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怎麼抱有希望地、近乎沒話找話地,克萊恩清了清嗓,問道︰
「那你平時出門的時候怎麼辦?每次都要像今天這樣,在門後用一些重物壓住?」
可這樣也不對啊,他用重物抵住門,自己又該怎麼出來?
就像是猜到了他會有類似的疑惑似的,萊昂納爾一指沿街的窗台,神情中滿是自豪︰
「我關好了門,就跳窗出來,也沒覺得有多不方便。」
「……所以,你出門只有兩個選擇,不鎖門,或是不鎖窗……」克萊恩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吐槽、糾正這位永恆烈陽的信徒了。
倒不如說,這家伙竟然成功活到現在的歲數、長得這麼大塊頭,還成為了以燒錢知名的太陽信者……光是這些事實就足夠令人震撼的了。
不會因為可以隨便向教會報銷材料,他就對金錢數額毫無概念了吧?不應該啊,永恆烈陽是商貿之神,可不是貪污之神,怎麼會放任自己信徒過得那麼腐敗,更何況底層人員的報銷有限額,根本談不上隨便挪用公款……
難道這家伙真的是什麼永恆烈陽教會的高層人物?
來魯恩王國進行信仰戰爭、信仰侵略的?
……搞錯人選了吧?
克萊恩一邊月復誹著跟隨進屋,一邊打量室內沿途的擺件,完全沒能從這間普普通通的民宅內部看出什麼特別之處,以靈視四下觀察也同樣毫無收獲。
除了發現那位太陽信徒是發自內心地歡迎他們前來做客,克萊恩根本找不出其他值得自己注意的情緒色彩。
他于是在屋主的引導下坐到了長條沙發,與身旁的「華生」一起打量擺放在茶幾上的金屬質半成品裝飾,以及幾件手工制作工具。
而熟知符咒制造的克萊恩知道,也了解這些小道具和半成品狀態,大致猜到了對方進行這些練習的用意——這位太陽信徒似乎是在改良個別太陽領域的符咒紋路,想以更簡單的線條勾勒達到與原版同樣的效果。
嗯,這麼做的目的……大概,是為了保持這些裝飾物原有的美觀性?
克萊恩不自覺盯著那些半成品的符咒紋路,從自己半個神秘學專家的知識面出發,半猜半蒙地推測這些太陽領域符咒的功能與制作方法,直到萊昂納爾端著泡好的紅茶出現,這才收起了過于明顯的偷師意圖。
「哎呀,夏洛克,你對這些手工小制品有興趣?」萊昂納爾沒有錯過客人對自己作品的注視,笑容清爽地在二人面前放下白瓷茶杯。
克萊恩微笑著點頭謝過他的招待,簡略帶過了這個話題︰
「稍微有一點……咳,不提這些,我們先把委托條款的合約內容明確一下吧。」
萊昂納爾欣然接受,熟練地在茶幾下方抽出兩份空白合約紙張,並從長袍內側模出瓖嵌有寶石的鋼筆,便要往合同上書寫委托內容。
「說起來,萊昂納爾,之前一直忘記問了,你願意為此支付的報酬是多少?」克萊恩終于找到機會,問出了這個最為關鍵的問題。
按他的預計,自己第一單生意能有10……不,哪怕5鎊的收入,都已經很不錯了。
聞言,萊昂納爾抬頭,頗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面前的偵探與助手組合幾眼,看得克萊恩心里頓時咯 了一下。
「這個,關于報酬,最近我的財政狀況稍微有一點緊張……」在克萊恩變得忐忑的心情中,太陽信徒很沒底氣地報出了一個數字,「夏洛克,你看,報酬就定在0鎊如何?我可以先支付一半定金,要是覺得這樣不妥……」
話語未竟,萊昂納爾只見面前的夏洛克偵探立即露出了善解人意的溫和笑容,爽快地點頭應道︰
「沒問題!我對報酬很滿意,現在就可以開始簽定合同了!」
要是覺得這樣不滿意,我可以再為你提供三枚靈性符咒作補償……萊昂納爾眨巴了兩下眼楮,最終還是沒有說完那句被打斷的話語。
在亞瑟•華生全程保持淺淡笑容的旁觀下,達成愉快合作關系的二人在擬好細節的合同上簽字,蓋章、蓋指印。
噸噸幾口喝完有些涼了的紅茶,克萊恩豁地起身,懷揣著異常高昂的熱情、覺悟與剛塞入衣兜的15鎊紙幣,開始了自己偵探職業生涯的第一通調查。
他首先選取的著手點自然是放置材料的遭竊地點,也就是起居室,他們如今所在的房間。
來到房間西南角落的櫥櫃,他拉開櫃門,蹲下細細查看了不到幾秒,便將視線鎖定于一個打開了封口包裝的深色紙袋上。
「這是你購買材料時使用的包裝紙袋嗎?」他起身看向用手握住胸前徽章的太陽信徒,得到後者應聲點頭的反饋。
克萊恩拿起那只僅剩十余枚黃金薄片的紙袋,掂了掂份量,隨即注意到了被從頂部撕扯開的那道裂口,便又問道︰
「包裝袋的封口是你自己拆開的嗎?」
「也許吧?關于這一點,我並不是非常確定。」萊昂納爾誠實作答道,「但里面的黃金重量的確不對,至少有超過四分之三的金塊消失不見,一定是被人偷走了,我可以向偉大的烈陽發誓。」
好家伙,這一袋金片金塊的價值看來是不會少于百鎊了,而那賊一次性就拿走了其中的四分之三……
了解材料店黃金價格的克萊恩甚至都忍不住替他心疼起來。
「最近一次發現失竊的跡象,是在昨天?」
「昨天……不,前天吧?」萊昂納爾努力回憶道,「而這袋材料是我上周四前後購入的,總計也不到一周的時間,我不可能消耗得掉那麼多材料!」
听到這里,克萊恩心中已對稍後的佔卜有了不少把握。
但為保險起見,他還是又裝模作樣地追問了一些細節,在起居室里又多繞了幾圈,檢查過窗台、落地燈、壁爐等處,甚至還掀開地毯,仔細觀察了實木地板上的幾處磨損與凹陷。
跟在大偵探身後一起轉悠的萊昂納爾雖看不懂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想想或許這就是人家的探案風格,便放空腦袋,把推理的難題交給了這位才認識三小時不到的偵探朋友。
委托人願意配合調查工作,克萊恩的心中自是有喜有憂。
喜的是自己很快就收集夠了佔卜的前置條件,應該能夠順利地從夢境佔卜中看見竊賊的面目;憂則憂在委托人過于熱情積極,害得他幾乎找不到什麼支開對方的借口,無法趁機完成佔卜……
無奈嘆息著,他只好向自稱助手的「華生」投去求助的視線,希望她能幫忙打個配合,把這個化身好奇寶寶的太陽信徒帶走一小會,方便他完成「推理」。
畢竟,他總不能提著一袋子金片,著臉說去趟盥洗室吧?
誰去盥洗室還要帶上證物的?這不明擺著告訴人家有問題麼?
好在微笑看戲的亞瑟•華生準確捕捉到了他的意圖,略帶深意地看了偵探搭檔一眼,便走近過來,輕拍了拍那身修士白袍的肩膀︰
「萊昂納爾,我想和你談談關于克蕾雅的事,方便找個地方聊聊嗎?」
「喔喔,關于克蕾雅小姐……我明白了!」也不知萊昂納爾到底悟到了什麼,他轉身示意夏洛克偵探可以隨意調查,隨即滿臉心領神會地點頭領著亞瑟•華生往樓上走去,「為了不干擾夏洛克的工作,談話就去我的臥室吧。」
……在臥室談話?怎麼感覺怪怪的。
強行忍住叫停二人的沖動,克萊恩目送著「華生」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坐到了沙發椅上。
將那袋被竊賊光顧過的深色紙袋放置于面前的茶幾,他從身上找出紙筆,快速寫下了對應的佔卜語句︰
「近一周內打開過紙袋的人。」
手握紙張,靠住沙發椅背,克萊恩借助冥想技巧,進入了靈性世界在夢中體現出的一幅幅場景。
他的視野逐漸扭曲模糊,眼前的色彩和線條都像是被水墨隨意潑灑到畫紙上的抽象畫作,在隱約朦朧的狀態下看清了場景中的布置與人物。
地點就在這間起居室西南角落,放置黃金材料的櫥櫃前,一個頭系白色方巾、家事女佣打扮的高顴骨女性左顧右盼,確認周圍無人後,便迅速蹲下拉開櫃門,找到紙袋,小心翼翼地拉開封口的透明膠,伸手從里面取了五六塊切割成正六邊形的金色物體出來。
克萊恩記下了這名家事女僕的外貌特征,正要退出夢境,去考慮如何組織措辭、向萊昂納爾傳達真相,卻發現場景開始扭曲,夢境佔卜中的時間似也出現少許變化,就像是從白天過度到了夜晚。
燈光亮起的起居室內,同樣的西南角櫥櫃,同樣是被拉開的櫃門,但這一回,偷偷模模打開紙袋、將袋中的貴金屬塞入口袋的竊賊變成了一個身穿工人裝、頭戴鴨舌帽的粗獷男子,而男子肩上甚至還明晃晃地別著某家水道公司的掛牌肩章。
小偷不止一人,除了家事女僕,還有水管工人……
克萊恩這下反倒不急著離開夢境佔卜了,他放任眼前的視野變得模糊而奇異,色塊與線條重新排列組合成另幅模樣,另一張張面孔。
翻窗進屋的孩童準確找到了材料紙袋的放置地點,嘩啦啦倒出一小片令人心情愉悅的金色,塞進了自己滿是髒污的口袋,又把紙袋折好、原樣放回櫥櫃,大咧咧地原路返回;
一對團伙犯案的青年,一人負責敲門吸引屋主的注意力,推銷某樣不知虛實的商品,另一人借機翻進起居室,熟練地取走了一小部分的黃金原料,也不知做過幾回同樣的勾當……
每個人都以為,只要自己不過度貪心,每次拿走少量黃金,就不會被這位粗心大意的屋主覺察發現不對,就能像以前的每一次行竊那樣蒙混過關。
當每位知曉此事的竊賊都開始抱有同樣的認知與僥幸,日漸積累的結果便是如今這般。
退出夢境佔卜後,克萊恩取出口袋中的金幣,進行了幾次輔助佔卜,便就怔怔地抬頭望向天花板,保持著靠在沙發椅背上的姿勢,半天都沒做出什麼動作。
直到听見樓梯口傳來腳步聲的動靜,他才撫平衣物的褶痕站起,並走到了靠近窗台的落地燈具旁,半靠在壁爐邊,讓身體側對即將回到起居室內的二人。
萊昂納爾剛下到一樓,正想繼續觀摩大偵探的推理過程,卻見他面朝西南角的櫥櫃而立,以一種篤定的平靜語調緩慢開口說道︰
「你雇佣的家事女佣,高顴骨、尖下巴,臉頰消瘦,慣用手是左手的那一位,每隔兩到三天會過來打掃一次衛生,而她上次前來是在周六,我說得對嗎?」
萊昂納爾愣了一下︰
「是……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好像沒提過這些……」
「鐵丘水道公司的水管工人,每周都會前來你的住處,提供所謂的定期修檢服務,而那位水管工人通常是在周末的晚上敲響門鈴,就比如上周六的入夜後?」偵探轉過身來,語氣平靜地繼續說道。
「夏洛克,你提起這兩人的用意是……」萊昂納爾似乎明白過來了什麼,神情中的輕松與陽光爽朗逐漸被不可見的雲層霧氣所遮蓋。
「我們寫在委托合約里的要求之一,是盡量找到失物下落沒錯吧?」克萊恩說著,略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現在唯一還有追回希望的金塊,應該就在那名雜活女佣的家中……我想,她那十一二歲大的兒子手中,可能還保留著部分沒來得及出售處理的黃金,或許是擔心一次出手太多,被收購者盯上吧,他們暫時還沒有動那筆黃金的念頭。」
「也就是說,我的材料是被這兩人……」
「不止他們,還有其他人。」克萊恩搖頭補充了那對青年竊賊的外貌特征,並在最後向自己的委托人投以同情的目光,「萊昂納爾,你該好好想想,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了你保存材料的位置?在我的推理中,他們簡直是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樣光顧你的櫥櫃,拿走屬于你的材料,然後再從容離開。我可以幫你找到這幾名慣偷,盡我所能地討回失物,但無法保證未來不會再有類似的情況發生。關于這件事,我的建議是多加強對個人財物的安全防患意識,提高警惕,謹防被盜被騙……」
說到後面,他自己都忍不住覺得有些離譜,感覺像是在做安全防盜的宣傳講座一樣。
「……總之,後續的調查與追回我會馬上跟進的,如果不出意外,周五我們就能完成委托,提交報告的同時順便來取證明文件。那麼,沒什麼事的話,我和華生該告辭了。」克萊恩拿起了茶幾上那份歸屬他保管的合同,並向助手「華生」投去信號,示意撤退。
當二人準備離開,萊昂納爾似是終于回過味來,不禁出聲喊住了這對偵探組合,眼神明亮地發問道︰
「等等,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得出這些結論的嗎?是某種非凡能力的作用?某種神奇物品?噢這,這……夏洛克,你真是我見過的最有效率的偵探!……雖然我也沒見過其他偵探。」
本想回答委托人「這就是推理」的克萊恩頓住腳步,思索了不到兩秒,轉身摩挲著手杖溫和一笑︰
「商業機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