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詡的臉色變得越發的難看。之前得意的表情已然由疑惑漸漸變為失望。他嘆了口氣。
「哎!是我想太多了。」
怎麼可能在這個時代做出孔明燈呢?不用想也知道綿紙太薄了。用魚膠粘合的地方或許是破掉了。
他這麼想著,直到阿季來到書房喚他二人用飯,王詡都沒看到那一黑一白,用綿紙與竹子制作的輕巧燈罩有過一絲的晃動。
他見姬元仍是目不轉楮的盯著那黑色的燈罩,心中突然有種欺騙小孩子的負罪感,于是,尷尬的說道︰
「別看了。吃飯吧。」
之後,一頓午飯吃成了晚飯,足足用去了一個時辰。王詡與姬元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樣。阿季幾番詢問,但見二人叼著個筷子在嘴巴里嚼啊嚼的,痴傻的也不回話。少女一頭霧水,于是,在用飯結束後,她吩咐下人準備了熱水,讓二人沐浴解乏。
果不其然,王詡沐浴過後,就像灘爛泥般倒在榻上呼呼大睡起來。少女見天色尚早便去到了書房,準備將書案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收拾干淨。
阿季與王詡成婚後,無微不至的照顧著對方,基本是把王詡當孩子來看待。或許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份愛近乎于溺愛。
少女自幼失去雙親,後來被王詡的母親收留,對方給予她的更像是師父對徒弟的關愛。女孩努力的想扮演好妻子的角色,然而該怎麼做?只能憑著感覺走。她在家中的任勞任怨與對王詡過分的呵護被旁人贊許為賢惠。
少女本就是好強之人,覺得自己還做的不夠好。于是,把這一切當做是身為妻子的責任,只要是待在家中便忙個不停。從未覺得這是件枯燥乏味的事情。她反而認為自己的付出是有回報的。至少王詡在她嚴謹的時間安排下,作息正常,從不在外面沾花惹草,夫妻間的感情也甚是融洽。
愛情觀確立。賢妻阿季拿著一塊引燃的木柴,如往常般推開了書房的門。抬眼便見,一團黑影趴在案台上,少女目光一凜,問道︰
「是誰?」
隨後,那黑影轉過身來,黑影後暗淡的火光勾勒出一個嬌小的身形。
「姐姐!你怎麼來了?」
阿季驚起的戒心放下,緩步向姬元走去。
「怎麼還不歇息?一個人待在這里做什麼?」
「看實驗。」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听得阿季茫然不已。來到女孩身旁,她才看到那桌案上放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里面隱隱有火光透出。
「別看壞眼楮了。姐姐去把火生起來。」
阿季走向火塘,把手中的柴火放入其中,準備引火。姬元大叫道︰
「不要。」
女孩抓起她的衣袖,將阿季拉回到了書案一旁。阿季滿臉的問號,見女孩痴傻的盯著那黑色發光的東西也跟著看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又過去了兩個時辰,睡在床榻上的王詡不經意的翻了個身。迷糊之中,他在被褥中模了模,陡然驚起。
「阿季!」
漆黑的屋內,沒有一絲火光。他望向門窗,淡淡的月色下,縱橫的線條僅僅看得出屋門的方向。
這麼晚了,妻子卻不在房中。王詡焦急的從床榻上下來,鞋子也顧不得穿便向那若隱若現的屋門走去。推開屋門,喚來守護在庭院中的侍衛才知。
「夫人去了書房。公子元也在那里。估計是在說話,一時興起,忘了時辰。」
這奇葩的理由,很難讓他信服。王詡抬起頭,望了望被雲層遮蔽的月亮。
「什麼時辰了?」
「回大人。丑時過半。」
開什麼玩笑。睡下的時候,僅僅才是戌時,如今已過去了7個小時。
王詡睡意全無,不禁問自己。
「女人聊起八卦都是這般忘我的嗎?阿季不像是愛八卦的人。」
他皺著眉奪過侍衛手中的火把便向書房走去。
來到屋外,王詡將耳朵湊在門邊上听了片刻,里面靜悄悄的。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卻听阿季的聲音傳了出來。
「誰在外面?」
「是我。」
輕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久後,門開了。
「良人!您怎麼來了?不是剛睡下嗎?」
王詡頓了頓,目光向屋內探去。
「呃馬上就寅時了。」
阿季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月亮,隨後低下了頭。
「妾身知錯了。」
王詡很好奇,一項對作息時間有著嚴苛標準的妻子,這大半夜的到底在做什麼?他踮起腳,跨過門檻。
阿季側過身子,目光停留在男子衣袍的下擺。一步,兩步,三步
她竟然听不到腳步的聲響。
「良人怎麼沒穿鞋子?」
借著火把的光亮,王詡回過身在妻子的腦袋上輕拍了一記。
「笨蛋。擔心你。」
暖黃的火光讓氣氛變得旖旎溫馨起來。阿季俏臉緋紅,急忙搶過王詡手中的火把。
「妾身確實很笨,一直想不通其中的道理。良人先坐在席上,小心傷了腳。」
阿季拉著王詡朝屋內深處走去。書房漸漸變得亮堂起來。一臉專注的姬元,扭過頭埋怨道︰
「姐姐!都說了不要生火了,會看不清楚的。」
王詡沒好氣的訓道︰
「你這丫頭。大半夜的不睡覺,在做什麼?」
「詡大哥!元兒在看你說的神跡。」
女孩這回答簡直是在打王詡的臉。王詡神情復雜的看向桌案上那孔明燈的模型。燈罩仍舊是一絲不動。
「元兒終于明白了。詡大哥讓我看的是這青煙。果然奇妙。」
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的抽打在臉上。王詡沒有坐在草席上,而是干笑著,走了過去。阿季將火把再次丟入火塘內,急急跟了過來。
漆黑的房間中,在那燈罩的紙張上,顯現出一縷藕斷絲連的青煙。煙霧筆直的上升,觸踫到燈罩頂端的綿紙後,向一側飄動匯聚。
王詡嗅到了棉線燒糊的味道。他猛地瞪大眼楮繼續觀察。用于連接紙張,作為孔明燈框架的竹片,在燈罩頂部的其中一片出了問題。
匯聚而成的煙霧自那里開始漸漸消散。明顯是粘合的不緊,致使漏氣,所以這燈才不會受熱力升起。王詡不由地贊道︰
「元兒!你真聰明。」
听到贊美,女孩並不開心,反倒是有些失落。
「元兒一點也不聰明,還是看不懂這青煙為何會是這般模樣。」
王詡笑道︰
「呵呵。興許是綿紙破了,煙霧難以匯聚。不然」
他本想說,不然這孔明燈就會飛了。話到嘴邊卻是停了下來。
考慮過孔明燈升起後,由于綿紙是絲質縴維,薄如蟬翼,高空的溫度又比較低,冷熱相沖之下,極有可能令綿紙受潮出現水霧。結果可以預想,要麼燈壁因受潮過重緩緩下落,要麼紙張裂開孔明燈墜毀。他正是想到過這樣的情況,故而在紙張的正反面涂抹了一層薄薄的土漆用于防水。
他真的很懷念後世的塑料袋。既輕便又有防水的功效,做孔明燈再合適不過了。然而,涂抹過生漆的綿紙顯然是太重了。飛起來恐怕是不可能的。他也不打算修好那處漏氣的地方。這不切合實際的想法,看來還是放棄了比較好。
「不對。先前元兒看到的,明明不是這樣子的。青煙匯聚後,會向下沉落。就像是就像是花開了一樣。」
王詡听得迷糊。女孩急于證明自己的說法,將那白色的燈罩拿在手中。
「不信元兒做給你看。」
隨後,她取下黑色的燈罩。
「看好了。」
又將白色的燈罩扣在油燈之上。三人屏住呼吸看了許久。與先前的情況沒有絲毫的變化。女孩急道︰
「怎麼會這樣?詡大哥!你相信我。元兒沒有說謊。」
女孩描述的情況在王詡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副畫面。那是夏季打開冰箱後,白色的冷氣重重的墜落在地面上,猶若綻放的蓮花。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兒里了。
「我相信你。」
于是,王詡探出手在兩個燈罩的頂端模了模。黑色的很溫暖,白色的則感覺不到一絲溫度。他鼓勵著姬元,說道︰
「你將土漆涂在那紙面上,再試一次。」
回想起昔日中毒的事情,阿季急道︰
「良人!元兒還小。萬一染了漆毒,有傷身子。」
王詡拍了拍腦袋。
「是為夫想得不周。夫人與元兒莫怪。」
隨後,他向二人解釋了熱空氣與冷空氣是如何形成風的問題。又回答了午後的青煙為何與此刻產生的煙霧略有不同。
「匠人為了防止土漆干涸,或是過于粘稠難以涂抹。于是,將土漆封存藏于地窖之中。如今方才開春,地窖陰冷,能看到些薄冰亦是正常。想來,這土漆定是冰冷無比使得綿紙也變得寒冷。若元兒之前看到的情況,只是存在了一會兒,那便是這個道理。」
姬元撅著小嘴,若有所思的回道︰
「嗯白日看得不大清楚。不過是詡大哥說的這般。嗯!應該沒錯。」
阿季亦是好奇寶寶一枚,不揭開謎團便難以入眠。少女追問道︰
「按夫君所說,這孔明燈內會有風的存在。若上方的綿紙較為寒冷且不會漏氣,那燈罩便會向一側移動才是。」
王詡愕然。心想︰
「這怎麼解釋?先不說燈罩上方不可能一直保持寒冷的狀態。那麼小的孔明燈內又怎會形成對流的風呢?只是熱空氣上升,冷空氣下降而已。」
王詡是文科生,對于風的知識來源于地理書,僅僅是略懂。不如理科生那般深究各種力學,什麼向心力,摩擦力,幾個公式便能清晰的解釋出來。
他正準備說,洗洗睡吧,陡然呆住了。
感覺上帝為自己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王詡一臉不可置信的望著妻子。隨後,將少女一把拉入懷中狠狠的親了一下。阿季被自己夫君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驚得不知所措。
話說,還有小孩子看呢。
少女滿臉的紅霞,再也不敢提出問題了。
此刻,王詡的內心狂喜不已,掀起的驚濤駭浪猶如蛟龍出海般震撼。他原本是打算放棄制作孔明燈的實驗。大部分的原因不是因為做不出燈來,而是由于戚城刮得是南風。即便是做出了孔明燈用來給姬蘭報信,燈也只會飛去晉國。
然而,阿季的話點醒了他。
戚城為何一直刮南風?那是因為雲夢與熒澤多為山地,氣溫較低,而他們所在的戚城則多是平原地區,溫度相對較高。
一個立體的空氣流動圖像出現在王詡的腦海中。山上的冷空氣下落,平原的熱空氣上升。在戚城與熒澤之間像是無形中存在著一個無限循環的氣候系統。
通常的情況下,地表風與高空風是相反的。
不久後,王詡癲狂的笑聲換來了少司馬府附近一片犬吠之聲的回應。
就在破曉前,一盞黑色的孔明燈緩緩升起。微弱的火光帶著三人滿心的期盼,自城中心向北緩緩飛去。三人眼楮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光點,默念著︰
「向南飛。向南飛。」
許久過後,王詡揉了揉酸澀的脖子,問道︰
「方向變了嗎?我看不見了。」
姬元道︰
「沒有。我也看不到了。」
二人同時嘆了口氣。王詡道︰
「或許是氧氣稀薄,燈滅了吧。」
姬元用手指戳了戳他。
「何為氧氣?」
王詡吱吱嗚嗚了半天。他可不想再給這兩位好奇寶寶解釋什麼是氧氣。二人一夜未眠,若是听了肯定又不睡覺了。于是,不耐煩道︰
「呃哪兒來那麼多問題?快去睡覺。」
女孩不服氣的準備打他一拳,卻听阿季驚呼道︰
「快看!」
少女手指著南邊。王詡與姬元順著那方向望去。微弱的光芒,猶如一顆黯淡的星星。王詡道︰
「它有動了嗎?」
姬元道︰
「好像沒有。」
三人又看了許久,直到天際的白光遮蔽了遠處一切的光亮。王詡見阿季仍不放棄,勸道︰
「那或許是顆星星。」
少女十分篤定的回答︰
「不是的。你看那邊有一片雲。一定是雲擋住了孔明燈。所以才看不到了。」
天空中確實有一片細長的白雲自北向南綿延開來。王詡點了點頭。
「嘶!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