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的臉上洋溢著笑容。在入村的道路上,偶爾能听見樸實的歌聲與孩童興奮的嬉笑聲。那多半是孩子在向父親炫耀自己在水田里抓到的東西。興許是一只青蛙又或許是泥鰍之類的小魚。整個村子都充滿著勃勃的生機。
範蠡獨自坐在屋前的小院中乘涼。院子窄小狹長,不過兩丈的寬度。他端正的跪坐在一塊草席上。樹蔭微微的晃動,溫熱的風吹向他英俊的臉龐。範蠡抬起手。金黃色的光線透過稀疏的葉子照射在男子的掌心,那柔和的感覺令他舒服的閉上了眼,似乎是在享受這難得的田園生活。
這樣的靜謐沒有持續多久便被門框的撞擊聲打破了。範蠡睜開眼楮,看到住在他隔壁的小女孩正歪著腦袋怯生生的向這邊走來。男子露出個笑容,拍了拍身旁的草席示意小女孩坐過來。
女孩很是乖巧,學著範蠡的模樣,跪坐在席子的一角。範蠡感慨道︰
「真好啊!」
眼楮又緩緩地閉上了。口中繼續說道︰
「世間的美好卻不像表面這般。世人多愚昧無知,看不清這美好下的齷齪。」
他將自己心愛的女子送給了夫差又帶領著忍門的死士在西邊的姑蔑,秘密屠殺土著為越國開疆拓土。範蠡認為這都是黑暗且齷齪的勾當。眼下的美好便是如此而來的。
連連的感嘆後,他或許覺得自己很可笑。身旁的小女孩又豈會听得懂?于是,他睜開眼向女孩望去。只見孩子雙手撐在席上猶如小狗一般。目光一直注視著範蠡腿面衣袍上的玉佩。
範蠡立時有種對牛彈琴的無奈感。雖說面前的孩子決計不會听懂他的感慨,但至少配合下,假裝認真的听一下,他的心情也能好過些。畢竟,他做的那些骯髒事,都是為了如這孩子一樣的越人過上好日子。
女孩看得認真,範蠡干咳了兩聲,問道︰
「丫頭!你叫什麼名字?可是老豫的孫女?」
女孩望著他點了點頭。隨後,竟然一聲不吭的跑掉了。範蠡立時大囧,覺得這孩子還挺有個性的,可又覺得奇怪,不免懷疑的模了模自己的臉。
他年輕時,那可是走到哪兒里都會招蜂引蝶的主,甚至引來無數女子的尖叫聲。
「莫不是老了,長相嚇到了女孩?」
他這般想著,捏了捏下巴。
不到片刻功夫,那女孩又跑了回來。手里還拿著一塊生姜,到得範蠡身前,女孩把生姜遞給他,然後指了指自己,點點頭。
範蠡有點懵,疑惑道︰
「呃何意?莫不是你想吃著生姜?此物辛辣,孩子可吃不得。」
越姜重重的搖頭,範蠡哦了一聲。旋即,把那塊生姜在手中擦了擦,而後咬了一口,大嚼起來。一邊嚼,一邊說道︰
「我曾聞魯國孔子不撒姜便不多食。他也喜好在飯後吃這生姜。」
此時,越姜對中年男子的好奇心愈發的濃郁了。先前女孩只是好奇他為何會把好看的石頭綁在腰上?現在則好奇這人吃生姜竟眉頭也不眨動一下,如同失去味覺一般。
直到越姜長大後,听了勾踐與範蠡在吳國的故事才知曉男子此刻的行為。那是經歷過慘痛後,內心的麻木。
範蠡進村尋路時便知女孩是個啞巴。想來這農家的孩子比較淳樸,好心的贈予他一塊生姜作為禮物。想到了禮物,範蠡不由地憶起早間自己說過的話。
「丫頭!你幫我引路又贈我這生姜。我該好好的報答你。這樣吧,我給你一匹絲絹。將來你嫁人的時候,讓你娘給你做成喜服。你看如何?」
範蠡自然不會送小孩子錢糧。他覺得農家女子能穿絲綢做的衣服出嫁,那可是令士族都羨慕的事情。誰料,女孩搖了搖頭,指著他身上的那塊玉佩。範蠡愕然了半晌,笑道︰
「呵呵,小小年紀,還挺識貨的嘛。」
他沒有責怪孩子,更不會說自己全身上下最值錢的便是這塊玉了。旋即,又道︰
「丫頭!你可听過君子如玉,玉不離身的道理。這玉佩不能贈你。」
說完話,範蠡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才想起這話似乎在進村時便與女孩講過。女孩搖了搖頭,目光盯著那玉佩不放。
範蠡拿起玉佩。橘黃色的陽光照得那淡青色的玉石顯得更加純淨而溫潤。
不久後,男子的面色陡然一僵。玉石光潔的表面上沾染著一些細小的泥點,如同本身的瑕疵。那是先前抱著女孩尋路時,孩子腳丫上的泥污沾染上的。
範蠡覺得很諷刺,將玉佩從腰帶上解下。
「哎!我稱得上什麼君子?不要也罷。」
他的人生儼然有了瑕疵,永遠也抹不去了。于是,範蠡將玉佩自腰間解下,贈給女孩。
「給你!」
女孩欣喜的接過玉佩,小手在上面揉捏了半天。玉上的污跡被她擦得干淨。隨後,女孩笨拙的動作令得範蠡不禁發笑。
越姜怎麼也系不上那塊玉佩。範蠡笑了片刻,委實是看不下去了,一揚手道︰
「來!我給你系上。」
不久後,玉佩被範蠡系在了女孩的腰帶上。玉佩垂落,緊貼著孩子的膝蓋。範蠡不禁皺起眉頭,正打算告訴女孩,讓其母將繩子改短一些。尚未開口,就見女孩挺起胸膛,邁著闊步在他面前別扭的走起路來。
女孩每踏出一步,都穩穩地將玉佩貼著膝蓋,不讓其晃動。模樣甚是滑稽。範蠡捧月復,笑容更甚。心想︰
「這孩子真是太可愛了。」
可看了一會兒後,他便再也笑不出來了。女孩分明是在模仿他走路時的模樣。那奇怪的走路姿勢不過是避免玉石撞疼自己的膝蓋。
明白了越姜索要玉佩竟是出于這樣的原因。範蠡委實有些無語。
又過了一會兒,越姜似乎是玩累了,她將玉佩從腰跡解下。
女孩單純的想著,這石頭綁在腰上的感覺真是太難受了。既沉重還會踫到膝蓋,這大叔莫不是個傻子?
于是,將玉佩還給了範蠡。
範蠡被女孩一臉的奇怪表情看得有些莫名。他接過玉佩,將那玉佩下方好看的流蘇撤掉,說道︰
「你並非君子,無需以玉自省。不如做個墜子掛在脖子上。」
說著便將那玉佩上的線繩分開,準備套向女孩的腦袋。女孩驚得連連後退。範蠡笑道︰
「玉石溫潤,可調和陰陽之氣,帶在身上便可無災無疾。」
女孩立時瞪大眼楮。她對災禍恐懼至極。听聞這神奇的石頭既能消災,又可驅除疾病。抗拒的心理立時消弭。之後,這塊玉便一直被越姜小心的掛在胸前。
往事漸漸消散,越姜垂下腦袋,自縴細的脖頸處將那玉佩取下。
玉石長期受到女子身體的溫養,晶瑩似水,光潔如冰。玉佩似是有魔力般,在觸踫到豫讓胸口的一瞬,他痛苦的面容漸漸舒展,也不再說夢話了。隨後,像個嬰兒般睡得靜謐、香甜。
越姜安下心來,望著男子的面容緩緩的垂下眼簾
第二日,當越姜醒來時,驚訝的發現她竟是躺在自己的床榻上。梳洗過後,越姜在家中找尋了豫讓半晌都未見對方的人影。後來從二嫂家孩子的口中得知,豫讓清早天未亮便陪著大哥下地干活去了。
女孩的心中有些堵。昨日豫讓當眾噴了她一臉也未道歉。夜晚又照顧他,還將心愛的石頭一同給了他,那人也不吭聲,至少應該在早晨當面表示感謝才對。想想自己應是在半夜熟睡之際被豫讓抱回到了房中,也就原諒了男子。
吃過早飯,她用仍不熟練的話語向讓母詢問豫讓是否也用過飯食。打算借送飯的時機順便看看豫讓。然而,老婦人的話令她有些無奈。
「他們兄弟兩用過飯食了。說是昨日酒喝得沒有盡興,干完農活後結伴去野中沽些酒回來。」
隨後,老人一直追問她為何又會說話的緣由。越姜自然不會將原因告知對方,只是發出呃呃的聲響。這為難的結巴聲讓老人以為女孩也不知曉。于是,便拉著越姜一起去到了村里的神舍。母女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拜神還願。
如此,漫長的等待直至申時的午飯之際,她才見到了豫讓。經過了娶妻的鬧劇後,越姜也不敢當眾與豫讓交談。或許是怕自己的主動,令得男子再受到父母的逼婚。
豈料,午飯結束,豫家的父子四人喝得酩酊大醉。看來這話又是說不成了。夜間,讓母命家中小輩將越姜喚入屋中。越姜來到正房後,見老人正收拾著一個包袱,里面裝了兩雙草鞋以及些衣物。她知道豫讓快要離開了。
當從老人口中得知明日對方便走,越姜的心情頓時難過起來。
老人收拾完包袱便拉著越姜在火塘邊坐下。此時是夏季,窮人家用不起油燈,若是在夜間需要照明便在火塘里生些炭火。大熱天的坐在火塘邊,甚是痛苦。不一會兒,越姜已是滿頭大汗。
讓母取來一袋糙米放在兩人之間,說道︰
「姜兒!為娘有眼疾,到了夜里看不清東西。你來幫娘把這米殼挑一挑。」
這時的人們多有夜盲癥。大多是因營養不良以及拒絕食用動物的內髒的飲食習慣造成的。孩子的視力則稍微好些,或許是由于孩子嘴饞,總喜歡抓些昆蟲或是小動物烤著吃的緣故。攝取的維生素A也相對多一些。
老人雖是這般說,自己也沒閑著。她將糙米在手中一粒一粒的搓拈。越姜也開始干起活來。
枯燥的工作進行了半個時辰後,越姜抱怨道︰
「娘!您不怕把哥哥慣壞了?」
越人百姓吃的米乃是糙米。先以木杵擊打進行月兌殼的步驟。這步驟稱之為舂米。不過,舂米並不會將所有的稻米殼去干淨。講究些的貴族會讓下人將米殼除淨再做使用,這米就成了精米。這一步驟費時費力,農家子弟可不會這般作為。
「他三年方才回一次家。娘對他好些也是應該的。我們母女兩連夜挑揀,也不過他幾日之用。」
老人嘆了口氣,隨後哽咽起來。越姜知道這一晚是沒法睡了。或許,明日她睡醒時,豫讓早已離去。
「哭什麼哭?又不是回不來了。待讓兒將來升了軍職,日日**米,你怕是想慣他也沒機會了。」
讓父未睡,此時自屋內走了出來。雙手背在身後數落著老伴的不是。老人沒有靠近她們二人,而是在屋中的木案上模索著。給豫讓準備的包袱就在主位的案台上,他似乎是知道的。
「當了一輩子士伍也沒見你吃上精米。讓兒好不容易回次家,你竟還那般待他。」
讓母愈發的難過,開始抹起眼淚。讓父將一團東西塞到了包袱里。那是一袋錢。在越國類似他們居住的村莊內,銅錢幾乎是用不上的。然而,讓父知曉錢在軍中的大用途。若是遇上些事情,有些錢傍身會省去不少的麻煩。或許這便是母愛與父愛的區別。
讓父對于老伴在女兒面前挑戰他的家主權威,委實不爽,辯道︰
「孩子不打能學好嗎?老子大兒子那是天經地義。」
見老伴哭得更加厲害。老人不知如何規勸,清了清嗓子,說道︰
「別哭了。你看這一打,姜兒便會說話了。這是好事,該開心才是。」
讓母被對方的幽默搞得破涕為笑。
「那你再去打呀。看看讓兒的婚事能訂下來不?」
听老伴語氣認真,讓父下不來台,于是,轉身向里屋走去。
「下次再打。不然,不靈驗了。」
到了子時,讓母在越姜的規勸下也歇息了。
夏日炎熱,生火總會招來蚊蟲。越姜怕影響到父母的休息便帶著剩下的糙米打算回到自己的屋里繼續挑揀。
他將火堆熄滅,一手拿著根引燃的柴火照明,另一只手拎著半袋糙米走出了父母的房間。
月明星稀,院子敞亮,樹影在土牆上搖曳。繞過正房一旁狹窄漆黑的小道,女孩陡然瞧見不遠處有個背影站在自己的房門口。她忙將手中的柴火靠向牆壁,生怕火光驚動了那人。
只見那人一會兒彎腰放東西,一會兒又將那東西撿起,十分的糾結。越姜試探的喊了聲。
「哥?」
那人的背影一僵,過了片刻,轉過身來。目光先是停留在對面正房的窗子上,而後才向房子一側的小道看去,神色顯得極為慌張,以至于拿在胸前的東西都掉在了地上,後來又被他猛地撿起藏到了身後。
確認過那人是豫讓後,女孩便走了過去。男子見她傾斜著身子,手中拎著袋似乎很沉重的東西,連忙躡手躡腳的迎了過去。此時,全然沒了斯文的模樣。
女孩與之並行,迷惑的目光停留在男子的胸膛上。因為對方過來幫忙時,將身後藏著的東西塞進了胸前的衣襟。此刻,那般臃腫,甚是滑稽。越姜退開屋門,請豫讓進去。
男子吱吱嗚嗚了半天又環顧了小院的四周,猶如赴死般咬緊牙關走入了女子的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