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段並沒有唱多久,蘇向晚看完的時候,還有點意猶未盡。
不可否認,身段跟唱腔是真的好。
「你喜歡看戲?」趙容顯看她很有興致,開口問她。
「還好。」蘇向晚想了想,又道︰「也只是看得懂,可如果殿下你要問我點評兩句的話,我就說不出來。」
趙容顯覺得奇怪︰「本王為何要你點評?」
「這……」蘇向晚的認知里頭,趙容顯應該是做什麼事都很認真的人,大佬們哪怕是吃個飯,都要交流下菜色口味,看戲大抵也要說幾句心得,「看完不說兩句,不覺得跟白看了一樣嗎?」
跟吃大餐要發朋友圈,是差不多的道理。
趙容顯頓了一下,「本王原不大喜歡看戲。」
「……」蘇向晚愣了。
大佬你是認真的嗎?
你不喜歡看戲,還讓人給你唱完下半場,這又是什麼操作?
「為什麼不喜歡?」
「鑼鼓喧囂,總讓人覺得很熱鬧。」
怪不得他讓戲子上場清唱,若非這花旦唱腔了得,台風又穩,估計控不住場。
蘇向晚不懂他的邏輯。
唱戲本來就是熱熱鬧鬧的。
趙容顯忽而又道︰「同你一樣,讓人覺得熱鬧。」
哪怕她不說話,就坐在旁邊,再空蕩也不覺得冷清。
「……」蘇向晚尷尬地笑了一下。
他不喜歡看戲,因為熱鬧,又說她讓人覺得熱鬧,同理可證……
他不喜歡她?
是要表達這個意思嗎?
「我以後安份些。」她只能道。
「不必。」他聲音又輕又緩,似帶有笑意︰「本王如今覺得熱鬧些,也挺好的。」
蘇向晚詭異地看了他兩眼。
有什麼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今日的趙容顯跟從前任何時候的他都不大一樣,可要說出來不一樣,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以前他哪怕對你笑,你也會從心里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
現在他語氣平靜,從容平淡,又讓人覺得親近。
像……像朋友。
有一種長久以來拘住她的束縛感和距離感,這一瞬間驀地被沖擊緩和,撇開先前種種不談,此刻的他看起來就是脾氣溫和的小綿羊,不僅好相處,還有那麼點討人喜歡。
她壓下腦子里的胡思亂想,狠狠打掉自己的錯覺,正色道︰「殿下說什麼就是什麼。」
「本是怕你應付不來,過來看看有何幫得上的地方,不曾想是本王多慮了。」趙容顯出聲,語氣里有贊賞。
他從前看她陰險狡詐,眼下卻覺得她聰明些很好,她能算計別人,別人卻害不到她。
「殿下信我,我若需要幫忙,我一定會說,你盡可放心。」
蘇向晚明白趙容顯的顧慮,他也許還不能相信她的能力。
不管在哪個時代,女子總是容易被輕視,她用的手段雖不入流,也並非什麼大智慧,但絕不會是拖他後腿的存在。
跟她合作的買賣,她絕不讓他虧本。
「本王自是信你,只是從前你孤軍奮戰,總要顧忌良多,眼下不過想給你些後盾,好讓你有底氣。」趙容顯眼楮微彎,像是在笑。
蘇向晚有點不會思考。
她懷疑趙容顯有雙重人格!
一個人格是冷酷無情大魔王,一個人格是純良翩翩貴公子。
出生在富貴人家里被疼愛長大的小公子,眼楮是明亮的,只是彎一彎眼,讓人有種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拿到他面前給他的沖動。
哪怕她已經沒了那些心跳臉紅的情懷,但被人這樣地看著,她還是有點把持不住。
蘇向晚清咳兩聲,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孤軍奮戰也沒什麼的,我應付得來。」
「你從前不是說,想仗著本王的名義胡作非為嗎。」趙容顯開口,說的話明明很自大,語氣卻稀松平常。
他有權有勢,的確擔得起「胡作非為」的後果,也能這樣大言不慚。
蘇向晚想想,自己好像這麼說過。
端陽盛典的時候,為了惡心他,才故意這麼說的話。
「那是隨口說的,殿下不要在意。」蘇向晚哈哈笑了兩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玩笑話他也可以听得這麼認真,讓她情何以堪啊……
「本王本就惡名昭彰,不在乎多一樁兩件。」
趙容顯把她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她。
蘇向晚都要跪了。
這事過不去了是嗎?
如果不是他說的認真,她會真心實意覺得他在算舊賬,反諷她。
「當時是我不懂事,我們把這事忘了吧,忘了!」蘇向晚朝他扯出笑來,「高興的事那麼多,干嘛要記得不高興的事,對吧?」
趙容顯沒應下去,只是起了身道︰「我送你出去吧。」
蘇向晚轉變不及,又有點受寵若驚,提著一顆心不上不下的,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似乎總是找不到跟他溝通的點。
這回又不知道是哪里踩到了惹他不快的點。
是因為她沒有順著他的意思去「胡作非為」,他覺得她看不起他,所以不高興了?
她起身,跟在趙容顯後頭,往外走去。
趙容顯走了兩步,忽然停了下來。
蘇向晚本來就在揣測他的心情,一直沒有放松,他一停下,她也連忙跟著停了下來。
隨後他出聲對她道︰「走上來。」
「走上來?」她又听不懂了。
趙容顯看著她,蘇向晚沒想明白,只是試探性地往前走了兩步,「這樣?」
「再上來。」他道。
再上就走在他旁邊了。
蘇向晚本想說是不是不合規矩,想想怕沒順他的意思,難保他又要不高興,是以很順從地走到了他的旁邊。
果然,他臉色緩和不少。
兩人並肩往外頭走,蘇向晚屏著氣息,看被日光投射在地上拉得長長的兩道影子,有種恍惚的不真切感。
「本王曾見過你同陸君庭走在一處,你從不會亦步亦趨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後頭。」趙容顯忽然道。
「殿下跟他怎能一樣。」蘇向晚驚訝道。
「何處不一樣?」
「這……」蘇向晚想著,回答道︰「就……你們性子不一樣啊,而且他是個閑散世子,沒什麼好顧忌的,殿下你是當朝王爺,手握生殺大權,我勢必要恭敬一些。」
「本王不會殺你。」他似乎很執著這件事,非要理個究竟。
蘇向晚有種小情侶吵架的既視感。
她為自己這種荒唐無比的想法驚得面色都不好了。
「這跟殿下會不會殺我沒關系,我這麼來說吧,我不怕他,他若是打我,我就打回去,可我怕你,你若是打我……我想打回去,可只怕打不著,這就是差距。」
有秋風吹到臉上,涼絲絲的。
蘇向晚下意識地低下頭去躲。
趙容顯止步頓住,抓起她的手,在自己的肩上拍了一下。
她像觸了電一樣,猛地抽回手來,「這是做什麼?」
「打著了。」他道。
「……」她竟無話可說。
「不要拿你應付旁人那套來對本王。」趙容顯出聲道,哪怕他語氣再平靜,蘇向晚還是從那之中找到了一絲壓抑著的不快。
蘇向晚把虛偽的面具從心里摘下,折疊好收起來,眉眼處隱約露出倦色。
才跟聶氏正面過了一回招,她也累得很,還要再抽出一分的心神來應付他的喜怒不定。
他又道︰「那日本王對你無禮,你氣得破口大罵,當時的你便很好,方才你同我直接理論,據理力爭,這樣也很好,不要端著本王捧著本王,小心翼翼討好本王,不需要。」
會哭會笑,會氣也會鬧。
這本來才是她底子里的性格。
會不屑,會鄙夷,對誰都一樣熱絡,其實誰都落不到心上。
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趙容顯知道她原本是怎麼樣的。
蘇向晚怔怔看了他良久,確定他真的不是在開玩笑,這才嘆出一口長長的氣來。
「你這人真奇怪。」
趙容顯不解,仿佛在問她,哪里奇怪?
「你看以前,我要是說你奇怪,你馬上就會板著臉,好像要掐死我的樣子。」
那時候驚心動魄的心情,這會想起來,居然只剩下好笑。
說話間,已經走到了馬車面前。
蘇向晚回頭對他笑︰「我也喜歡殿下這個樣子,以後一直這樣就好了。」
說罷,她上了馬車。
簾子放下,趙容顯看不見她的面容。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再看多一眼,就移不開了一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