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焦慮的諸人當听到這則消息後,先是稍稍喘了口氣。似乎是在慶幸城外的混亂並非敵人來襲。緊接著,一個又一個的流漏出比先前更加焦慮的表情。
衛國北境防線有叛軍與投誠的衛軍共計十萬人,卻被八萬趙軍在一日內輕松擊敗。這怎麼可能呢?且不說叛軍征用了十萬民夫在北方修築防御工事,事先做足了準備。即便無固可守,無險可依,就憑十萬人的陣仗,沒有幾日亦很難分出勝敗。
趙鞅到底是如何做到以弱勝強,一日擊潰叛軍的呢?諸人若有所思的想著,不禁議論起來。而此刻的王詡早已面如土灰。他像是很難咀嚼這驚人的消息,喉結上下的顫動著。隨後,聲音突然響起,壓過了所有人的話音。
「你說什麼?十萬百姓?你確定是十萬百姓。誰說的?可有探明清楚?若你謊報軍情,我定不饒你。」
王詡走到那名稟報軍情的軍官身旁,急迫的目光好似要將那人生吞活剝一般。軍官立時惶恐不安起來,慌張的回道︰
「回稟大人!卑下不知,城門已被封堵,皆是門尹所述。」
姬蘭似是洞察到了王詡的心思。少女不復往昔的淡然,比王詡更是急迫的喝道︰
「派人去查。即刻出城。一個時辰內若是探明不清,定斬不饒。」
「諾!」
軍官一抱拳,趕忙向議事廳外跑去。王詡與姬蘭莫名其妙的焦慮讓諸人甚是不解。不等他們開口詢問,只見姬蘭嬌軀微顫,向後退了一小步,差點癱倒在地上。王詡伸手拉了少女一把。姬蘭踉踉蹌蹌的向他撞去。
此時,王詡內心的恐懼不亞于姬蘭的失態。他的雙腿如注鉛般僵直的站在原地。隨後,低聲喚道︰
「主公」
眾人大驚失色。諸師瑕連忙靠向姬蘭伸手攙扶。
「二公子!還好吧?」
少女一只手抵在王詡的胸口,急促的喘息著。半晌過後,呼吸漸漸平復。她站穩身子看向諸師瑕。神情略有些恍惚,遲疑的點了點頭。慘白的面容沒有一絲血色。
「衛詡!到底怎麼了?你二人在怕什麼?快說啊。急死老夫了。」
姬章見佷女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急得直跺腳。一旁的祝史與衛戴也圍了上去。廳中安靜了片刻,大家在焦慮中等待著王詡的解釋。少女抵在他心口的手,讓王詡波瀾的心情漸漸平復。
作為眾人的主心骨,姬蘭此時無力的垂下手臂,輕抿朱唇,壓抑著內心不安的情緒。片刻後,少女低喃道︰
「諸君!戚城危矣。」
姬蘭與王詡都很清楚,雖然這僅是猜測,但若不幸言中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回想著方才的事情,諸人似乎明白了他們為何糾結難民的人數。
牧邑已失,南逃鄭國的路已經被堵死。難民選擇繞行淇水再渡黃河去城濮避難方有活路。朝歌四通八達,他們明明可以先向東到戚城,再向南由熒澤穿過黃河。如此既省時又安全。可十萬人為何不去東邊?偏偏要從淇水下游繞行。這唯一的解釋,那便是戚城也有危險。
當諸人想通了這點後,皆是面如土灰。姬舟就在戚城。他若有失,萬事皆休。恐懼與焦慮的氛圍充斥著整個議事廳,冷汗順著腦門與脊背滾落而下。諸人以求救般的眼神紛紛向姬蘭看去。
王詡知道,該發生的總歸是躲不過去的。如今姬蘭心神已亂。他只得走向台前。
「听我說。兩日前發生的事情,距離此處二百余里,一來一去至少四天。如今北境是何種局面?朝歌與戚城是否被圍?我等不得而知。眼下已然來不及求證消息。必須當機立斷。先保護大公子撤離險地為首要。此地距戚城,快馬一日便可抵達。一人兩馬換乘急趕,可省去半日。」
他心急如焚的說著,轉身向姬章望去。
「大司馬可願與衛詡同往?死守戚城不失?」
「呵呵若論兵事,諸人之中舍老夫其誰?」
「好!有大司馬坐鎮,衛詡便放心了。」
王詡又道︰
「衛戴!你速去準備。此行人不易多,挑選八名侍衛足矣。」
「諾。」
他們只有二十副馬鐙、馬鞍,也就是說為了提升速度,十人換乘二十匹馬,護衛王詡與姬章安全的侍衛就只能攜帶八人。眼下城外極其混亂,這麼點人又帶著這麼多匹馬很容易成為歹人的目標。
姬蘭擔心他們的安全便舉薦侍衛長寧長一同隨行。
「衛詡!將衛長帶上,路上有個照應。」
王詡點了點頭,看向少女。
「若雲夢有變,主公可退守熒澤見機行事。大司徒也可先行一步,去城濮籌備大公子繼位之事。至于攻打牧邑」
王詡靠近姬蘭,壓低聲音。
「孫先生會幫忙的。」
他不願孫武的行蹤給諸人惹上麻煩。所以才刻意隱瞞,只告訴了姬蘭。
「還有內子如今身在雲夢,勞煩主公照料。萬一戚城不保,請答應衛詡,護她一世周全。拜托了。」
說罷,他舉手齊眉,對著面前的少女恭敬的施禮。言語中托付後事的意味令姬蘭心頭一擰。少女托起他即將下拜的手臂,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有些哽咽的說道︰
「我答應你。不會有事的。我等你回來。」
一個時辰後,天漸漸破曉,銀灰色的微弱光芒勾勒出東方的輪廓。城外走走停停的難民,一眼望不到邊際。一路騎行的王詡被深深的震撼到了。他原以為這些衛人從前線逃生,不再受叛軍的奴役至少重獲了自由。總歸是有活著的希望,不該是這副模樣。
難民呆滯的目光,骨瘦嶙峋且完全失去人形的身體,看得他驚心不已。衣不蔽體的窘迫以及時隱時現的痛苦申吟聲,充斥著絕望,轟擊著他那顆脆弱而憐憫的善心。難民如行尸走肉般跟著前方的人群,漫無目的的走著。一人倒下後,周圍的人瞬間來了精神。如惡狗一般圍在那人附近。王詡偶爾看到有人在撕咬那人干瘦的手臂。
這可怖的情景,在後世王詡是不曾經歷過的。一直以為和平與免受饑餓的威脅是理所應當的事情。而如今親眼目睹了衛國的慘狀,這才體會到那時的自己是多麼的愚昧與無知。
他總是在逃避。莫名來到這里,雖不是出于自願,但意外的死亡,讓他從過去勾心斗角的生活中徹底解月兌。本質便是承受不了精神上的壓力而選擇逃避。
後來又忍受不了所處的亂世,不願一直為百姓活著而操勞一生。恰巧孫武的出現又給了他逃避的理由,又想繼續逃避,離開大周去希臘避世。
或許他渴望的生活並非是隱居山野,過著與世無爭的平淡日子,而是看不慣人心的丑惡,有些清高的逃避世事罷了。
正如他在前世的時候,也曾為了生存逼得別人家破人亡。然而,那時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自保求存,出于無奈,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看不到別人的淒慘遭遇便不會有心理負擔。
眼下王詡終于鼓起勇氣直面人生。這一次他做好了心理準備,帶領戚城的三萬軍民為了一百多萬生活在北方的同胞不再逃避。他自知武藝平平,才智亦並非冠絕天下。能做出這樣的決定其實是被古人淳樸而誠信的精神所感染到了。
為了不負阿季的愛,不負姬蘭的知遇之恩,不負雲夢百姓的愛戴,即便是死,他也可以像仇由子靜與龐忠那般欣然面對。王詡回頭望著雲夢的方向。那里有記掛著他歸來的人們也有他所珍惜的一切。隨後,揚起馬鞭,一行人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此時,晉衛的國境線上。由刑邑與邯鄲集結的十萬晉軍正自西向東朝著戚城的方向徐徐推進。兩日前,智瑤與韓、魏兩家的聯軍于棐林督戰趙軍南下伐衛。
自晉陽之戰後,他們三家就對趙家心懷不滿。若趙軍不打頭陣先行攻打朝歌,他們決計是不會放心圍困戚城的。萬一老謀深算的趙鞅選在此時佯裝潰敗,再次給叛軍放水。那智、韓、魏三家的後背露出,叛軍在他們圍城之際前來偷襲。估計會損失慘重。
結果,在趙鞅的指揮下,棐林大捷。趙軍取勝後,不做修整,一路追擊潰兵南下。大抵是不想他們逃回朝歌,給後期的圍城戰帶來麻煩。畢竟朝歌有五萬叛軍,八萬圍五萬本就不好打。戰果仍在擴大,趙軍勢如破竹已經斬首叛軍與衛軍共計七萬余人。
智氏率領的聯軍見狀後,只得沿著國境線向戚城推進。
此次攻打戚城,共出動了十萬晉軍。智氏四萬,韓、魏兩家各三萬。三家的宗主正忙著瓜分中行氏與範氏的土地人口,無暇他顧。他們認為此戰毫無危險,甕中捉鱉而已。于是,韓、魏兩家把未來的接班人派上了戰場,想讓韓啟章與魏駒兩位世子跟隨智疾老將軍提前歷練一番。
他們尚未有施展的機會,便親眼目睹了棐林大捷。韓啟章與魏駒已經對趙鞅佩服的五體投地。兩個年輕人跟在智疾身側,追問著老將對棐林之戰的看法。韓啟章搶先問道︰
「疾帥!本公子以為棐林之戰,趙簡子以五百乘戰車攻破叛軍右翼,使其收尾不得相顧這才有此大勝。」
韓啟章尚未成年,比魏駒足足小了四歲。少年人的見識讓魏駒不免發笑。
「呵呵豎子無知。他分明就是以一字長蛇陣排開。軍陣連綿數里,令得叛軍不明主攻方向,所以分兵防守。右翼突破後,叛軍只得潰逃。那些修築的土堡、箭樓便沒了阻敵的作用。」
二人爭論不休之際,智疾一臉嚴肅的呵令馭手停下馬車。隨後,喚來了前軍的主將智錯。
「傳令全軍,沿途征豕(豬)百頭。赴戚城之時,務必將此事辦好。」
國境線的兩側,一邊是範氏原有的封邑,另一邊則是衛國。兩處皆因兵禍遭殃,征收一百頭豬委實有些困難。智疾沒將話說死,便是知道其中的困難。
姬錯領命離開後,韓啟章側著身子擠開擋在他身前的魏駒,湊到智疾的面前。驚奇的問道︰
「疾帥是打算祭祀以告天,振奮我軍士氣嗎?」
魏駒甚是不耐煩這小子。沒好氣的說道︰
「笨蛋!祭祀乃需三畜之首。疾帥不征羊、狗,必有深意。莫非是擔心戰事僵持不下,我軍缺糧?」
智疾偏過頭捋了捋胡須,笑道︰
「呵呵,老夫不過是想吃些肉食而已。兩位公子無須猜度。」
「我才不信呢。疾帥領兵有方與士卒同食。又豈會獨自食肉?怕是那百頭肥豬不足以讓十萬大軍果月復,頂多喝碗肉糜吧。」
韓啟章雖然年幼,但很聰明。夸贊智疾的同時,卻是在反駁魏駒的意見。不等魏駒言語,他又繼續說道︰
「我與駒兄皆是受父命隨軍,听疾帥差遣。棐林之戰,趙簡子何以大勝?恕我等愚笨,還請疾帥不吝賜教。」
說著他拱了拱手。魏駒也不好意思繼續與個少年一般見識,只得彬彬有禮的深施一禮。
智疾倒是沒想到韓家的世子小小年紀,竟有這般心智。言外之意,他們听從智疾的調遣是有條件的。智疾若想藏私,不教授他們些戰陣的本事。那韓、魏兩家的軍隊在戰場上便不听他的調遣。
「趙簡子何許人也?爾等問問乃父便知其狠辣。棐林之戰,取勝之關鍵在于我等從旁助其聲勢,致使叛軍分兵而無力與之對抗。故此被其擊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听他的意思,趙鞅之所以取勝,全靠他們三家在一側督戰。這倒是新鮮了。顯然智疾嘴巴上認可趙鞅,而心中卻是不服。似乎是在告訴他們,換做是他來指揮,仗亦是這樣打的。韓啟章與魏駒不禁肅然起敬。智疾則繼續講解。
「兩位公子!為將之道需懂得因勢借勢。叛軍戰車之眾非不敵趙軍。然趙簡子因其固守之勢,料定其不敢出擊。故我軍從旁策應擺開陣仗,敵軍不明虛實。誤以為我三家聯軍為主力,從而分出五萬人馬防守左翼。戰車亦是如此。趙軍借此沖陣便是以八萬對五萬,佔盡優勢。待到敵軍恍悟,頹勢已定,敗局已定。」
「趙簡子因叛軍防守之勢,而借我等之勢。棐林之勝便是因勢借勢之道。二位公子可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