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人看了王詡一眼,悄聲說道︰「貴客當真不懂?」
孫氏是田氏的旁支。田氏過去的幾代家主一直在齊國擔任百工之職,也就是司空,負責管理工匠。到了田恆這一代已經做到了右相。靠著挖公室牆角,收買人心,田氏在齊國頗具聲望。或許跟這個有關。
王詡狐疑的回道︰「難道是齊相受人愛戴?」
舍人差點沒被王詡這話逗得笑出聲來。
明面上是這個道理,可暗地里就難說了。他雖只是個小官,但也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所以當下沒再解釋,領著王詡直接去了客房,還十分殷情的介紹館驛的情況。
客房上下兩層,對于荒郊之中的館驛而言,可謂是奢華無比。下層是明堂與內室。明堂中設有九筵可以當會客廳使用。內室床、榻、案、幾、箱一應俱全,算是書房與寢室合並在一起的商務間。
上層則是四個獨立的標間。每間房可住兩人,打地鋪的話塞個八人也不成問題。或許是卿大夫隨行人員居住的地方。
王詡可不知道這種房型,館驛中僅有兩間,並且只向卿大夫免費開放。而大夫可以住樓上類似的標間,同樣免費。至于元士則是餐食免費。住處則是大通鋪與普通人無異。誰讓齊國元士多如狗,是個門客或者干了幾年的青俠基本都是元士。能免費吃飯已經是國家的負擔了。
佔了田氏的光,大夫變成了卿大夫的待遇。這比坐飛機升艙還爽。
待到僕役將兩口箱子搬來,王詡收拾過行李,正打算把雞湯熱下順便把鳥蛋一並煮了,卻見館驛免費提供的飯食已經被舍人親自送來。
四菜一湯,有肉有魚,稱得上豐盛。或許是覺得白吃白住心里過意不去,王詡掏出三十枚銅錢,打賞了對方。舍人甚是開心。離開時告訴王詡若是在驛站中待得無聊可以到前廳轉轉。那里晚上會很熱鬧,至于怎麼個熱鬧他倒沒有明說。
既然有熱飯吃,王詡也懶得再去熱雞湯,煮鳥蛋。于是將飯菜清掃而空。
說來這駕車是個體力活。一路顛簸特別容易餓。王詡美美的吃完飯菜,很有素質的端著小托盤去了前廳。
此時這里已然聚集了不少旅人。人群大致分為兩撥,一撥人在前廳靠門的地方圍觀告示牆。另一波人則聚在一處尚未生火的火塘邊三三兩兩的聊天。看告示的人大多是武士,而聚在火塘邊聊天的則多為商人。
將托盤還給舍人,王詡剔著牙,閑庭信步的向那面告示牆走去。牆上糊了層新泥,刻著字跡。遠遠就能聞見泥土未干的氣味。
「伐莒之戰,我齊國大獲全勝。單單封爵之人便有兩百之數。此番司馬府招募技擊三萬,赴阿城協同十五萬大軍一同伐晉」
一名儒生打扮的年輕人正在武士的簇擁下解讀著告示。王詡听到「技擊」,饒有興致的也擠了過去。
有武士不耐煩的問道︰「你別老說這些,快看看賞格有多少?」
那儒生沒好氣的回道︰「殺敵一甲,賞十金。」
而後人群就炸鍋了。
「十金?比以往足足多了兩金。」
隨即便有人開始組隊。
「這買賣能干!諸位可有結伴同行者?」
一名扛劍的壯漢見狀也開始拉人。
「某乃蓬萊大俠,手下三百之眾,可有願意追隨之人?」
「即墨大俠率眾八百,補足千人即刻啟程。斬獲敵酋者,另賞金十兩。」
王詡听得是眉開眼笑。感覺這就是網游副本開團時的場景嘛。
這貨在一旁逗比的喊了句︰「銀鱗胸甲,藍色品質,五金一件,先到先得。」
然後一群武士回過頭向他看來。
「什麼胸甲?賣五金這麼貴?你當那是犀皮啊?」
雖說有人全力吐槽,但當看到老頭那仙風道骨的模樣後,不少人便來了興趣。
「會鑄劍不?」
「老丈莫非是鍛冶匠?可有鐵劍出售?」
不等王詡開溜,那蓬萊大俠走了過來。
「老丈!您一把年紀了,別在這兒添亂。若是販賣兵甲大可去市集,我等正商議正事呢。」
顯然招募人手時被王詡這麼一攪和,他失去了很多關注,此時有些不爽。
「失禮失禮,老朽隨口說說,你們繼續。」
王詡一面拱手說著,一面退向門邊。
心想這齊國人對武器這麼鐘情。或許好好研究一下,又是個發財的機會。
腦子里胡亂想著這些事情,獨自走出了驛站。
夕陽染紅了天際,絡繹不絕的馬車仍在國涂上趕路。這川流不息的古代盛景盡顯齊國商業的繁榮。獨自站在土丘上看了會風景,隨後沿著來時的土路便往下走。依稀記得那水塘附近似乎有幾只野鴨,沒準晚上可以吃頓宵夜。
肥膩流油的烤鴨一想就有食欲,王詡不禁舌忝了舌忝嘴,隨即加快了步伐。來到水塘邊,看到滿地的爛菜葉,他唉聲嘆氣的搖了搖頭。
明顯這鴨子是有人放養在這里。王詡多有素質,偷人鴨子的事情斷然是做不出來的。所以有些興致缺缺的打算回驛站去,繼續看人組團。
就當閃身之際,瞧見不遠處從國涂來此的路口,出現了兩人兩馬。一人在前方牽馬,而另一人則躬身騎在馬背上。姿勢嘛,不怎麼雅觀,好像彎腰躲避自前方飛來的箭矢。
騎馬在這時極為罕見。即便有了馬鞍、馬鐙,沒有內褲亦是白搭。看見兩人兩馬從古代高速公路上下來,這倒是有點意思。于是王詡站在樹林里不住的張望起來。
隨後又見馬背上的人被牽馬之人扶著下來。馬匹則被牽馬之人隨意的拴在路旁的矮樹上。那人整理了下馬背上的行李,向四周看了一圈。興許是擔心馬匹被人盜走,之後便扶著騎馬之人艱難的上了小丘。
想來那被攙扶之人的一定不會好受,王詡十分佩服。見到這麼有趣的人很想結識一下。
「唉!可虧是遇到了我。不然馬匹被人偷了也不知道。」
他決定做個有素質的外國人,幫人家看看馬,等馬匹的主人回來。
奇怪的是王詡向馬匹走近時,馬匹竟很有靈性的挪動著後蹄倒退。或許是因繩子的束縛,那兩匹馬始終將腦袋沖著他。
「別怕!別怕!我不是壞人。」
腳步一停一頓,他伸出手嘗試著安撫馬匹。
馬與狗一樣都有靈性,養久了就離不開主人。王詡知道這是很正常的現象。可是當他再靠近馬匹時,兩匹馬居然同時露出一口大齙牙對著他哼哧起來。
就在王詡懷疑面前的動物是馬還是狗時,那托著行李的馬突然露出半張側臉。眼楮瞪得老大,分明是驚恐至極的表情。然後揚起前蹄十分抗拒的嘶鳴起來。背上的行李瞬間掉了一地。
這下尷尬了。待會兒等這馬匹的主人回來,看到這一幕,王詡即便想解釋,怕是也百口莫辯了。
「大膽毛賊!還不住手。」
想什麼,來什麼。
驚慌之下,王詡連連後退了幾步,趕忙做出解釋︰
「誤會!誤會!老朽是想幫你看馬,怕人給牽走了。」
這時站在土丘上大喝之人,撇下同伴,已經向這邊沖來。
「賊喊捉賊!有種你別跑。」
「我又沒做錯事,干嘛要跑?」
說罷,心頭泛起一絲不妙的感覺。來人似乎有點眼熟。不就是之前與他飆車的女漢子嘛。王詡驚呼一聲。
「是你!」
女漢子同樣驚道︰
「原來是你。」
旋即哼了一聲,面容扭曲,銀牙緊咬的說道︰「真是冤家路窄。看你今日往哪跑。」
「唰」的一下抽出短劍。王詡見狀哪還顧得了解釋,轉身撒腿就往林子里鑽。
兩人沿著國涂旁的林子追逐了一刻鐘。女漢子累得氣喘吁吁,王詡則跟沒事人一樣。此時女漢子雙手叉腰,不住的喘氣,腳下依舊不停。
「老賊!你別跑了,我不斬你。」
托管身體的王詡回頭挑釁的說道︰
「乃翁信你才怪。有種你別追。」
女漢子氣得直跺腳,在地上抄起一塊石頭便向王詡丟去。王詡一個閃身,完美的避開了偷襲,回頭笑道︰「打不著!打不著!」
賤兮兮的模樣把那女子氣得更是上氣不接下氣。可女子依舊是不依不饒的追來。王詡出言提醒︰「喂!你這麼窮追不舍,難不成是想抓了乃翁回去,給你當爹不成?你娘她同意嘛?」
「我呸!你也配!」
女漢子正準備繼續辱罵,這才反應過來。
「娘!」
嬌呼了一聲,立時調頭往驛站奔去。
王詡幸災樂禍了好一會兒,發現似乎哪里有點不對勁。
「哎呀!怎麼回去呢?」
冤家路窄又同住在一家酒店,這讓王詡犯起了愁。
管他呢?館驛里那麼多青俠,就不信這女子還沒長記性。
王詡這般想著,也不怕對方找他尋仇。
大概過去一刻鐘後,他晃晃悠悠的返回了驛站。幸運的是沒有撞見女子,反倒是遇到了對方的老娘。
婦人此時正坐在館驛門口,環抱雙膝,背靠廊柱。面紗之上一雙無神的雙眸正凝視著遠方。好像在看那國涂之上來往的馬車。
王詡疑惑的看了下,旋即走入館驛。目光在前廳掃視了一圈,沒有看到那女漢子的身影。之後欣然的在火塘邊找了個面對門口的位置坐下。拿出隨身的酒葫蘆抿了幾口。米酒甜絲絲的,算是這時難得的飲料。
這時身旁的中年人便主動過來搭話。「老丈哪里人士?」
「衛人。」
話一出口,就覺氣氛變得奇怪起來。
「呃衛人啊。您老還真是厲害。」
王詡莫名其妙的看了看自己。感覺沒有暴露什麼。
那中年人湊到他身側,小聲說道︰「如今齊、衛兩國正在打仗。您老最好別說自己是衛人,以免惹來麻煩。」
「多謝提醒。」
恍然大悟,王詡拱手致謝,中年人繼續說道︰「若是放在過去,即便兩國交戰亦不會波及我等外人。可如今不同了,晉、衛會盟後,齊國出兵討伐。不知何人走漏了風聲,齊軍渡洹水之時,數萬人馬遭到伏殺,死傷慘重。齊侯震怒,命左相闞止徹查此事。可事情交代到下面的胥吏,就變了味道。這幫家伙如今在國中肆意抓捕晉、衛之人,甚至還構陷我等外人乃是間人,趁機勒索財物」
得知祖國打了勝仗,王詡有些意外。與這位健談的男子便也多了許多話題,足足聊了半個時辰,直到外面的天色漸漸暗沉下來。
與男人交談最是無聊,因為一旦混熟了三句話不離女人。王詡再三表示自己是個老頭,不好這口。可那中年男子一副不信的模樣,滿口污言穢語不說,時而沖他壞笑,時而向門口張望。
搞的王詡莫名其妙,這會兒便也望著門口不再說話。他坐在這里聊天便是想等那女漢子主動來尋釁滋事。可這麼久過去仍舊是不見女子的蹤影。
決定立刻結束這無聊的話題,于是趕忙起身向男子施禮表示感謝,隨後無奈的向門口行去。
吹著夜風,喝口米酒,渾身舒爽。王詡舒服的吧唧著嘴,而後就听見「咕嚕嚕」的聲音。偏頭一看,原來是那女漢子的老娘。她似乎餓了,看上去有些無力。身子軟綿綿的靠著柱子。
兩人一左一右,中間就是廊柱,王詡尷尬不已。如果調頭回去,豈不說明自己理虧,于是不好意思的上去搭話。
「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里?天都黑了,還是回屋去吧。」
婦人沖王詡微微頷首。雖有面紗遮擋,但眉宇間帶著笑意。
「勞您費心。老嫗眼盲,行動不便,所以在此等待孩兒。」
之前王詡還一並罵過這婦人來著,可听到這話後,覺得良心有愧。畢竟他是假冒老人,倚老賣老,而婦人明顯比他實際的年齡要大上幾歲,並且還是位殘障人士。
或許是良心發現,王詡坐到那婦人身邊開始道歉。
「抱歉!在下與令愛之前有些誤會,當不得真。所說之言並非有心,請您莫要見怪。」
听聲音婦人以為王詡年紀不大,便自稱老嫗。不想對方竟是之前與自己女兒發生爭執的老者。于是婦人艱難的起身。站定後,一只手扶著廊柱。
「原來您便是之前的老翁。恕賤妾管束不周,在此給您賠罪了。」
想來對方與自己的年紀差不了多少,她躬身向王詡作揖。
即便婦人看不見,王詡還是還了一禮。見對方仍彎著身子,他慌張的說道︰
「您快起身,別這樣。羞煞我也。是我對不住您。之前若非堵了道路,也不會與令愛發生爭執。是我有錯在先,還請您莫要掛懷。」
衣袖抖得很響,擺明了是想讓婦人听到他的誠意。婦人也未在意,與王詡客套了幾句後,雙方盡釋前嫌。
王詡一口一個老夫人,婦人一會兒老翁,一會兒老丈叫個不停。敬語用的太多反而有些別扭。
「老翁莫要見外,你我都這把年紀了,若是不嫌棄,喚我一聲夷光便可。賤妾乃越人,子氏施姓。」
施夷光?這名字听起來就跟什麼國強、光華、建國一樣的有愛國情懷。
------題外話------
西施上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