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名字。夷光!在下衛人,姬姓王氏,名玄微。若是玄微太繞口,你喚我衛蟬也行。」接過婦人的話,簡單的自我介紹。
真名當然不能暴露,于是就把自己的乳名搬了出來。
施夷光听了忍俊不禁︰「這名字听上去挺好的。不過夷光還是喚您玄微好了,衛蟬倒是不怎麼能喚得出口。」
說罷,施夷光笑出聲來。王詡尚未吐槽對方這為東夷爭光的挫名,豈料施夷光竟然嘲笑自己的乳名。
兩人相互嘲笑了一番,施夷光的肚子又不爭氣的咕咕直叫。
未免尷尬,王詡說道︰「我有些餓了,不如夷光隨我一同用些飯食。屋里還有些雞湯與鳥蛋,若不嫌棄,咱們先打打牙祭。」
「不妥。妾身豈可勞煩玄微。再說我那悝平孩兒尚未歸來,妾身還需在此等候。玄微若是餓了,自便即好,無需陪我。」
一陣微風拂過,施夷光連忙擺手推辭,不經意間踫落了面上的紗巾。紗巾被風帶著沒入夜色。
听到「窺屏」這麼奇葩的名字,原本還想吐槽一番。但看到施夷光的面容後,王詡立時被驚得語塞。
一旁是大門,旅人進進出出。屋內的火塘透過門窗將屋外照得還算敞亮。
此時一行披著黑色斗篷的女子恰巧路過這里。也許是出于好奇,沒見過一對老頭老太談情說愛的場面,所以她們便駐足了片刻。但在老婦人露出真容後,可把她們給嚇壞了。
「好丑啊!嚇死人了。」
那婦人的雙頰與下巴上橫七豎八的有十數條褶皺,像是被利器所傷,很久之前便留下的傷疤。
一名女子摘下兜帽,催促道︰「進去啦!兩個丑八怪有什麼好看的。」
施夷光卻是出奇的平靜。勉強擠出個難看的笑容。
「嚇到你了吧?」
王詡瞪了那女子一眼,看向施夷光︰「怎麼會呢?你沒听見她們也叫我丑八怪嘛。我才是奇丑無比。」
言語溫和。施夷光低下頭︰「玄微真會安慰人。謝謝。」
「說真的,你很漂亮。年輕時一定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從婦人女兒的樣貌便不難推測出施夷光年輕時的模樣。不過話一出口,貌似變了味道。
王詡急忙補救︰「哎呀!犯不著為些閑言碎語生氣嘛,都一把年紀了誰還在乎長相?」
越描越黑。干脆去把施夷光的面紗找了回來。
「你要真這麼介意,那就戴上吧。」
婦人不為所動,遞出去的紗巾此刻也不知該放在哪里。
王詡輕咳了幾下︰「呃我這人不太會說話。你別往心里去。這樣吧,我給你講個故事。如果心情好了,咱們就去吃飯。我早就餓的心慌了。」
還是沒有反應。王詡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我上學那會兒有個很要好的損友。」
怕施夷光听不懂,便也解釋一番︰「損友就是那種只會一起玩耍,不會一同學習的就是了。大家經常吃喝打諢,熟了以後,他總向我借錢。我呢家里又不富裕。覺得朋友嘛,應當講義氣,幫幫忙也是應該的。一來二去,借了十多次,可這家伙從不還我。」
說到這里,施夷光稍微將頭抬起了一點。王詡大喜,直接站起身擋在婦人面前。如此一來就沒人能看到婦人的面容了。
他聲情並茂的繼續講故事。
「有一次,他跑來對我說,自己遇到個心儀的女子,對方也很喜歡他。作為朋友嘛,我當時就送上了祝福。豈料沒過幾日,他告訴我那女子得了絕癥,臥榻不起。他則每日陪伴照顧,面色都憔悴了不少。」
故事突然沒了下文,施夷光疑惑的猜測起來。「他在誆騙玄微。或許又想借錢。」
婦人很聰明,王詡也不吝贊美。之後語氣為難的說道︰「沒錯。我二人乃是朋友,如果拒絕未免有傷感情。這可怎麼辦呢?」
施夷光沉吟了片刻,隨後出了個主意︰「你不妨找個理由,先躲開便是。」
「我太了解他了。怕是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于是呢,我放聲大哭。比臉皮嘛,我還沒怕過誰呢?他當時就被我嚇傻了。」
施夷光微微張起嘴巴,隨後咯咯直笑。
「他問起緣由,我便謊稱自己也有心儀的女子,可不幸昨日死了。我傷心欲絕之下,拿出所有家當來安葬女子。如今連飯也吃不上了,只能仰仗他先來救濟一下。」
雖是玩味的說著,但王詡亦有些感傷。
原本故事的發展並非如此。當他謊稱女友意外死亡後,坐在他身後的女同學立時暴起。莫名其妙的將他暴揍一通。王詡根本沒機會訛詐自己的損友。然後便是他與夏雲諾之間的故事。
施夷光噗嗤一聲笑道︰「妾身倒是沒看出來,玄微幼時這般頑劣。」
婦人心情變好,王詡蹲,握住對方的手。
施夷光局促不安的掙扎︰「放手。你干什麼?」
卻听玄微老頭話語中滿是滄桑︰「所以說安慰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比她還慘。」
說罷,婦人的手被牽引著,輕觸在王詡的臉上。
那是一張生硬的面具。不知為什麼,之前的驚慌轉瞬間變為感動,施夷光頓時淚崩。
或許是同病相憐,或許是感動至極,這一刻她忍不住將面前之人緊緊抱住,失聲痛哭起來。
老頭比她還慘,卻一直逗她開心。直到那最後一句話說出口時,一股暖流融入心頭。融化了之前的驚慌,融化了女子的心防。當暖意散去之時,只剩下心如刀絞的感覺。
而此時的王詡就如施夷光先前那般手足無措。他僅僅是想激勵這位大姐別再傷心。
見對方哭得放不下來,王詡不忍的拍了拍婦人的後背︰「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可不能自暴自棄。遇到挫折,陷入困境,就多想想那些連飯都吃不上的人。他們或許看不到明日的太陽。誰又會在乎自己的容貌呢?好啦!哭夠了咱們就去吃飯。至少咱們有飯吃,算是幸福的了。」
巧合是種玄學。一日遇到一次那叫隨緣,遇到兩次那叫緣分,可遇到三次那便是孽緣。
施夷光的女兒此時就那麼湊巧的出現在二人的身後,女子一臉的不可思議,同時捂住小嘴,驚呼一聲︰「娘!您怎麼能這樣?」
就當王詡回頭之際,那名叫悝平的女子見到那張戴面具的老臉竟直接昏了過去。
貌似某人之前還說過這女子追他是打算認爹來著。這下誤會更深了。
王詡崩潰,這絕逼是孽緣。隨後他無奈的背一個,扶一個,就在一群吃瓜群眾的喝彩與圍觀下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這算什麼事嘛。
之後的鬧劇足足持續了一個小時。
簡單概述下,悝平被王詡救醒後,瘋狂的辱罵試圖將其毆打。在母親夷光的勸阻下,女子差點再度昏厥。隨後王詡下廚做飯堪堪平息了怒火。
此時女子正啃著一根雞腿,嘴巴里鼓鼓囊囊,眼神依舊犀利的瞪著王詡。
「我不管。你要負責。」
話語含糊不清,王詡卻是听得真切。
「丫頭!老夫都解釋過了,方才是你娘抱我。為何要我負責?」
「你」
一個「你」字剛要出口,女子噎得猛拍胸口。嘴里塞滿的雞肉差點沒噴出來。
施夷光正在喝湯卻是噴了。她掩唇嗔道︰「說什麼呢。一點都不正經。」
待到悝平捋順了氣,怒道︰「你真無恥。我是說馬匹與行李丟了,你要負責。」
王詡不服的輕哼了一聲︰「我好心幫你看馬,你卻拿劍斬我。追了我一路,丟了馬匹與行李倒是怪我嘍?」
女子翻起了舊賬。
「若非你之前大喝,驚了我的馬。馬車便不會壞在路上。我何至于此?」
王詡據理力爭道︰「哼!可笑。是你沖我吐痰在先。」
「是你罵我沒教養在先。」
「是你不敬老在先。」
「是你擋道在先。」
二人你來我往,不遑多讓。
王詡氣得拍案而起,女子則一手按在桌上,感覺隨時要掀桌子。
見施夷光無奈的搖頭,王詡不禁嘆了一聲︰「說吧。要如何負責?」
「我也不為難你。明日你將我與娘親送至臨淄,再補償五十金,此事作罷。」
听完這話,王詡瞪大眼楮︰「五十金?你怎麼不去搶呢?」
「哼!我那褡褳里裝了五十金。馬丟了,車壞了我都沒讓你賠。你還想賴賬不成?」
他是真怒了,自己所有家當賣掉也不過四金,也就是六十四兩。而這女子隨口就說自己丟了八百兩黃金,誰信呢?
「老夫賴賬?你一區區士族之家的小丫頭出門能帶五十金?騙鬼呢?分明是你想借機訛詐于我。」
「五十金算什麼?我爹乃是」
女子正要拼爹之時,施夷光竟一反常態的拍了桌子。
「閉嘴!」
婦人雖是容顏盡毀,但舉手投足間顯得十分優雅。加之性子恬靜,王詡一直認為施夷光是個小家碧玉型的賢惠婦人。甚至發脾氣時,都不會大聲叫嚷。即便大聲,聲音听起來也是悅耳。當下這麼大的火氣把王詡也驚到了。
施夷光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隨後向王詡那邊微微頷首。
「小女胡說八道,玄微莫要當真。若是方便將我們母女送至臨淄住處即可。至于其他的,是小女咎由自取與您無關。」
女兒絕對是個無賴,這娘親幸好是個明白人。
王詡這麼想著,沒有說話,余光瞄了一眼女子。只見女子慌張的說道︰「娘!是孩兒的錯,可這老頭也有過錯。娘若放過他,我們以後可怎麼過活啊?」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前提是自己要爽。
王詡實在听不下去了,將自己的錢袋掏出往桌上一拍。「放心!老夫好歹與你娘親相識一場,斷不會不管不問。你接著聒噪,老夫先去睡了。」
全當花錢買個清靜。他起身往里面走,尚未繞過明堂的屏風進入居室,卻听身後傳來女子的叫聲︰「才一金,你打發乞丐呢。」
差點沒一頭栽倒。王詡瞪了女子一眼,果斷回道︰「愛要要,不要滾。」
說者無意,听者有心。
第二日吃過館驛免費的早餐後,施夷光便讓女兒歸還了錢袋。王詡也沒說什麼,反正收下錢也不會給對方好臉色看。
之後三人結伴上路。悝平駕車,王詡則與施夷光在車廂內閑談。
先是聊到此行的目的。王詡當然不會如實相告,而是聲稱吊唁故人。施夷光則坦誠相待。告知王詡自己是家中的妾室,因人老珠黃、容顏已毀加之與丈夫感情淡薄,便帶著女兒離家出走,打算去臨淄養老。
王詡旋即笑出聲來,不住的拱手︰「佩服佩服,夷光果然不同凡響,真是有性格。」
其實這婦人的年紀也就四十出頭。只因頭發花白、容貌盡毀才更顯滄桑之感。王詡開她玩笑,施夷光倒也沒有生出羞赧之色。
「玄微說笑了。身為妾室本就是如貨物般任人買賣。能終其一生已是幸事。」
立時腦補出豪門爭寵,妾室被正妻毀容,于是攜款私逃的故事。
話說遇到自己丟了巨款是挺慘的,王詡不由得同情起來。
「不就是離個婚嘛。沒什麼大不了的。將來再找個便是。」
忽然覺得身後有一道不善的目光襲來,涼颼颼的。
身子一抖,連忙改口︰「這種事情我很有經驗。依我看你不僅要離婚,還要把日子過得更好。好到讓你夫君羨慕,恨不得跪下求你。到時候你再拒絕,那才夠爽。」
什麼叫很有經驗?難不成這老頭也離過婚?還是被女方提出的?
紅杏出牆?入贅女婿?奪妻之恨?等等的故事情節臆想而出。
施夷光張了張嘴,不知如何開口。只听老頭繼續說道︰「老夫略通方術,夷光若是不介意,我倒是可以幫你瞧瞧眼楮。」
「有勞玄微。」
正在駕車的悝平轉過身便瞧見王詡的後背,老頭的兩只手正向她娘親的臉上探去。
「老不正經!休要佔我娘便宜。」
她本想說母親的眼楮已經瞎了十多年,找遍醫者皆無法治愈。可作為女兒這種話很難說得出口。
王詡沒好氣的將腿向後一蹬,像個驢子般差點踢在女子的後背上。
「好好開你的車,看著道。女司機真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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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女司機不會被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