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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第一百四十章︰攻心11

智錯話語低沉,回道︰

「公子多慮了。我相信疾帥更相信宗主。」

顯然他是在提點身旁的年輕人。智氏與晉國宗室的關系絕非表面所看到的那樣。

韓啟章暗自揣測,不由心驚。自己的小聰明已被對方識破,可智錯還是透漏了極有價值的信息給他。

隨後,二人都沒有言語。臨近前方的軍營,看清篝火旁圍聚的士卒。

那里足有一偏的人數。其中,一名身材彪悍的士伍正側身拿著只羊腿大快朵頤。突然,那人站起身來,緊接著,十數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隨後也都跟著起了身。

韓啟章以為他們是認出了智錯。

東營皆是智氏的子弟。智錯又是智氏中最年輕的將軍,不僅驍勇善戰,而且深受士卒們的愛戴。

將軍巡營,士卒起身行禮,最是正常不過。

少年有些自得,正要抬手,示意士卒們坐下。但見那些人身形僵直,甚至有人的雙腿仍在顫抖。

韓啟章覺得有趣。

「不必多禮。」

然而,出口的話語,被一聲驚嘆所淹沒。

「那是什麼?」

此時,面向韓啟章與智錯的幾名士卒也察覺到了同伴們的異常。他們來不及確認從黑暗中走來的二人身份,忙回身向戚城東門的方向望去。

韓啟章與智錯甚是迷惑,不禁也向遠處張望。

篝火架的很高。遠處若隱若現的光點,好似在篝火上方噴出的火星,升空後,便一閃即逝。

篝火 啪作響,通明的火光造成視覺上的混淆。弱化了眼楮對遠處光亮的捕捉。

韓啟章與智錯急忙向一側走了數步。避開近處的光影,二人看著西邊,立時呆住了。

密集的光點像是成群的螢火蟲,自漆黑的城牆上方快速升起。

越過那看似不高的城牆。金色的光點迅速聚集著,不斷向上延伸。猶如擎天玉柱,支起浩瀚的星海,洞穿茫茫黑夜。

隨著時間的推移,金色的光柱開始向北緩緩傾斜。震撼的視覺沖擊,好似銀河傾瀉,天地之間受到無形巨力的擠壓,給人欲摧萬物的滅世感。

顫抖而驚懼的叫聲,不約而同的響徹了整個晉軍營地。

「火龍!火龍!」

戚城北面的天空,似乎真的有一條火龍。龍月復緊貼著城市的上空掠過。

一陣騷亂過後,四周寂靜無聲。士卒們昂著頭看得痴傻。

不久,龍頭在天際回轉。火龍穿入雲霄,化作一條金色的細線向著南方游弋而去。

整個過程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從震撼中恢復理智的人們仿佛有種隔世之感。未知而無法解釋的事物,最容易勾起人們的想象與關聯。

不久後,便有言論流傳開來。

「南邊不正是熒澤嗎?記得那里有個火龍崗。听說火龍所棲之地,災禍不斷。熒澤百年來之所以戰事頻頻,城邑被毀便是火龍盤踞所致。」

「我听說熒澤還有個黑龍潭呢。二龍相斗,水火不容,熒澤因此多災。」

各種怪誕的猜測接踵而至。

「有道理。昨日我便听衛人唱起「河水洋洋,北流活活」那黑龍潭便是河水匯聚而成。你們說說,這河水連接諸國,偏偏到了衛地就泛濫成災。而那受災之地恰好就是熒澤。若非有神龍盤踞,豈會如此?」

春秋時期,衛人稱黃河為河水。《詩經-衛風》中便有提及。

「難怪我軍首戰不利。火龍盤踞戚城,萬余弟兄葬身火海,實乃天意。」

「諸位!快隨我下拜祈福。」

在這神權大于君權的年代,迷信的力量根深蒂固。

恐慌與撤軍的言論隨後在軍營中迅速的擴散與蔓延。

自帥帳中走出的晉軍將領同樣抵擋不住神意。半數人已經虔誠的拜俯于地。

短時間內攻破戚城的計劃瞬間化為泡影。此刻的智疾滿心郁結。他望著南方夫人天際,所謂的火龍已不知去向。

老人一臉不甘的表情,雙手隱于袖袍中顫得厲害。

他與趙鞅的第一輪比拼似乎已經決出了勝負。只要趙鞅拿下朝歌,加上先前的棐林大捷,兩戰以少勝多,戰果輝煌。智疾此生恐再無與之一較高下的機會。

此情此景,矮子看在眼中。他無奈的一甩衣袖,擠過人群,嘆道︰

「哎!好一個衛詡!諸事休矣。」

矮子似乎已經猜到了這事情是那個善于玩火的少年所為。

沒了主心骨的智疾,此刻,有些慌亂的看向矮子,追問道︰

「獨孤子,此言何意?」

如今的時局智疾已是了然于胸,但他仍不願意承認即將到來的失敗。

矮子也未遮掩,走出人群,轉身沖著智疾拱手,將話挑明。

「火龍現世,衛人誓死守城。不到糧盡,絕不會降。在下無能,就此別過,還望疾帥莫要怪罪。」

隨後,他深施一禮,轉身離去。智疾趕忙抬手挽留︰

「獨孤子,請留步!」

豫讓見矮子說走就走。他擠過人群,忙跟了上去。行出十數步,覺得有些不妥。豫讓回身,歉意的沖智疾拱手︰

「疾帥莫怪。」

隨後,也未多說什麼,便追趕矮子去了。

二人並行于軍營之中,所到之處,隨處可見不知疲倦的士卒面向南方,反復參拜著神龍。

豫讓對矮子的特立獨行有些氣惱,埋怨道︰

「你這家伙!把話說清楚,到底是怎麼了?那根本就不是龍。」

豫讓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雖稱不上是無神論者,但也看得出那火龍絕非神物。

矮子放緩了腳步。

「不論是與不是。攻心之計已被衛詡識破。你又何必拘泥于小節?」

豫讓沒有懷疑矮子的判斷。

「哎!衛詡!」

悠悠的嘆了口氣後,他狠狠的握了握手中的黑色長劍,心頭悔恨不已。

豫讓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手中的戰利品是那少年在瀕死時,故意拋出的誘餌。其目的是為了讓自己將目光轉移在這把削鐵如泥的寶劍上。

他想不通,那少年明明身懷利器,可以事先將寶劍交給那武藝不凡,已至大師境界的高手。或許,在那彪悍軍官的奮力一擊之下,自己也會因大意而受傷。不過,權衡利弊,似乎只有棄車保帥的做法,才可讓那少年保全性命。

豫讓想到這里,不禁一陣後怕。在他平生所知的謀士與智者中,也只有範蠡才會心思縝密至此。而王詡這等心機深沉之人,其布局之深就連勾踐與文種亦是望塵莫及。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二人已來到了豫讓的營帳外。

掀開帳簾,矮子便知會越琴收拾行禮。豫讓方才意識到對方要走,不是在開玩笑。

「你真的要走?」

矮子抬頭看了豫讓一眼,目光有些復雜。

「嗯。不然誰為姜妹報仇?」

這一問,令得豫讓有些茫然。他越發看不懂這位闊別數十年的好友了。

之後,矮子說明去意。

「你不必多問。我此去魯國,請一位故友出山。你且在此靜候,最多一月,我自歸來。還有,趙鞅不會剿滅中行氏與範氏。你大可放心。這是範蠡的意思。不用謝我,你告訴智瑤亦是無妨。」

趙軍方面至今尚無確切的回應。矮子是如何知曉趙軍下一步的動向?

豫讓眉頭緊皺。

「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我?」

矮子撇了撇嘴,越琴已經將行禮收拾妥當。

「你還是不知道為好。那樣你會活得更自在些。」

他的話有些諷刺。對于經歷過無數苦難,死里逃生的豫讓而言,自在是遙不可及的奢望。或許此生與他無緣。

寒食節的前一夜,矮子、胖子與越琴一起離開了。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的感覺令得豫讓難以入眠。他的心境有了些許波動。獨自看著夜色。漆黑的夜空中,仇由子婉清麗的面容不覺浮現。與新婚妻子久別,豫讓此時有點想家了。

熒澤,火龍崗。當初不大的匪寨如今已是初具規模的新城邑。自王詡赴戚城後,姬蘭便將夢雲隱藏的實力遷至火龍崗。匠人日日打造兵器,馬匹晝夜不停的往返于黃河沿岸的臨時碼頭。大批的物資由河對岸的城濮運往這里。往日暮氣沉沉的熒澤,如今到處充斥著欣欣向榮的忙碌景象。

姬舟已在城濮站穩腳跟,得到了士族的擁戴,隨時準備繼君位,開啟北伐,平定衛國亂局。然而,消除內亂的第一步,便是攻取牧邑。

姬蘭料定趙軍在合圍朝歌後,牧邑的叛軍只能龜縮于城中,或南下鄭國避難,不敢北上救援。于是,借此機會,由孫武一手訓練的火龍崗新軍開始打劫由牧邑北上的糧隊。齊國授意鄭國給叛軍支援的糧草,在向朝歌輸送的途中頻頻遭劫。

當下,敵我實力對比。牧邑有五千叛軍,熒澤與雲夢加起來不過兩千。城濮的地方軍仍在集結與操練,尚無一戰攻破牧邑的實力。

熒澤方面一直在借助騎兵的優勢,殲滅牧邑的有生力量。不知不覺,運糧的叛軍已折損數百之眾。牧邑方面似乎已經感受到了威脅。前兩日,叛軍集結了三千兵馬欲北上打通糧道。不想,趙軍突然南下,在雲夢與熒澤之間重創了牧邑而來的叛軍,意外的幫姬蘭解決了麻煩。

如今,姬蘭的兵馬已經比牧邑的叛軍還要略多一些。只等外交上的突破,而後一舉拿下牧邑,逼迫晉國四卿的軍隊從衛國北境撤離。

初春,升騰的晨霧,籠罩著火龍崗。姬蘭靜坐在王詡昔日的居室內批閱著公文。房舍簡陋,四處通風,炭盆架在書案一側,她不時呼出淡淡的白氣,搓一搓凍得發紫的小手。一襲素白的皮裘自女子的後背垂落至草席。

或許是跪坐的太久,雙腿有些酸麻。少女挪動了子。貼在席面上的雪白貂皮露出尖尖的一角。那是女子鞋底的一角,樣子很是奇怪。完全不是貴族所穿的方頭鞋。鞋底雖有些磨損,但是透著光亮且一塵不染。

懸在竹簡上的篆刀,頓了又頓。似乎有什麼事情正困擾著她,讓少女不知從何下筆。

熟悉的笑聲,透過漏風的窗布,少女不禁嬌軀一顫。

「哈哈,丫頭!看老夫給你帶什麼來了。」

或許是沒有休息好,蒼白的俏臉在這一驚之下,少女的精神竟有些渙散。

孫武手托一盞白色的孔明燈,推門而入。晨風揚起一抹塵埃,卷入屋中。

老人的精神依舊矍鑠。走入屋內,他一手托燈,一手得意的捋著胡須。

涼意,沁人心脾。

姬蘭縮了縮脖子,放下手中的篆刀,扶案而起。

「先生今日,莫非又有斬獲?」

鞋尖輕輕滑過席面。鞋頭頓時少了一絲光澤。

「何止是斬獲。」

孫武見少女低垂著頭,身形搖晃,報喜的話語立時轉為勸慰。

「誒!你身子弱,無需多禮,坐著便是。」

順著姬蘭的目光看去,少女穿著一雙奇怪的皮靴。鞋子油光發亮,似乎是涂抹了油脂。孫武不覺疑惑。

「不知是何等喜事,令得先生這般歡喜?」

姬蘭也未造作,比了個請的手勢,便俯身坐了下來。然而,孫武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少女的皮靴上。

雖然,那奇怪的皮靴已被潔白的皮裘遮住,但是簡單的一瞥,孫武的心緒頓時復雜且難以平靜。

一時間,他竟忘記了自己的來意。

「先生?」

姬蘭輕輕的呼喚。孫武回過神來,看了少女一眼。

「噢!衛詡那小子,干了件不得了的事情。」

孫武沒有與姬蘭對案而坐。他走到女子身旁,將手中的孔明燈遞了過去。

少女身子一僵。驚訝,喜悅,難過,一連串的表情,稍縱即逝。

她很有休養,也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然而,隨著一滴淚水毫無征兆的順著臉頰滑落。

那冰涼的寒意如同滲透至女子的心田,讓她再也抑制不住此刻的波瀾起伏的情緒。柔弱無骨的身軀立時癱了下來,姬蘭喜極而泣︰

「我就知道衛詡一定不會有事」

孫武隨口回了一句。

「呵呵,那小子滑如泥鰍,豈會有事?」

隨後,拉了張草席與姬蘭對坐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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