向晚從里頭望出來。
她喚住他,「殿下。」
趙容顯心下微動,抬眼看去。
風吹過她的眉眼,她下意識地眨了眨,似乎斟酌了一下,才開口︰「我心中懸著一件事,並不大安心。」
許和玨那里,她總歸存疑。
蘇向晚本沒有打算跟趙容顯商量此事,想想有現成的關系不用,自己在那里憂心,反倒誤了聶氏這邊的事。
「你但說無妨。」趙容顯開口。
蘇向晚也就大大方方地說了︰「殿下晚些時候有時間嗎?我想跟殿下去個地方。」
趙容顯怔了一下。
這是……邀約?
蘇向晚倒沒發現趙容顯隱約顯現出來的異色,跟著道︰「殿下知道忠勇候許和玨嗎?」
他低下眸子,道︰「略知一二。」
「他今日忽然出現在梅園,被顧婉打暈後不知所蹤,此下也未知情況如何,我心中有疑。」
大佬的段位比一般人都高。
「原是為了此事……」
蘇向晚並非發現趙容顯松了一口氣的模樣,只是笑道︰「就是關乎此事的,殿下以為是什麼事?」
當然,她還有一些打算。
這點小計較藏在心里,還不是時候跟他說明。
真相大白的那天,趙容顯會感謝她的。
藏在幕後的這單事,跟他有莫大關系。
趙容顯連忙搖頭,正色道︰「沒有,不過听到此人有些驚訝。」
她毫無懷疑,「那晚些時候,我去金玉酒樓尋你。」
趙容顯未曾應,只是問︰「要去何處?」
蘇向晚面色古怪了一下,而後說,「今晚再說,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怕是趙容顯繼續追問,忙不迭放下了簾子,躲回馬車里頭。
「晚上寒涼,殿下記得添衣。」她出聲,轉移話題。
馬車啟動,緩緩地走動起來。
她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有落葉飄落。
趙容顯立于原地,唇角不自覺地輕揚了起來。
他站了好半刻,直到離去的馬車從視野里消失方才走開。
蘇向晚回府的時候,府衙的人剛走不久。
大管家守在門口,一臉愁色︰「三小姐,老夫人說等你回來了,便去怡和閣見她。」
蘇向晚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出門一遭去梅園看戲,三人去,二人回,驚動了府衙,鬧得沸沸揚揚,可想而知蘇府現在是什麼樣的境地。
遠遠地還未走近,蘇向晚就听見一陣尖利的哭叫聲。
大管家在旁邊跟著,心有戚戚︰「府衙的人說四小姐遇害了之後,二夫人哭得幾乎要昏死過去,方才才在堂上問完了話,可真讓人心酸啊。」
不管如何說,慘死的是府上的小姐,哪怕下人並不如何喜歡蘇蘭馨,但也難免有些感慨和唏噓。
在他們心里,蘇蘭馨無非就是有些小姐脾氣,偶爾打罵下人,也不是什麼大的罪過,大家總不會恨到想要讓她死。
蘇向晚沒說話,只是沉默地听著。
大管家看她模樣,只以為她是被嚇著了,只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了。
整個蘇府彌漫著壓抑而沉重的氣氛。
丫鬟婆子們小心翼翼的,帶著愁色,大氣都不敢出。
蘇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她的神色陡然滄桑不少,想是的的確確有些悲痛的。
蘇崇林早已經趕回府里。
那個常年不見人只懂讀書的二叔蘇崇明也到了,尹氏倒在他懷里,哭得肝腸寸斷,那是真真切切傷心到了骨子里的哭聲。
蘇向晚進屋,一一行了禮。
其實府衙的人來過,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蘇遠黛回府的時候,也把事情交代得很清楚,讓蘇向晚過來,也不是真的要問她什麼話,只是總要確認一下安危而已。
蘇崇林放心不少,淡淡說了一句︰「回來便好。」
尹氏原本見了她也沒怎麼樣,听了這話,陡然站了起來,指著蘇向晚大罵道︰「害人精!都是你這個害人精,那顧家二小姐要殺的人應該是你,不是我的馨兒,不是!」
蘇向晚靜靜地听她罵,不發一語。
這會說什麼都很多余,尹氏不過罵兩句,這麼多人在這里,也沒法真對她做什麼。
蘇老夫人又吩咐了一些事,無非是近日不要出府,一切等府衙那邊處理的結果,該怎麼安排身後事,便如何安排。
尹氏听完,受不住刺激,又哭暈過去一次。
回到房中的時候,已是傍晚。
朝霞和紅玉備好了晚膳,蘇遠黛和蘇向晚一日都沒怎麼吃過東西,這會卻也沒什麼胃口。
「蘇蘭馨哪怕是對霜兒也留了一手,不過尹氏是她母親,應該對她的事知曉得更多一點,此下她覺得蘇蘭馨死了,急起眼來,自會有動作,我們順騰模瓜,便能有個究竟了。」蘇遠黛往她碗里夾了兩筷子菜,同她慢慢道。
蘇向晚吃了兩口,沒吃出什麼滋味來,有些意興闌珊地抓著筷子︰「尹氏可能知曉一些,先盯著吧,不過我覺得,可能我們真查下去,應該查不到什麼東西。」
蘇遠黛疑惑︰「聶氏和顧瀾一直利用蘇蘭馨來對付你我,我們不是已經盡數掌握了嗎,你還要查什麼?」
蘇向晚放下筷子,這才道︰「大姐,還有一個人,這後面還藏了一個人。」
燭火搖曳了一下,蘇遠黛被她的話了一下,背脊有些發涼。
其實當時在梅園,她就想同蘇向晚提這件事。
蘇蘭馨的行為很有古怪,但是她也不能確實,原本是要找蘇向晚商量的,不料蘇向晚先說了。
「你是說,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蘇遠黛想想就覺得可怕。
如果背後還有一個藏著的,查不著抓不住看不久的人,默默在操作著,看著她們這些人爭斗廝殺,這個人也太可怕了。
「她藏得太好了,差一點我也被瞞過去,成了她手中一顆借刀殺人的棋子。」
「是誰?」蘇遠黛忙問。
蘇向晚微微笑了,「我基本可以確定此人的身份,不過,還是听蘇蘭馨自己說最好。」
蘇遠黛眉頭微凝,「現在去見她嗎?」
蘇向晚過去拉起她,「她應也餓了,我們給她送些東西吃。」
不過蘇蘭馨要是得知自己已經「死」了,估計是吃不下飯了。
蘇遠黛沒將人藏在什麼隱秘的地方。
平日里教訓下人,關柴房這些都是小事,所以哪怕蘇蘭馨被關在柴房里,不明所以的人也只當是哪個丫鬟婆子做了錯事被處罰,加之大家都以為蘇蘭馨已經死了,自然更不可能懷疑一個死了的人會活生生地被關在柴房里頭。
天灰蒙蒙蓋下來,路有些看不清楚,已經到了挑燈的時候。
蘇蘭馨被捆得嚴實,眼楮也被遮住,耳朵能听見聲響,卻動彈不得,也呼喊不得。
極大的恐懼籠罩著她,她在黑暗里煎熬著,四肢都是冷的,冷得透進骨子里去。
冷不防听見一絲聲響,蘇蘭馨的身子猛地繃緊了起來。
胃部因為急促的緊張,緊縮扭成一團,悶痛襲來,她額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一陣食物的香氣傳來,她只覺胃部翻涌得越發厲害。
門被打開了——
眼楮上蒙著的黑布陡然被扯去,她猛地哆嗦了一下。
天色已經暗了,擔著的竹燈籠燃著溫熱的光,刺得她的眼楮生疼。
她猛地看上去,見蘇遠黛和蘇向晚兩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眸中劃過一絲驚恐。
「我來給四妹送飯。」蘇向晚同她親親熱熱地道,「你今日沒吃什麼東西,該餓了吧?」
蘇蘭馨汗毛直豎,她猛地轉頭四處看了看。
窗外霧蒙蒙的看不真切,這里應該是一處柴房。
「不必看了,你在蘇府里,在後院的柴房里頭。」蘇遠黛冷聲開口,「不過沒人會出來尋你,因為眼下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已經‘死’了,死在梅園,死在顧瀾的手里。」
蘇蘭馨仿佛听不懂蘇遠黛的話,她猛地瞪大了眼楮,嗚嗚地掙扎起來。
什麼叫她已經死了,死在梅園,死在顧瀾手里。
她分明活得好好的!
蘇向晚忽而上前,朝她溫柔地笑了笑,蘇蘭馨冷視著她,下一秒就見蘇向晚模出了一把匕首,笑吟吟地出聲道︰「吃晚飯之前,我們來聊聊天吧。」
蘇蘭馨全身血液冷凝,面色慘白如鬼,她盯著蘇向晚手上的匕首,眼里的冷意瞬間被鋪天蓋地的絕望覆蓋,到最後只剩下濃烈的哀求——
求求你——
求求你——
我不想死——
蘇蘭馨手上一痛,回頭一看,蘇向晚已經在她手上割了一道小口子,鮮血就著她的衣襟流下來,一下子染紅了衣角。
隨後她嘴上一松,綁著的布帶也松了開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