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需要兩份有效的身份證明,而且是經過公證……得到永恆烈陽教會承認的證件?」
萊昂納爾修士很快反應過來,從少女的表達中听出了她的來意,于是刻意點明藏在措辭之下的那一層含義。
而于傍晚黃昏時刻來訪的少女只是露出清淺的微笑,不搖頭也不點頭地問道︰
「您能為我提供幫助嗎?」
「需要用到永恆烈陽教會公證的證件種類並不多,我想先確定您的具體要求。」
似乎看出她不願走近焦糊氣味濃重的室內,萊昂納爾修士想了想,轉身去櫥架取來一瓶細密的粉末,在走動間將其灑到起居室四周的地板上,邊讓清淨和煦的無形力量隔絕了外界氣息,邊邀請客人落座。
這一回,愛麗絲沒再拒絕修士的好意,來到上次她同樣坐過的沙發處坐下,並打量起了茶幾上似乎並無多少變化的雜亂擺件——幾張用鉛筆畫到一半的設計圖紙,零散分布的金屬材料與手工制作工具,數個看似裝飾品的、神似太陽徽章的金屬小物……
為來訪者端來水杯之後,萊昂納爾修士在她對側的布制沙發坐下,笑容粲然地點點頭︰
「啊,這是我最近的一些新想法,一點新的嘗試……來,和上回一樣,帶點太陽聖水味道的溫水,很適合在這個入秋的夜晚飲用,能為您驅走寒意。」
「謝謝。」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杯中的熱水,愛麗絲沒有給修士留下轉進話題至永恆烈陽的機會,便徑直開口道,「我需要兩份真實有效的身份證明,並且其中一份的要求略有些……嗯,存在一些限制。」
沉吟了大約五六秒,萊昂納爾修士微微頷首︰
「……您需要一個‘真實有效’的貴族身份?因蒂斯貴族的身份?」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事實證明,只要不談及「永恆烈陽」,這位萊昂納爾修士在交易上的嗅覺還是相當敏銳的。
暗自想著的同時,愛麗絲從裙裝外套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個信封,其封口並未以正式的密封方式烙上火漆印。
她將手中頗有厚度的信封推向坐在對面的烈陽修士,順口補充說道︰
「我的……兄長,想要一個有王室背景的身份,方便他最近的部分社交活動。當然,他也知道要在魯恩王國的首都弄來奧古斯都家族的身份有多不現實——」
奧古斯都正是統治魯恩王國的王室家族名。
「所以,只要是有過王室背景的家族就可以了,不管現任前任,也無所謂如今是否落魄,方便我的兄長營造一個月兌離家族、自力更生的人物形象就好。」
「前王室背景……那您還真是問對人了。」
萊昂納爾修士伸手按在了那只被逐漸推向自己的信封上,隨即從中抽出一面寫有具體要求的紙張,全然無視了底下堆疊得整整齊齊的金鎊紙幣,認真審視起手中的文字,並誠懇表示道︰
「不過我必須提醒您,索倫家族近年的處境並不算好。盡管他們很努力地想要重回共和國的政壇,但被打壓太久,至今仍在爭奪議席,手中僅掌握著少量軍隊和國家情報部門的運作……」
反觀周邊其余數個國家,塞加爾、倫堡、馬錫等獨立國家缺少王室家族的影響,幾乎完全依賴仰仗其信仰的知識與智慧之神教會;而費內波特王國由于只信仰大地母神,且王室力量相對獨立完整,相應的造假難度也就直線上升,遠不及現已落魄的索倫家族那樣方便操作。
「沒關系,為我的兄長安排一個不受重視的旁支出身就好。」愛麗絲微笑著輕輕搖頭,「其余要求您也看到了,就是紙上寫明的這些。」
萊昂納爾修士用空著的另一只手握住佩戴在胸前的太陽徽章,似是思考了一小會︰
「一個做過公證的索倫家族身份,一份入境審查證明,兩本魯恩王國地方的普通證件……可以,實行的難度不是很大,我能幫到您,不過……」
「還有什麼問題嗎?」她及時追問道。
「問題倒也說不上,您請收好這部分剩下的酬金,」說著,萊昂納爾修士從信封中隨意地抽取出幾張面額10鎊的紙幣,將那個仍然保留著相當厚度的信封推還給了少女,「我更希望能用這些金鎊換來您的一個承諾……您會願意答應嗎?」
「前提是您的請求足夠合理。」愛麗絲回答道。
「關于這一點,您大可以放心。」聞言,白袍修士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個燦爛爽朗的笑容,愈發襯得五官組合俊美而迷人,「我想向您提議的是——」
…………
入夜後的九時許,克萊恩正抬頭望向窗外、望著籠罩朦朧薄霧的夜空與接近滿盈的紅月,無意識地停下了手頭雕刻符咒的動作。
正當他不由愣神的短暫間隙,從臨街樓下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
他緩慢地起身,放下制作到一半的銀片符咒,將擱置在旁的「褻瀆之牌」拿回手中,離開臥室,朝一樓走去。
使魔夏娃早已殷勤地給她晚歸的主人打開了屋門,將肩披夜色而返的少女迎入點起溫暖爐火的客廳,甚至有模有樣地沖泡了一壺熱騰騰的咖啡,端到桌上……
呃,大晚上的泡咖啡?
這蠢鳥是不打算讓她主人睡覺了嗎?
循著醇厚的香氣走進客廳,克萊恩略有些詫異地看向愛麗絲,見她只是安靜地垂下眼眸坐在桌旁,捧著陶瓷制的咖啡杯暖手的模樣,便邁步過去好意提醒了一句。
「唔,沒事,最近這幾天本來也就睡得不安穩。」愛麗絲搖了搖頭,抬眼望向以站立高度俯視自己的同居人。
克萊恩自覺拉開正對著她的那張椅子,坐了下去︰
「證件的事辦得還順利嗎?」
「差不多吧。」少女輕輕頷首,「請那人吃了一頓晚餐,明天我們再一起去見他一面,提供姓名和對應的人像照片就可以了。制作完成的證件會在周末之前郵遞到我們的住所,或者你希望保險起見,自己去找那人拿也可以。」
還挺效率的嘛……
克萊恩嘟囔了一句,從心地表示道︰「從安全角度考慮,我選擇周五出門自取。」
「嗯,隨你。」可有可無地輕哼一聲後,愛麗絲捧起陶瓷杯抿了口咖啡,隨即把視線移到那張被他放到桌上的銀底卡牌,「你這邊呢,破解完那道口令咒文了嗎?」
克萊恩微妙地沉默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般嘆息出聲,並翻轉了「褻瀆之牌」的朝向,讓她看向正面。
在愛麗絲默讀那一行赫密斯文的同時,他也背誦出了文字所對應的內容︰
「請在指定時段內核對口令咒文。」
「……指定時段?」聞言,愛麗絲放開了咖啡杯,撐起小臉眨了眨眼楮。
克萊恩面色如常地點頭道︰
「我推測可以在午夜零點進行嘗試。這個時間足夠特殊,既是過往一天的結束,亦為新一日的起始;從神秘學角度來看,受到黑夜女神掌管、夜間11點到零點的‘月亮時’會在跨越日期後轉變為大地母神所主宰的‘土星時’,性質會由安憩、休息過度成變化與接受,具備儀式性質的象征;而且當你手持這枚‘褻瀆之牌’時,牌上呈現的是‘魔女’途徑的序列0魔藥名……我認為這里所謂的指定時段,是午夜零點的可能性最大。」
……不要懷疑,我的這段推理絕對沒有借助那份「解密學者」特性的非凡能力!
我只是在猜口令的時候,稍微、稍微嘗試了一下「解密學者」在神秘學領域的敏銳思維……
他在心底為自己辯解道。
「大地母神……」愛麗絲低頭小聲說了一句什麼,讓那含混不清的聲音被飲入口中的醇香咖啡一並吞咽回到月復中。
當少女再次揚起臉蛋,撐著下巴投來視線時,克萊恩看到她舉了舉手中的咖啡杯,示意般微笑起來︰
「你要不要也來點咖啡?今晚陪我稍微熬個夜,熬到零點?」
「才到零點而已,根本算不上熬夜……」回憶起自己曾經每周都要當一回熬夜冠軍的經歷,克萊恩露出笑容,忍不住反駁了她一句。
簡單收拾過後,兩人不再交談,在壁爐炭火烘烤出的安靜與溫暖中各自打發到零點為止的這段時間。
克萊恩將工具和材料從臥室搬到了茶幾上,嘗試以不向女神祈求的方式,只用自己的靈性完成符咒的制作。
距離爐火稍遠的方桌旁,愛麗絲穿著高領的上衣,肩披一條不厚不薄的羊毛毯,專注地盯著桌上的畫紙,讓筆尖在空白處留下線條組成的物件形態,不時會停住手中的動作,陷入思考。
隨著分秒的流逝,克萊恩看表的次數變得頻繁起來,且越是接近他所推測出的「指定時段」,他就越是無法像之前那樣強迫自己以冥想技巧維持住冷靜、維持住制作符咒的專注。
險些報廢了手中純銀薄片的一次重大失誤後,克萊恩索性停下練習,收好工具和材料,也合上了指向11點35分的黃金懷表。
他揉著太陽穴靠向沙發椅背,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發散出去的思維。
近似發呆地看著不遠處,看著燈光下愛麗絲正在繪制畫像的側影,克萊恩感到了茫然。
他想不明白。
即便猜中了「魔女」牌的開啟口令,他依然想不明白為什麼大帝會選用那個詞組作為口令咒文。
為什麼?
身為穿越者,克萊恩很肯定那個詞組位于二十一世紀大部分現代人的知識盲區,歸屬一個極其小眾的文化圈子,隨便挑一百個人出來,都未必能挑中哪怕一個知曉這個詞組的人。
就算是他自己,也是在極其巧合的、「解密學者」提供的靈感爆發期間試出了正確的口令。
但他是知道那個詞組和它背後含義的!
而可以篤定的是,它與「魔女」幾乎不存在半點關聯性!
它不該出現在神之途徑的寶藏大門前,它無關神秘學與神話,只是一些人臆想出來的無形恐懼的具象……
它是——
「克萊恩,是不是快到時間了?」愛麗絲的聲音打斷了他不知飛到何處的思緒,也喚回了他對現實的認知。
克萊恩本能地彈開了手中金表的表蓋,看向那根與時針重合只差五六小格的指針。
「啊……嗯,對……」
收好畫紙,放好羊毛毯,愛麗絲走近沙發旁,像是故意般地揚起惡劣性質的微笑,提議道︰
「要來我的房間試嗎?」
「你的房間……」
克萊恩滿心想的都是那個令他感到無法用常理去剖析的口令咒文,全然沒意識到自己點頭答應了什麼,甚至直到跟隨她上樓,踏入一間布局略有差異的臥室,才逐漸反應過來。
愛麗絲轉身關好房門,又以鏡中世界的一角覆蓋了此刻此地的房間,隨即略有些遺憾地輕嘆出一口氣︰
「一個小道具就能讓你緊張成這樣……也好,別動。」
她想干什麼?
腦海中剛閃過疑惑的念頭,克萊恩便見她的手中現出一把眼熟的銀藍色長杖,杖身環繞有燦金色澤的神秘符文。
「加持一些簡單的防護法術。」
簡單解釋過後,愛麗絲吟誦起了長而繁復的異界咒文,將護盾法術、防護善惡、反魔法立場、防死結界等效果逐一施加到了手持「褻瀆之牌」的克萊恩身上。
……這就是動手之前先上一串增益特效的法師做派嗎?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用了哪些法術,但也挺好,我的安全感指數直線上升。
打開懷表確認了一眼時間,克萊恩止住腦海中刻意分散注意力的吐槽,輕輕吸了一口氣,抬手舉高那枚閃爍著指示文字的銀底卡牌。
來自旁側的施法吟誦聲已悄然隱沒,少女安靜地手握長杖,等候變化到來的那一瞬間。
他在心底默念秒數的倒數,並于月亮時與土星時的交錯之刻,發出了清晰的古弗薩克語口令︰
「月之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