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他伸出手趁阿季與姬元不妨,分別在二人的腦門上拍了一記。
「回房睡覺!」
姬元哼道︰
「詡大哥!你還沒說何為氧氣呢!」
王詡光著腳丫拉起阿季的手便向一側的游廊竄入。見女孩氣得直跺腳,他回身喊道︰
「睡醒了再告訴你。」
隨後,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姬元努了努嘴,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道︰
「壞人!」
值守在廊道一側的侍衛目瞪口呆的看著赤腳狂奔的王詡。
「回房後,就睡覺。不準做飯,不準起身。听到了嗎?」
「知道了,良人。」
二人風一般的跑過,那侍衛揪著下巴上的一根白須,嘆道︰
「哎!年輕真好啊。」
進入後宅,推開房門,阿季便被王詡抱起,她雙手環在男子的脖頸上,像個順從的小貓。王詡疾步行至塌前,放下阿季,便掀開被子將對方裹得嚴嚴實實。自己則坐在床邊監督少女睡覺。
阿季的眼楮一眨一眨的,能看得出十分疲倦,卻是強撐著不閉眼。
「看什麼?快睡覺。」
阿季喃喃道︰
「良人!清明祭祀是何由來?」
王詡沒想到妻子會對昨日之事耿耿于懷。既然已經撒謊,他只得自己圓謊。
「呵呵,你不知曉也是自然。這清明節乃是衛國宗室流傳的祭祀活動。分為祭祖與踏春」
阿季不禁皺了下眉。王詡咳了咳,表情一本正經。
「你不信?」
少女飛快的回答。
「沒有。」
「那還不乖乖閉眼?」
王詡做賊心虛,將手擋在阿季的眼前,生怕被少女看穿。關于母親的記憶,王詡腦中一片空白。至于衛國宗室的習俗,他又怎會真的知曉?
阿季輕柔的聲音響起。
「睡不著。良人給妾身講個故事吧。」
王詡放下手,笑道︰
「好啊!你先閉眼。想听什麼故事?事先聲明,我不講愛情故事,也不講什麼大俠的故事,不然你又睡不著了。」
少女欣喜的點了點頭。隨後,閉上眼楮,怯生生的將被子遮住了嘴巴。
「妾身要听孔明燈的故事。為什麼要叫孔明燈?而不叫天燈呢?」
王詡一口老血差點噴了出來,怒道︰
「你這丫頭!要氣死我嗎?」
他可不想講完諸葛亮又說三國演義。
阿季像個淘氣的孩子,一會兒佯裝閉眼,一會兒又偷看他。王詡轉動著眼珠子,扯謊道︰
「這麼簡單。你都不知道?你看那孔明燈,只有露出一個孔才能飛起來,燈既然能照明,自然是叫孔明燈嘍。」
阿季恍然大悟,興奮的說道︰
「良人什麼都懂,好厲害!」
「少拍馬屁了。快睡覺!」
王詡擦干淨滿是灰土的腳丫,也鑽入到了被窩里。他握著阿季冰涼的小手,感覺很是幸福。片刻後,沉靜再次被打破。少女湊到他耳邊,小聲問道︰
「那露出兩個孔,可以照明的燈又叫什麼呢?」
睡意上涌,王詡漫不經心的回道︰
「笨蛋!當然是燈籠嘍。」
「噢燈籠?妾身還以為叫兩孔明燈呢?那三個孔呢?」
王詡听得有些崩潰。三個孔,那還是燈嗎?不如用油燈好了。
他隨口應付的回道︰
「那叫皮匠燈?」
「為什麼?」
意識漸漸模糊。
「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哈欠」
「諸葛亮是誰?」
王詡有些神經衰弱,將少女抱在懷中。
「心好累。完全被繞進去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沉沉睡去。阿季仍在喋喋不休的追問著。
房間的另一側,居住在西廂的姬元正趴在案台上。女孩同樣也不肯入睡,她將這一日一夜的事情認真的記錄在竹簡之上。
許久過後,姬元放下篆刀,對著寫好的竹簡吹了口氣。
竹屑橫飛,歪歪扭扭的字跡顯露而出。奇怪的是最後的兩個字相對工整。女孩手指輕移,最終停留在那兩個字上。
「勿忘。」
她小聲念叨著,而後站起身,拍了拍沾滿木屑的手,打了個哈欠。
「困死了。」
之後,她抓起竹簡,心滿意足的走向內室。身體乏力的癱倒在床榻上。
沒有下人使喚的生活,讓女孩極不適應。她不時抱怨幾聲,抒發著內心的哀苦。不多時,姬元睡著了。
一隊巡邏的侍衛路過屋外的游廊。他們似乎很了解這位三公子的脾氣。所有人皆是躡手躡腳,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剛走過西廂盡頭的游廊,便听見有人在院外大喊︰
「爾等讓開。休要攔我。耽誤了軍情,小心你們的腦袋。」
巡邏的侍衛如同受驚的兔子,托起身上的甲衣便向院門的方向直線狂奔。興許這奇怪的動作是經過長期實踐與刻苦訓練得來的。跑動時,竟听不見甲衣摩擦的聲響。
瞧見了喧嘩之人,那領頭的侍衛一驚。他本想破口大罵這不知死活的家伙,此刻卻是滿心的疑惑。隨即,迎了去過。
「曹邑宰?」
曹邑宰一見是熟人,鬧騰的更加厲害。
「康侍衛!卑下要求見少司馬!有急報。」
康侍衛原為姬蘭的親衛。當年去雲夢抓俘的時候,他便負責護衛姬蘭與曹邑宰的安全。
瞧見對方向自己蹭來。康侍衛連忙抬手,一掌摁在曹邑宰的胸口上,隨後將不情願的對方推出了院門。他自然是不會因私交放此人進入院中的。
「曹大人!您小聲點。若再這麼喊下去,別說見不到少司馬,估計還要吃三公子一頓鞭子。」
曹邑宰猛的推開對方的大手,捶胸頓足道︰
「哎呀!顧不了那麼多了。康侍衛!你可願幫幫老哥?若見不到少司馬。我這條老命今日便保不住了。」
直至此刻,康侍衛都還沒搞清楚,軍情急報到底與曹邑宰這掌管民事的文官有什麼關系。
「到底發生何事了?曹大人不妨告知小人。小人也好稟明少司馬。」
「哎呀!厲師帥的屬下把晉俘給圍了。說是要殺光他們,以祭我軍陣亡將士之英靈。」
衛國的大司馬都被晉人給暗算了。眼下的戰爭誰還守禮?
康侍衛不忿的說道︰
「殺便殺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兄弟不知呀」
話到此處,曹邑宰猛地咽了口唾沫。他險些將王詡交代的事情說漏了嘴。
「哎呀!你別管了,快讓老哥去見少司馬。」
雖說晉人的死活,康侍衛毫不在乎,但如今的形勢,同室操戈,若是鬧出兵變對大局無益。
「您且先等著。小人去通報一聲。」
「多謝!多謝!」
康侍衛轉身行出幾步,回過頭沖著曹邑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對方捂著嘴,笑嘻嘻的沖著他拱手,催促其快點。
一刻鐘後
「少司馬說了,既然事情交代給大人,那便是信任大人。他不干涉。」
曹邑宰愕然不已。
「什麼?這是少司馬的原話?」
「噢。他還說,出了什麼亂子,他兜著。大人放手去做便是。」
曹邑宰心想︰
「放手去做?就憑邑宰府那點胥役如何對抗軍隊?開什麼玩笑?衛詡這是要逼死我呀。」
他不知王詡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如今騎虎難下,戰俘的事情一旦暴露,他必然慘淡收場。于是,曹邑宰憤然的撂了句話︰
「我這就去把天捅個窟窿,看他如何來補。」
便徑自離去了。
不久後,戚城大亂。以曹邑宰為首,支持求和的胥吏與權貴煽動百姓走上街頭,他們主張釋放戰俘換取和平。而另一方以厲師帥為首的主戰派,則守住甕城的城門不讓戰俘通過。雙方對峙著,事態嚴峻。
厲師帥聞聲趕來。他也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眼下這般模樣。為了不讓事態繼續惡化,厲師帥立于城頭,對著下方的晉人俘虜開始喊話︰
「本將可以給你們個機會。來呀!將城門打開。」
身旁的軍官有些驚慌的看向東邊晉軍的營地。
雖然有那凸起的廢墟阻隔了視線,此處發生的事情,晉軍一時難以察覺。但若人群沖出,引發混亂,晉人趁機攻來,再想關上城門便是難上加難。
他似是勸誡的喊了聲︰
「將軍!」
如今厲師帥統領五師,名義上已為主將。他看著城下洶涌的人群,言辭堅定。
「開城。」
片刻後,城門大開。然而,城門前的衛軍則齊刷刷的壓低戈矛,攔住出城的去路。厲師帥言道︰
「爾等只要逃出五十步,可全性命。本將絕不追殺。」
主將一言既出,自然是說到做到。可晉人戰俘赤手空拳,誰人敢動?
冷冷的話音繼續從城上傳下。
「我衛國子民,若有貪生怕死者,亦可離去。本將亦不會阻攔。」
與其將不忠之民留在城中,引發混亂。倒不如借此機會,放他們離去,也可省下米糧,為守城多爭取些時日。
厲師帥沖著城下的軍官擺了擺手。攔住人群去路的士卒立時向兩側分開。人群漸漸躁動起來,有些眼疾之人正準備把握時機,開始逃命,卻見城頭大批的射手排列開來,做出彎弓的姿勢。
「不過,踏出此門,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誰都听得出,這話的言外之意。
突然,一名擁擠在人群中,穿著藍衣的婦人,喊道︰
「與其困死城中,倒不如賭上一賭。」
這時,戰俘群中有人高聲呼應︰
「我等今日若能僥幸逃生,必當保全諸位性命。」
隨後,晉人俘虜學著那說話之人的模樣,全部回身抱拳,拜謝後方的百姓。躬身之時,那說話之人壓低了聲音,對身旁的同伴道︰
「傳我的話,一會兒先往城下跑,待衛人百姓跟上,再往外沖。」
興許是不信衛軍會對百姓出手,亦或是覺得這賭博有活命的機會。畢竟,百米賽跑正常人只需十多秒。而五十步則更短,箭手頂多發出兩箭。
隨著一聲大喊,晉人開始瘋狂逃命。被煽動的百姓也跟著人群涌入了城門洞。厲師帥奪過身旁士卒的弓箭。鋒利的箭矢瞄準著方才那喊話的藍衣婦人。
弓弦一震,箭矢飛射而出。奔跑中的婦人肩頭中箭,立時被射翻在地。
衛軍的弓矢僅射了一輪,如之前那晉人所料,衛軍不敢射殺百姓,只是瞄準身著紅衣的晉人放箭。造成的傷亡並不嚴重。
混亂結束後,曹邑宰與厲師帥分別去了少司馬府,想要單獨求見王詡。鬧出這樣的事情,對士氣、民心都是不小的打擊。然而,王詡卻像個置身事外的閑人,不僅召見了兩人,而且還是一同召見。
厲師帥與曹邑宰一見面便開始互相指責。厲師帥指著曹邑宰的老臉憤然罵道︰
「卑鄙小人!你若一心求和,為何那日不說?藏頭露尾,煽動百姓,用心險惡至極!」
曹邑宰滿心委屈。他雖是主和派,但今日之事,他只是從旁煽風點火,逼迫厲師帥放人。他根本沒有料到事態會演變成這副模樣。
「老匹夫!你懂什麼?你若真心主戰,今日何不將鬧事之人悉數射殺于城下。絕了他們的念想。」
厲師帥氣得面紅耳赤,言語結巴。
「我我」
目光卻是盯著王詡。曹邑宰得理不饒人。
「你什麼你?假仁假義。虧大人信任,將軍權托付于你。你便是這般行事的嗎?險些咳咳」
他本想說,險些壞了我的好事,不禁干咳了兩聲,也看向王詡。王詡拿了把干棗吃得津津有味,見二人不說話了,伸出手來。
「吃點?」
二人有些茫然。曹邑宰見厲師帥沒有動作,他搶先湊了上去,笑眯眯道︰
「嘿嘿。卑下就不客氣了。」
從王詡的手中拿了幾枚棗子,他順手將一枚丟入口中,大嚼起來。一邊吃,一邊以傲慢的眼神挑釁著厲師帥。
「都是我的主意,你二人莫要相互嫉恨才是。」
王詡冷不丁冒出一句,曹邑宰差點沒被口中的干棗噎死。
「咳!咳!」
他咳嗽連連,脖子漲得通紅。王詡將手中的茶碗遞了過去。
「喝茶。」
曹邑宰接過茶碗,咕咚咕咚的灌入口中。過了好一會兒才喘過氣來。
「您是說厲將軍城東阻攔,是大人的意思?」
王詡漫不經心的答了聲。
「嗯。」
接過茶碗,放在桌案上。
「還喝嗎?」
曹邑宰有種被人玩弄的感覺。轉念一想,心頭一陣冰涼。對方明顯是猜到他會煽動百姓。
「謝大人。」
王詡又給他倒了碗茶水。曹邑宰接過茶碗,覺得事有蹊蹺,弱弱的問道︰
「大人就不怕,晉俘真被厲將軍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