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恩這一投入,就直接忙到了夕陽落下的傍晚時分。
「今天大概只能到這里了……」他呼出一口氣,無不遺憾地嘆息一聲,旋即又勉強振作起來,「還好,今天排查了接近一半的房屋數量,看樣子已經把分布在市內的那一部分確認完畢……」
可惜的是,雖然有不少看似外表相似的樓房,但它們都未曾令他生出靈性上的熟悉感。
這也意味著,他目前還沒能找到那座在夢境佔卜中見過的暗紅煙囪房屋。
幕後黑手選擇居住的房子,很有可能位于廷根郊外的某處!
當然,不排除愛麗絲的法術有疏漏的可能,但他並沒有辦法對此作出肯定……
因為或許是身處于全然未知的神秘領域,克萊恩期間嘗試過偷懶的辦法——取出靈擺,試圖佔卜出映有正確畫像的銀鏡在哪——然後毫無疑問地,他失敗了。
既然無法取巧,那他也只得認命,捏著鼻子老老實實地前去逐個確認。
隨著天色開始變得昏暗,他的精神也越來越難以集中,克萊恩停下腳步,略不講究地伸了個懶腰,最後再看了一眼離自己最近的那棟房屋外景,記下今日的進度,便就調轉腳步,往來時的方向、愛麗絲所在的大廳一隅走去。
當克萊恩走近,準備出聲呼喊她的名字之時,他的動作突然頓在了原地。
理由無它。
愛麗絲正倚在身後不知哪來的坐墊靠枕上,毫無半點防備地閉著雙眸,粉唇微張,胸前的起伏節奏平穩而悠長,手邊那本已翻過大半頁數的藥草學專著也滑落到了地板上,恰好展現出其中記有某株藥用植物形態特征的素描插畫。
如果外界的夕陽能夠穿過鏡面的隔閡、灑落在她的發間、她的身上、她輕輕勾住書籍邊沿的小指處,那一定是任何一位藝術家都無法拒絕的極致美景。
他不知道自己盯著眼前靜謐安好的畫面看了多久,仿佛就連精神上的疲憊都已拋去腦後,這才猛然驚醒,並終于意識到自己竟然做出了這種偷窺少女睡顏的行為。
克萊恩霎時有些臉紅地扭過頭,不斷為自己堅定信念和意志,反復強調不要被她的外表所惑,總算依靠熟悉得近乎本能的冥想技巧,將心口的悸動平息了下去。
好……過去叫醒她吧。
暗自為自己打完氣後,克萊恩勇敢地邁出步子,輕手輕腳、收斂聲息在愛麗絲身旁蹲下,然後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那縴瘦柔弱的肩膀,輕晃了兩下。
「唔——嗯……」
她微皺了皺眉,眉形好看的線條一動,流露出少許委屈的情態,而從她嗓間擠出的夢囈則模糊曖昧,充斥著某種能將人勾得心癢的奇異魅力。
壓下腦海中的聯翩浮想,克萊恩又輕晃了晃少女,聲音略顯低沉喑啞地喊道︰
「愛麗絲?醒醒,醒一醒……起床了。」
「唔——你好煩。」她不情不願地睜開眼,雙眸朦朧了許久才尋回焦距,「現在,現在幾點了……」
他裝作無事發生地收回手,然後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接近六點,再不回去,班森和梅麗莎該擔心我加班了……嗯,今天我們,一起回家?」
「我都行,隨你吧……」她掩著唇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中頓時淚光閃爍,「對了,你有收獲嗎?」
「也不算完全沒有吧,至少,至少已經……」見到她的動作,克萊恩仿佛也受到感染,說著便也忍不住捂嘴打了個哈欠——他這一下午的精神高度集中,平均十幾二十秒就要辨認完一座房屋周圍的外景,近六小時的忙碌下來已是累得不行,但他還是馬上打起精神,振作道,「至少已經排除了近一半的干擾選項,接下來只需要再仔細確認郊外的那一部分房屋就可以了!」
愛麗絲聞言輕點了點頭︰
「那就好。不過剩下來的那一半,你準備什麼時候接著排查?明天,好像不行,你說要加班……唔,就不能請假不去嗎?」
不,這可不行……克萊恩汗顏,心說這是他成為正式值夜者後第一次去輪守查尼斯門,如果敢說有事想請假,不知道會不會被隊長打上工作態度不積極的標簽,影響他未來的晉升……
對了,說起查尼斯門——
克萊恩忽然想到了那一紙被莫名其妙撤銷的通緝,想起隊長和其他人的描述,說是「鏡之魔女」被教會高層的強者借查尼斯門後的力量封印了……
可實際到底是如何呢?
他猛然醒悟,自己根本就不能直白地向愛麗絲提出疑問「你知道查尼斯門後是什麼樣的嗎」。
向她詢問查尼斯門後的模樣,不就等于是在她面前不打自招︰嗨,你面前的這位是黑夜女神教會的值夜者哦,曾經通緝過你的官方組織屬下的一員哦。
……可惡,或許我該早點和愛麗絲攤牌……不行,這樣也不合適……
咦,等一下……愛麗絲,能夠看到所有人視野中的畫面……
那,她,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不對,不對,再進一步想,如果她什麼都能看到,那我的那個轉運儀式……豈不是也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幾乎可以這麼說,他之前震撼贊嘆的心情有多強烈,此時的驚悚駭然就有多令他汗毛倒豎。
克萊恩怔怔地呆滯了許久,久到身旁的少女都投來疑惑的眼神,他才恍然驚醒,快速組織好了自己的語言,磕磕巴巴地向她確認︰
「你……不是,我突然想起來一點……你平時,會經常使用你的這個……鏡面法術,用它收集周圍人的情報嗎?」
「你是想問,我有沒有偷窺過你吧。」愛麗絲直白地點出他的心思,而後輕哼了一聲,「在你看來,我的控制欲有那麼強嗎?還是說,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濫用自身能力的任性小孩?能做到的事,就會不計後果地、出于樂趣地付諸實踐?請對我有點信心好嗎,再怎麼說我也是個成熟的大人,這點自制力和道德心還是有的。」
啊哈哈……
克萊恩尬笑兩聲,忙轉移了話題︰「這,我記得你強調過好幾次你的年齡是十七,按標準來算,可不能說是成年人……」
「那是你們這邊的標準!」愛麗絲一臉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抱著雙臂扭頭道,「按我出身國的律法規定,十六周歲就達到成年標準了,所以我說自己是成熟的大人,這完全沒有問題,非常合理。」
……行吧,她要這麼說,他還真沒理由反駁。
克萊恩傾向于相信她說的這些,相信她不曾觸及到他的那些秘密,否則她絕不應該是現在這般反應……
三言兩語地帶過現在的話題後,他只覺得又餓又累,便站起身來,並向她提議離開這片被命名為靜思大廳的鏡中領域。
愛麗絲不可置否地點頭,起身將附近野餐似的物件布置都收好,不知塞去了哪個魔法道具的什麼異次元空間里,便就整理了一上的衣物,邁步向著大廳中央走去。
——等等,她沒留給他牽手的時間!
克萊恩一愣,立馬抬腿追趕過去,然後毫無羞怯之心的、大大方方捉起了那只軟糯的小手,並對回頭望向他的少女,義正言辭地開口︰
「我怕等會和你分開,萬一在這個詭異的鏡中世界里迷路就完蛋了。」
我這是遵從心的判斷……克萊恩月復誹道。
愛麗絲無言地搖了搖頭,在接近寬闊大廳正中的位置停下,而後閉了閉眼,任由面前渾然一體的光滑地面變得凹陷,不斷延伸出仿佛通往地獄底層的幽邃裂口。
「為、為什麼回去還是要向下墜落……」
克萊恩在旁看得一愣一愣的,只覺得自己完全無法理解身在鏡中世界的物理法則……呃,不,是神秘法則……
「你以為是向下墜落,但說不定其實我們是在往上升起呢?在這邊,你不能太過依賴于視覺,眼楮是會騙人的。」愛麗絲睜眼看了看他,還算好心地給出建議,「接下來你可以閉上眼楮,不然體感與視覺的落差也許會讓你想要嘔吐……」
我懂,我懂,就像用劣質的全息眼鏡玩VR游戲一樣,延遲會很難受……
這麼想著,克萊恩從善如流地閉好了雙眼,然後依靠靈性的直覺跟著愛麗絲往前走了幾步,便感覺到自己像是乘上了一道無形的強風,沒有重量般地飄然升空,穿過穹頂的星空,跨越無數充滿神秘的未知大門,浮上那片盡是光芒的海面。
他感覺到身邊環境的變化似乎靜止下來,正要睜眼出聲詢問掌中那只小手的主人,卻率先從心底深處「听」到了她傳遞過來的聲音。
「等下,第二層的情況有些不對……你在這里不要動,也不要出聲,我用合適的碎片鏡面幫你做好了偽裝……在我說可以之前,都不準從這塊碎片里出來。」
這是克萊恩頭一次听到愛麗絲用這樣沉凝、嚴肅的「語氣」,對他作出叮囑。
他不由心中一緊,下意識點了點頭,睜開眼想要看看她現在的表情,卻稍晚了半步,掌中溫軟的觸感在那一瞬間來臨前就已悄然抽離,他只能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穿過面前的光幕,邁步走入光怪陸離的碎片空間。
克萊恩保持著冷靜,四周環視了一圈自己身處的位置,發現這似乎是某戶人家住房里的盥洗室。但所有的擺設都存有怪異的違和感,耳邊的聲響也安靜得近乎死寂,他很快便作出了判斷︰自己此時正位于愛麗絲口中所說的鏡中世界「第一層」,最接近現實的那一層。
但或許是她在離去前做了什麼手腳,克萊恩此時唯一能听到的響動,便是來自面前逐漸淡去卻不曾消散的透明光幕,來自愛麗絲的長靴敲擊在無形通道上的噠噠聲……
他的視線甚至也穿透了這道屏障,看見了愛麗絲漫步于那片迷幻空間的身影,看見了……
除她之外的另一個人!
克萊恩愣住了。
他從不曾想象過,他們竟然會在這片鏡中世界遇到別人!
但那個身穿簡樸亞麻長袍的人,的確實實在在地站在那里,仿佛等待著什麼似的安靜垂眸,一頭璀璨的銀色長發披散在身後身前,襯得那副秀美柔和的五官愈發精致美好。
直到愛麗絲在離他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住,那人像是終于醒轉過來,睜開了雙眼。
在這一剎那,她在那雙銀色的溫柔眼眸中只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還未等她開口說些什麼,銀發銀眼的陌生人便露出了一個略顯淡漠的微笑,並伸出右手,道出了一句邀請。
克萊恩將這句話听得清晰分明——
那人對愛麗絲說的是︰
「等你很久了,來吧……想請你生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