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小小的知更鳥而言,它所見到的、有關愛麗絲的一切都是不可思議的奇跡。
它從懵懂中睜眼,因她隨手施予的靈智啟蒙而重獲新生。
天空還是那片天空,花草仍是原本模樣的花草,但它頭一次認知到了「自我」,從基于生存的本能之中月兌離,擁有了屬于它自身的思考。
盡管稚女敕,盡管對世界有太多的不了解,但小知更鳥相信,只要跟在她身邊,自己一定能夠看到與各種各樣截然不同的風景——
它蹲在少女肩頭,目光呆滯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如歌唱般啾啾鳴叫起來。
「愛麗絲,愛麗絲,如果我沒看錯,這里正是下水道,最髒最臭的東西都在這里匯聚,而你卻說讓我迎來蛻變……」
一身白襯衫加黑色過膝裙裝扮的愛麗絲只瞥它一眼,繼續向通道前方的幽邃邁步而去,帶有小高跟的牛皮短靴敲擊在濕冷髒污的石磚路上,發出不那麼清脆的空曠回響。
「當然不可能在這種地方舉行儀式,我們要去郊外,去遠離人煙的地方,以避開麻煩……唔,走到這里應該差不多了。」
她停下腳步,將手中提著的煤油燈放至地面,便就從隨身攜帶的材料包里倒出之前就調制好的混合粉末,在地面上勾勒出簡樸的橢圓圖案。
隨後,施法材料配合著咒語和施法手勢,陰濕昏暗的下水道中乍然而起了一道如驚雷般暴烈、幾乎能震得人耳聾的巨響。
與之同時,原本空無一物的面前被撕扯出了晦暗深邃的豁口,如同形狀不規則的大門般敞開著,並伴隨有低沉的嗡鳴聲傳來。
「走了。嗯……這是傳送法術,除了動靜太大,施法過程太久,再沒什麼明顯缺點,所以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來這里、就連流浪漢也不願靠近的下水道深處。」見停在肩上的小家伙張著喙嘴,綠豆小眼滴溜溜地打轉,愛麗絲抬指揉了揉它毛絨玩具般輕軟的腦袋,簡單解釋一句算是安撫。
當然,她自己也不想在這種惡臭燻天的地方多待,轉身提起之前放在地上的煤油燈,便踏入了面前的傳送通道入口,帶著肩上緊緊抓住襯衫布料的小知更鳥,瞬息之間跨越了數萬米之遠。
宛如空間裂痕般的傳送通道于身後緩緩關閉,愛麗絲的身影出現在了一座二層結構的住宅房屋前。
四周接近漆黑一片,緋紅之月的光輝被陰雲籠罩,沒有燈光,也沒有人聲,只有樹叢里的蟲鳴嘹亮。
少女徑直朝著宅邸正門走去,而停駐在她肩膀處的小知更鳥已然忘了害怕,轉頭探腦地開始觀察四周情況。
它拍打著翅膀騰空,繞著被鐵欄圍起的院落飛了一圈,而後在屋前以咒語解鎖大門的少女身邊停下,唱起了聒噪的歌。
「愛麗絲,愛麗絲,住在曠野里沒有鄰居的愛麗絲,回家只能自己開門,冰冷冷的客廳迎接你。好可憐,好可憐!」
「……好了,別吵。」她吸了一口氣,懶得再去和這孩子似的小家伙解釋什麼,拉開房門的瞬間便有明亮的燈光亮起,將室內精致華麗的家具與裝飾映得美輪美奐。
「可惜所有創造魔法僕從相關的法術效果都被打消了……」愛麗絲輕聲嘆息著,在小知更鳥也隨她一同進入房屋後便關好了門,令魔法宅邸的隱形效果被激活,如幻影般在空曠的郊外隱去蹤跡。
在小鳥胡編亂造的曲調歌詞伴唱聲中,她隨意挑選了一個空房間,于正中央處放置了一枚晶瑩剔透的核心晶石,旋即取出寶石磨制粉末與星見花提純液的混合材料,開始了儀式法陣的繪制。
「正好,我先布置儀式場地,順便和你講解一些關于使魔的知識。」
一手握著儀式特制用筆,在中央地板畫下標準的正圓,愛麗絲盡量挑選簡單易懂的詞語和形容,為轉著腦袋觀察她動作的小知更鳥道出說明。
成為使魔,意味著改變生命原本的存在形式,轉變為神秘鑄就的概念。
使魔契約儀式完成後,這只普通的禽鳥將會與她提供的那枚特殊晶核融合,迎來全新的開始。
它將隨機獲得愛麗絲的一到兩項天賦能力,以及兩至三門指定語言的听說讀寫知識,它的智力會大幅度提升至正常成人水平,能通過與愛麗絲的契約聯系、進行心靈通話,等等。
同時,它也將失去壽命的概念,只要身為使魔主人的愛麗絲為其提供法力,只要那枚晶核未被徹底破壞,受到致命傷害也不會死亡。
正常情況下,它還應該獲得施法能力的饋贈,不過愛麗絲這次打算進行的儀式顯然不能被歸類于「正常」的範圍。
「為了確保讓你服用非凡途經的魔藥,並成功掌握其中的力量,我們之間的使魔契約會在你服下魔藥後開始進行。因為,使魔狀態下的生命已經屬于神秘超凡的領域,完全無法吸收魔藥中蘊含的非凡要素……」
說話間,愛麗絲已完成了儀式法陣的繪制,閃爍著點點星辰般光輝的銀白紋路于恰到好處的位置交匯、聚集,每筆每劃都似蘊含有難以一語道盡的智慧和奧秘。
「唔,在你服下魔藥後進行儀式的好處有不少,一是我可以分出一部分精神力量幫你引導魔藥中的神秘性;二是你的身體、精神結構或許會被魔藥影響,產生一定改變,基于這種改變,你的使魔化也會帶上魔藥性質的傾向,服用序列後續的魔藥時想必也會出現進一步的變化;三是可以探索‘扮演法’背後的問題;四……」
她難得拋開平時少有劇烈情緒起伏的冷靜,為自己天才般的構想而激動起來,語速逐漸加快,用詞也開始變得費解難懂,說起了誰也听不明白的理論和猜想。
小知更鳥听得雲里霧里,一雙綠豆小眼直直盯著地板上的某個符文,最後脆生生地提問打斷她道︰
「所以,愛麗絲,我要做什麼呢?」
「……嗯,等一下。」少女回過神來,輕咳了一聲走回法陣中央,從早就備好的儲物空間里取出了數張卡片大小的事物,圍繞著中央圓心的八個方位逐一將其展開放置,同時完美契合了她在地板上繪制的法陣紋樣。
「首先,選擇你要服用的序列魔藥。」
出于個人審美執著的儀式感,愛麗絲特意為了今天制作了幾張代表不同序列起始的魔藥卡片,此時按著法陣方位的順序分別作出了介紹。
「獵人」,「刺客」,「佔卜家」,「不眠者」,「窺秘人」,「通識者」,「學徒」,「偷盜者」。
這是愛麗絲目前以各種手段收集到,序列起始的魔藥配方,其中三大正神教會的貢獻最令人感動,足足提供了七條序列的情報,只可惜像「水手」和「收尸人」這樣的扮演顯然不適合讓一只鳥兒去完成,她只能遺憾地將它們踢出選項。
簡單介紹過服用各魔藥可以獲得的能力後,愛麗絲又陳述了一遍對合理扮演的考慮——為保證眼前的小知更鳥能听懂她說的話,她甚至還臨時給它拍了提升智力的魔法卷軸。
似乎變得聰明了些的小家伙很快就道出選擇︰
「愛麗絲喝的是哪瓶魔藥?我也想和愛麗絲一樣,什麼都懂,什麼都會,我要選和愛麗絲一樣的魔藥!」
「——唔,如果有別人問起你,我是哪個途徑的,你可以回答說是‘刺客’或者‘魔女’。但我不推薦你選擇這份魔藥,理由就像剛才我說的那樣……‘刺客’的扮演,必然是伴隨著刺殺這種行為,殺死不止一兩個人。」愛麗絲循循善誘道,「如果從扮演的角度考慮,我認為‘不眠者’作為初始序列,扮演的難度還算比較簡單,只要通過減少睡眠時間大概就可以……嗯,好像,這也太簡單了一點吧?也許還存在別的隱藏條件?」
小知更鳥在繪制著銀白紋路的地板上來回蹦跳了幾下,半晌才發出略顯萎靡的啾啾叫聲︰
「殺人……我只是一只知更鳥,肯定沒有辦法去殺死誰……這個不睡覺的魔藥听起來也好殘忍,竟然不讓鳥睡覺,太殘酷了……」
其余的選擇里,獵人听起來就很可怕,很令它畏懼;佔卜家還似乎不錯,但它只有兩只爪子,根本無法做到出對人類而言再簡單不過的一些動作;窺秘人、通識者、學徒則和佔卜家同理……
小知更鳥的視線飄向了最後一個選項。
代表著「偷盜者」的卡片。
……
「好了,思維能力評估環節到此結束,你表現得還算可以。」愛麗絲沒什麼表情地棒讀了一句,將其余畫有獵人、刺客等圖案的卡片全部收好,只留下伸手探進他人口袋的偷盜者圖案,「如果你笨到做不好這點簡單的選擇,那我也只能再去重新找個更聰明、更機靈的使魔備選。」
「愛麗絲,愛麗絲,壞心眼的愛麗絲!」
她就當沒听見小知更鳥的叫聲,食指輕點偷盜者卡片,令其變形恢復箱子的模樣,然後打開箱蓋,現出保存其中的靈性材料。
接著,她走到法陣中央,蹲下並觸模那枚透亮的晶核,默念咒語將它的外形扭曲成釜狀器皿,然後指使自己未來的使魔道︰
「你把材料放進這里,我在旁邊看著。」
而當使盡渾身解數將全部材料推進、扔進晶核變形後的器皿,體長不過二十厘米的小知更鳥低頭望著那一鍋黏稠坑窪的液狀物,突然陷入了沉默。
這灘魔藥,看上去完全能夠撐爆它的胃袋……
「好,就這樣別動。」
愛麗絲知道,接下來的流程該交由她來運作了。
她將晶核的變形效果更換為包裹住魔藥的空心球體,然後伸手觸踫小知更鳥的軀體,施予巨化術將它的體型變為原先的八倍,接著便是敲開那張巨喙,把裹著魔藥的晶核徑直扔了進去。
不過拳頭大小的空心球體,十分輕易地就被此刻體長超過一米半、如大型猛禽般的知更鳥吞了下去。
「準備好,我要解除晶核的變形效果了……」
僅僅只是體型變大的小知更鳥正等待她念起三二一的倒計時,卻忽然感到從月復中傳來了晦澀陰冷的寒意,幾乎轉瞬之間就似爬蟲般蔓延至全身全羽。
它感到視線變得模糊、思緒也開始飄忽,仿佛回到了靈智未開的懵懂混沌時期。
漸漸地,它似乎覺察到什麼,月兌離茫然,重新認知到了自己的所在,于是靈體驀地變重下沉,與現實中的身軀再度合一,回歸為一個完滿的整體。
但有什麼事物已經發生了改變。
它听到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反復呢喃著什麼,盡管不明其意,這個仿佛響徹于精神內的聲音令它感到無比煩躁和不安,頭部也開始出現強烈的刺痛。
扭曲而模糊的視野中,它看見了有晶瑩溫暖的銀白光芒從自身體內、從環繞著它的壯麗法陣中綻放而出。
磅礡而浩蕩的力量降臨至身,幾乎瞬息間收束了那些在軀體內奔流失控的魔藥溢出影響。
它剛要放松,卻忘了還有另一場洗禮等待著自己。
……
不知過了多久,知更鳥恢復了意識,並從視線所處的高度判斷出來,自己的體型已經回到了先前的小巧玲瓏。
它抖了抖羽毛,發現自己翅尖漂亮的橄欖綠略有褪色,呈現出接近亮金的光澤,而胸月復處的絨羽則變得更加潔白靚麗。
「呀!」
知更鳥發出了驚叫,然後它慢半拍地意識到自己好像發出了聲似人類的叫喊,接著又驚呼了一聲。
「愛麗絲!愛麗絲!我好像會說人話了!」
由不得這小家伙不驚訝,之前的它只懂發出和同類一般無二的啾啾鳥鳴,是愛麗絲特別,能夠理解叫聲中的含義。
但現在,現在它卻好像和生活在那些磚頭木頭屋里的人類一樣,使用了復雜的發音!
「我听到了……」少女緩步穿過變得黯淡的法陣紋路,蹲下讓小小的知更鳥跳上自己掌心,旋即站起,斟酌著解釋道,「作為使魔,你從我這里獲得了魯恩語、因蒂斯語和弗薩克語的掌握,繼承了‘水下呼吸’和‘黑暗視覺’的天賦能力,算是不好不壞……同時,值得慶賀的是,你已成為一名序列9的‘偷竊者’,具備了相應的非凡能力。」
「啾啾,好像很厲害!我好像很厲害!」小知更鳥本能地控制著精神力量震動空氣,發出活潑雀躍的孩童聲音。
一般般吧……愛麗絲這麼想著,正要將話題轉移到冥想技巧以及「扮演法」的嘗試上,就听掌中的小巧使魔再次歡快地叫了起來。
「愛麗絲愛麗絲!我已經是你的使魔了!我也想要有一個名字!像你一樣,有名字!」
少女臉上的微笑變得有些僵硬,頓住半晌才給出回應︰
「……嗯,你想叫什麼?銀白怎麼樣?」
「不怎麼樣!愛麗絲想隨隨便便找一個顏色糊弄過去這個問題!」小家伙搖晃著脖子和腦袋,以示不滿。
「那就……茉莉?」
「我不想跟那種可怕的棕毛野獸用同一個名字!」
愛麗絲又提了幾個想法,然後被挑剔的小知更鳥一一否決。
「天哪,愛麗絲,你怎麼會想到給我起名叫伯德、叫湯姆的!我明明是一只優雅,且擅長歌唱的美麗雌性,你卻這樣隨口敷衍……」
「雌性……」少女垂眸沉思了一會,破罐破摔般地嘆息道,「那就叫你夏娃,發音是iv,拼寫是eve……這樣總可以了吧?」
活潑天真的小知更鳥正要拍打翅膀,轉動眼珠思考如何挑刺,卻見愛麗絲臉上的笑容驟然加深,語氣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和善。
「你很滿意這個名字,對嗎?」
識相如它這樣的小機靈鬼,自然立刻從善如流地點頭稱是。
從現在起,它……不,應該說,她就是夏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