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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第一百三十九章︰攻心10

「還能去哪兒呢?老朽原本居于國城城郊。如今國城已破,被晉人裹挾至此,實屬無奈。」

隨後,他抬頭看著王詡,見少年沒有著甲,指了指身後的百姓,操起沙啞的聲音哀求道︰

「我等皆是衛國庶民,受命在此春耕,還望城上的小公子,莫要放箭,留我等性命。」

說罷老人手扶農具,艱難的拜倒在地。

區區數日,朝歌便被攻破了。這怎麼可能?

王詡掃視著城下衣衫襤褸且面無菜色的百姓。心頭咯 一跳。他偏頭沖曹邑宰使了個眼色,小聲道︰

「跟我走。」

曹邑宰心領神會,忙上前為王詡開道。兩人走下城頭,便听身後有軍官暴喝︰

「休要在此聒噪!有膽敢靠近城下五十步者,必殺之。」

隨後,城頭上炸開了鍋。亡國的言論不絕于耳。

可以想象無需半日功夫,整個戚城便會充斥著這樣的言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抗戰決心會在流言的作用下被一點一點的侵蝕。

返回少司馬府的途中,王詡急召厲將軍與城西守將前來議事。待到諸人齊聚議事廳,城西的守將惶恐的看向主位之上的少年,額頭冷汗直冒。心里尋思著,近日來並未做過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

他環視了四周,再三確認師帥級別的將領無人參加。議事廳內只有厲將軍與曹邑宰。作為接替城西防務的旅帥,他不禁心中又犯起了嘀咕。恍恍惚惚,听到了王詡的問話。

「近日,向西南行進的晉軍可有異動?」

那城西的守將一不留神,抱在手中的頭盔掉落在地,發出叮呤 啷的聲響。

「回少司馬!並無異動。卑下命人清點城外往返晉軍,既無傷亡,人數也並無偏差」

守將還挺鎮定,沒有立時去撿,而是抱拳一禮,匯報著事情。听完匯報,王詡點了點頭,擺手道︰

「嗯!辛苦了。下去吧。」

那人有些茫然的看了看王詡,隨後又看向自己的上級——厲將軍。見二人都沒有什麼反應,他撿起頭盔,一抱拳︰

「諾!」

旋即,撓著後腦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退了下去。片刻後,王詡看向一臉凝重的厲將軍︰

「厲將軍怎麼看?」

「末將以為,此中有詐。若晉軍已攻破國城,必然選擇揮兵南下,攻克牧邑,將內亂徹底平息。何來裹挾百姓來戚城春耕之說,這豈不荒唐?」

王詡認可的點了點頭。不過,他很了解即將到來的歷史。趙、韓、魏聯合攻伐智氏一族,而後對抗公室,形成三家分晉的局面。明顯如今的四卿是面和心不和。智氏強大,竊取趙氏的勝利果實也不難解釋。

「那倒不一定。興許晉人本就沒想斬草除根,而是趁此機會圖謀我衛國北境。」

曹邑宰的想法與王詡和姬蘭預測的時局一般無二。只有在牧邑、雲夢、熒澤、戚城不失的情況下,衛國才有保全國土完整的可能性。

「當務之急,是要確認北境的形勢。無論國城被攻破的消息真實與否,我等已無出路只能自救。」

曹邑宰面顯憂色,來回踱步道︰

「我等被困于此。且不說消息封閉,對外面一無所知,又何談自救?眼下流言四起,若晉人再度攻城,戚城危矣。」

厲將軍一拳砸在手心。

「那便賭上一賭。明日是寒食節,晉人半月不可引火。末將趁夜率兵截營,再安排死士沖殺出去,向熒澤報信。」

「哎呦!厲將軍!您切莫沖動,好好想想,為何晉人偏偏選在此時裹挾百姓于城外春耕?那不就是提防我軍趁夜突圍嘛。晉人是不得引火,可誰說衛人不能了?」

听了曹邑宰的解釋,厲將軍憤恨的罵道︰

「混蛋!」

王詡自主位上猛地起身。

「好!那就賭上一賭。」

曹邑宰驚呼出聲。

「少司馬三思。」

突圍明顯就是送死之舉。厲將軍雖有傲氣,但也明事理,趕忙跟著勸道︰

「少司馬三思。」

王詡看著二人焦急的模樣,開懷大笑。目光雖是停留在曹邑宰與厲將軍之間,但瞳孔緩緩放大,似乎被什麼吸引到了。

遠處,和煦的陽光灑滿庭院,留下一片敞亮的金黃。點點綠芽,既像是春天的點綴,散發著勃勃生機。

「我賭的是主公知我心意。」

曹邑宰與厲將軍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議事結束後,邑宰府的胥吏陸陸續續的來到了少司馬府。府中的侍衛將庭院布置的猶如考場。草席與書案緊湊而整齊的排列著。

在侍衛的指引下,胥吏們各自入座。木案上事先準備好了炭條與一疊綿紙。諸人不禁流露出費解的神色,交頭接耳起來。一些有見識的人也曾見過這綿紙,出于好奇,用手隨意撥弄了幾下。

用綿紙作畫,他們倒是理解,可這炭條擺在一旁,立時便看不懂了。

就在人聲嘈雜之際,只听「當」的一聲,目光聚集之處,一襲玄衣男裝的姬元來到了考場。

「安靜!」

女孩手里握著一根黑色的長木棍。木棍在地面上重重的磕了兩下。青石的地磚揚起肉眼可見的塵埃。周遭立時鴉雀無聲。

「你們都給本公子听好了。在此好好抄錄,若是一不小心弄破了這赫。本公子親自賞他十棍。不僅要抄得好,還要快。慢的人一樣責罰。」

話音剛落,先前因好奇而擺弄綿紙之人,此刻嚇得是屁滾尿流。一眾文吏不等姬元繼續訓話,立刻趴在桌案上小心翼翼的抄錄起來。

天氣微涼,人人汗流浹背,如臨大敵。生怕一不小心將這薄如蟬翼的綿紙劃破,自己的小命便交待在了這里。

亥時初刻,晉軍東營的主帥大帳內,智、韓、魏的高層將領皆匯聚于此。魏駒端起一爵酒。酒爵是黃金鑄造的,在篝火的映襯下熠熠生輝。他擺出拱手的姿勢沖著營帳諸人轉了一圈,面露傲然之色。

「明日便是寒食節了。大帥體諒全軍將士,今夜犒賞三軍。諸位!敞開了吃喝。」

眾將不願駁了這年輕公子的面子。隨即,舉起酒碗,哄笑著痛飲碗中美酒。此刻,客位的首席。一名士卒斟滿了一碗酒,端起酒碗正要遞到智錯嘴邊。

「滾!」

智錯猛地起身,用肩頭將士卒手中的酒碗撞翻在地。他雙臂打著夾板,環在胸前,像是冬日里因嚴寒難當而將雙手探于袖中取暖的老翁,與以往的硬漢形象格格不入。

首戰不利,他險些廢掉雙臂。智錯本就是熱血男兒,不懼生死。然而,以命相拼,護著韓啟章與魏駒送回的情報居然是假的。這怎叫心高氣傲的他不心生憤恨?戚城未能攻破,他有著貽誤戰機的罪責。

此刻,智錯的情緒顯得有些激動,胸口一起一伏。智疾盯著智錯的眼楮,目光冷冽異常。

「錯兒!坐下。」

老人能在諸人面前這般稱呼智錯,已經是偏愛有加。過去,他從未以智氏族叔的身份在軍中訓斥智錯這晚輩。

與智錯列坐一排的韓啟章趕忙起身。或許是心存愧疚。少年傻傻的站在原地,看著魁梧男子憔悴的面容,不發一言。

「為將者,有誰未曾一敗?知恥而後勇,方為國之良才。老夫平生敗績二十又一,皆是你這般年紀。」

智疾的話引來一片嘩然之聲。智氏的軍神,竟然打過二十一場敗仗。

諸人不禁心生贊嘆,只見面前的老帥沖著西北的方向雙手抱拳︰

「承蒙宗主不棄,委以重任。每逢殺伐之事,老夫必思慮再三,慎之又慎。然,技不如人,便要認。敗得多了,便明白個中道理。愚以為研習兵書並非尋那取巧之道,而是汲取教訓。望諸將共勉,興我大晉。」

失敗乃成功之母。

在這將星雲集的春秋戰國時代,像智疾這般本無軍事天賦之人,數不勝數。選擇踏上兵家的道路,既是可悲又是可敬。然而,老人憑借著堅韌的毅力與渴望勝利的勇氣,在失敗的道路上堅持的走了下去。最終,攀至頂點,功成名就,統御三軍。

他似乎在用自己的過去來告誡軍中的晚輩。老人並不聰明,但懂得總結與學習。

此刻,智錯早已泣不成聲。他屈膝重重的跪倒在地,羞愧難當。

「大帥!末將知錯。」

韓啟章將智錯扶起,向智疾告了聲罪,打算送智錯回去休息。智疾未做挽留,端起酒碗便向豫讓與矮子敬酒。

「讓先生曾言,百戰百勝,非善之善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老夫深以為然。得獨孤子相助,不戰而屈人之兵。凱旋之日可期。來!老夫敬二位先生。」

「疾帥謬贊。此言出自孫武,讓某只是轉述。這酒在下可不敢受。」

豫讓似是打趣的說著。平心而論,他很少飲酒,酒量不提也罷。

「在下亦不敢受。若是知恥而冒功,豈不是有愧大帥教誨。」

矮子總是不分場合的膈應人。興許是跟著世界首富範蠡久了,有些目空一切。

昨日被衛軍釋放的俘虜都穿著寫有侮辱晉國言語的兜襠布。這事情一早就在軍中傳遍。矮子倘若不知廉恥的認為衛人釋放戰俘的舉動是因為他制造的亡國假象起了效果,那就太沒自知之明了。

伴隨著,豫讓與智疾的干笑聲,韓啟章與智錯走出了帥帳。

寒食節的到來,對于每一個晉人而言,都是一段難熬的時日。在這之前,人們都是抱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態度,享受著寒食節前最後一頓熱飯。

此時的軍營,感受不到一絲追憶先祖與國士的哀傷。反倒是洋溢著濃濃的節日氛圍。

遠處,圍在篝火旁的士卒們吃著熟肉,喝著熱湯。攢動的火苗與晃動人影加之不時爆發出的喝彩聲,好不熱鬧。

韓啟章可不想就這般回營休息。錯過了今夜的狂歡。畢竟,後面的半月,即便是身為貴族的他也只能每日吃些硬肉干與醬菜度日。

「錯將軍!不如去前方走走。」

少年目光灼灼。智錯偏了偏身子,有意避開少年攙扶他的雙手。

「公子不必如此,還是回帳中吃酒去吧。」

智錯很想一個人靜靜。

「將軍何出此言。你我也算是經歷過生死的袍澤兄弟。啟章又豈有棄兄不顧的道理。那日若非小弟貪功,兄長也不會因我而受傷。」

話語中夾雜著深深的自責。

「公子仁義。這份恩情,錯某記下了。錯某輕敵,落得這般下場,與人無關。」

智錯惆然的嘆息。

那日他撇下韓、魏兩位公子,選擇去救那些士卒的性命。雙臂盡折亦是太過輕敵,咎由自取。此刻,少年的話令他有些感動。

韓啟章靦腆的微笑。笑容誠然,雙手再次扶住對方的手臂。

「不提也罷。小弟送將軍回帳中歇息。」

他知道面前斷臂的將軍,未來在智氏是何等的前程。無論是出于拉攏還是交好都對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有益無害。

或許這位高傲而淳樸的將軍被少年的心意感動,他沒有回身,而是向著前方士卒圍聚的營地走了過去。

韓啟章小心攙扶著智錯。隨口說了些關于近日晉國朝堂傳來的消息。

「家父傳來消息。趙軍已經合圍朝歌。前日趙鞅分兵于雲夢設伏,重創牧邑趕來救援的叛軍。君上對其大加贊賞,听說打算將邯鄲賜封給趙氏。」

智錯皺了皺眉。

邯鄲城乃是智氏從叛軍手中奪取的大城邑。晉國公室竟然不顧智瑤的感受,拿智氏的領地封賞趙氏。想來,智瑤的處境有些不妙。

「是嗎?公子覺得趙軍會攻克朝歌嗎?」

「愚弟以為會。」

眼下的時局對智氏不利。若趙氏攻下朝歌與牧邑,平息晉國內亂。智瑤極有可能失去相位。晉國的政權再度回歸到趙鞅執政的年代。沒了中行氏與範氏的鉗制,趙氏興許將會成為第二個智氏。

韓啟章是聰明人,沒有點破。他委婉的說道︰

「趙鞅的本事,晉國朝野無人不知。衛地缺糧,少則三月,多則半年,朝歌必然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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