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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第八十四章︰君之所處,四海為家

隨後,掌櫃將龐忠不堪國君受辱,以死逼迫叛軍禮敬衛侯的故事講了出來。

「他們為大人的婢女修葺了墳冢,就在後山,墳包足足堆了兩丈許高。听說這女子生前亦是位大功臣,與忠尹伯一般無二。死後,二人被君上授爵上卿,以國士之禮葬之。」

曾幾何時,王詡怨恨著龐忠。怨恨他生性涼薄,對仇由子靜的死漠不關心。就像是女子卑賤的身份,活著受人擺布,死後棄如敝履亦不覺得可惜。

他的心情變得有些復雜。女子死後的榮光更像是衛侯對龐忠的補償。記得最後一次見龐忠時,對方勸他以國事為重,不可因一己之私毀了這個國家。或許這可歌可泣的故事,就是那時龐忠的內心寫照吧。

回想起往事,王詡不禁心中悲苦。他端起酒爵獨自喝了起來。掌櫃亦是陪著飲了幾爵酒又哀嘆出聲。

「哎!人如其名,衛忠之舉感人涕零。其子已被君上認為義子,一同被軟禁在國城。哎!早知如此,君上當初又何必投誠晉人?害得忠義之臣被梟首示眾,足有七日之久,身首異處,魂不得歸。真是慘啊!」

忠臣不得善終,難免為之感傷。或許是身處的位置不同,無法用一樣的標準去評判人心的善惡。一時間,王詡竟有些同情那素未蒙面的同宗叔叔。對方依然背上了叛國的罵名,仍然有勇氣成全臣子的忠義。似乎沒有想象中那般不可饒恕。

以旁觀者的心態來到這里兩年,不知不覺,他已經深深地融入到了這個淳樸而黑暗的時代。漸漸明白了存在于書本中的古之情誼。簡單而震撼的沖擊,只怕是不身處其中,一生也無法體會得到。

昔日听聞子路赴死之言,「君子死,冠不免」。他只覺可笑,還調侃對方的蠢笨。而如今終究是明白了古人心中的那份堅持。小人與君子的區別。古人並非蠢笨,而是太過于執著。心中有著超越生死的堅持。

像他這樣的現代人,一直活在謊言與當中,早已習慣了被人欺騙與欺騙旁人。實為小人之學,並非君子之道。所謂君子,是為了堅持心中的道,選擇衛道而死。沒有他們看似蠢笨的犧牲,何來道義的流傳?如果世間沒有敢死、求死之人,沒有這樣的迂腐之人,或許少做惡、稍有瑕疵之人亦可稱之為善人與正人君子。

那份純粹的善良便不復存在。正是有這樣的人前赴後繼的做著蠢事,爭先恐後的赴死之舉,才會襯托出世間真正的善,真正的美。

到得戌時過半,王詡微帶著醉意出了酒肆。他轉過街角,走入漆黑的街巷。腦袋有些昏沉的想著,嘴里小聲嘟囔起來。

「呵。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成為那樣的人了。沒關系。就做個偽君子好嘍。命比誰都硬,活得比誰都長。呵呵咦?」

說著酒話,他抬起頭陡然瞧見一側的小樓亮著燈火,頓時驚出一身冷汗。火光搖曳,人影微微晃動。即便是隔著窗子他也能感受得到那股暖意,以最柔和的方式徐徐的流入心田。甚至看得清那窗後少女傻傻的面容。

王詡鼻尖酸澀,沖入小樓。阿季听到了樓下的動靜,急忙向樓梯那邊走去。「   」上樓的腳步聲傳來,少女陡然停了下來。她揪著衣角,期盼的目光中泛起一絲不安。

「笨蛋!說了兩日便歸,你干嘛跟來?不知道如今是在打仗嗎?很危險的?」

如今是在打仗,他與衛戴一行二十人騎著快馬趕路,尚且需要東躲西藏。阿季只身而來,並且是徒步行路。即便是武藝好,也抵不過數十晉軍的圍攻。

阿季望著他身上的新衣,有些委屈的低下了頭。

「我我是擔心良人沒帶換洗的衣物,下了雨,萬一淋濕受寒就不好了。這才跟了過來。見到良人無恙,我這就離開。」

王詡眼眶微紅,緊緊地抱住阿季。

「傻丫頭。以後不準再這樣了。你若有事,我在這世上就」

有些纏綿的情話似乎是難以啟齒。旋即,改變了味道。

「再無親人了。」

阿季抵在他肩上哭了出來。夾雜著雨露與汗水的氣味,從少女的發絲中淡淡透出。

雖說從熒澤步行到雲夢。過淇水可由河面上的簡易木橋通過,能省去不少腳程。但是一百里的距離,徒步而來。大概也是剛到不久。走了這麼遠的路,還是自他離開後就跟了過來。一路急趕,估計少女的腳底已滿是水泡。

正當感動之時,听到有人敲門。王詡松開少女,捧著對方泛紅的小臉。

「等著我。哪兒都不準去。」

阿季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疾步行下樓去。推開門後,看到兩個侍衛。大抵是奉衛戴之命,前來保護他的。他將二人安置在樓下。隨後,與妻子交待了幾句便去了廚房。

不久後,王詡端著木盆回到了屋中。阿季正端坐在床頭,低垂著腦袋。乖巧而羞澀的模樣如同二人新婚之時的景象。王詡蹲在床前,托起少女盈盈一握的蓮足。阿季輕顫著身子,彎下腰抱緊雙膝,羞赧的說道︰

「妾身自己來。良人不必如此。」

為老婆洗腳這樣的待遇。對于古代的女子而言,不是受寵若驚而是恐慌驚嚇。王詡沒有理會,強行月兌去阿季的鞋襪。果不其然,對方的腳底已是慘不忍睹。一些水泡已經磨破,半邊寬松的羅襪粘在一起。

「忍著點。會很疼。」

阿季點了點頭,雙手局促的放在膝蓋上。隨後,王詡小心翼翼的擦洗著。心頭一陣酸痛。

他十分喜歡阿季這份默默付出的愛。然而,那是需要他細致入微的觀察,時常令他難以承受。察覺到了,會心痛。後知後覺則會愧疚。心中對于感情的付出,似乎有一把衡量的尺子。阿季對他好,他就想對少女更好。

兩人你追我趕之後,王詡會覺得疲累。因為他的付出,永遠都比不上對方。不求回報的付出是最可怕的。令他猝不及防。然而,這也是最危險的,最不理智的。就好比,為了他去殺人。為了他不顧危險的跟來。

他輕輕的拿起毛巾,在阿季粗糙且滿是老繭的腳上慢慢的擦拭著。屋中靜悄悄的。片刻後,王詡站起身來,坐在床邊。將少女的腳丫托起,用身前的衣袍裹著,置于雙腿之上。而後,猶豫著說道︰

「若是北方再起戰事,我可能要去戚城。去幫助舟司馬守城。你要听話,留在熒澤,等我回來。」

阿季立時急了。看著王詡,目光中充滿了堅定與懇切。

「君之所處,四海為家。妾身會陪在良人身邊,不會離開的。」

「胡鬧。打仗不是兒戲。」

二人靜默了片刻,王詡了解妻子的性子。決定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他牽起阿季的小手,輕輕的握了握。

「有你的地方才有家。我答應你,會保護好自己的。為夫最是怕死,打不過會跑的。你要在家里等著我。阿季已經十五歲了。及笄之年,還尚未行禮。等事情結束了,我來為良人盤發,插一支天下間最好看的簪子。」

「良人」的稱呼,他果然還是說不順口。

明日議事,就會談到戚城的留守安排。晉人一旦與叛軍在朝歌開戰,戚城便會立時進入戰備狀態。己方的陣營中,能做軍師的,除了他,就是姬蘭。王詡之前主動請纓。還寫了一整套的守城方略,如今戚城內的部分人口已經悄悄遷出,被安置在熒澤。他必然是要去的。

預料之中的戰事不大可能發生。然而,朝歌與牧邑的問題一天不解決,戚城仍舊是處于危險之中。攻取牧邑等同于為戚城的防守加一份保險,爭取到更多的時間。他很清楚這一點。

王詡已經做好了退路。一旦形勢有變。墨翟與禽滑厘會帶著阿季與孫武南下,逃往宋國避難。墨門的勢力也會一並轉移到宋國發展。姬蘭的安危,他自不必操心。少女會去城濮見機行事,輔佐新君繼位,建立新的衛國政權。

听著似是訣別的話語,阿季抽泣著。她從未想過會與王詡分開。

「阿季不要什麼簪子。只想跟著良人,洗衣做飯,服侍良人。」

「國城已經沒了。若戚城也丟了。那熒澤與雲夢的百姓都會無家可歸。又要回到過去躲躲藏藏的日子。這里是我們的家,有我們要保護的人。你也不想他們剛過上好日子就沒了家,沒了親人和孩子,是吧」

阿季哭得更厲害了。

「記得我做鄙尹的時候,你跟我說過。要為了百姓吃飽穿暖,讓大伙過上好日子。父親與母親在世的時候,也都是這般希望的。如今,你我已是夫妻。倘若我們一同離開,誰來照顧他們?阿季最听母親的話,不是說要報答她老人家嗎?難道不記得了嗎?」

「少君奴婢不敢忘」

王詡嘆了口氣。

「你呀!再敢稱自己為奴婢,我明日便在額前也烙上一個「奴」字。」

「妾身不敢了。」

他輕輕抱著少女,二人相擁在一起,靜靜地躺在軟塌上。

「等戰事結束了。我就帶你去尋姐姐。然後,我們一家人與孫老一起去西邊,去到沒有戰爭的地方,好好的過日子。孫老肯定沒跟你講過,那里叫希臘。有一尊十丈高的女神像。石像上有黃金做的甲葉,太陽出來的時候,女神就活了。一手拿著長矛,一手拿著圓盾。威武又霸氣。嗯和你說的那個婦好一樣,是個了不起的女神」

絮絮叨叨的說著,阿季漸漸閉上了眼楮,沉浸在這世外桃源般的國度中。美輪美奐的景象在模糊的夢境中變得愈發清晰起來。少女的眼角殘存著淚水。雙手搭在王詡的肩上,蜷縮著腿,如同平日里的睡姿,擺出讓王詡背的樣子。王詡刻意沒有背過身去,而是靜靜的看著少女的面容。似乎怎麼看亦是看不夠的。

屋中男子的聲音越來越小,豆點的火光忽明忽暗。在黑暗的籠罩下,整個城市陷入一片死寂。

不遠處的城門外,悉悉索索的聲響正悄然而至。不一會兒,腳步聲,申吟聲,各種車輛顛簸搖晃的吱呀聲響混合在一起,由遠及近的傳來。值守的士卒隔著城門,看著城門上密密麻麻的鉚釘,像是站在一台收不到信號的老舊電視前,疑惑的看著屏幕上黑白的斑點,沙沙的聲響愈發刺耳。逐漸調升的音量將這座沉睡中的城市陡然驚醒。

時間是在凌晨,寅時過半。月亮被一大團密雲遮蔽,城外漆黑如墨。城門一側架起的火盆,在涼風的撩撥下,如文火煎藥般微弱。守夜的士卒面露凝重之色,隨後是驚懼,表情持續了片刻又開始迷惑起來。疑惑著城外到底發了什麼?

有人不確定的問道︰

「敵襲?要示警嗎?」

「且慢!仔細听,有哭聲。」

隨後,在甕城這里值守的一伍士卒皆是將耳朵貼在城門上,探听外面的動靜。混亂的聲響向這邊愈發的逼近。伍長走向火盆,取了一支燃燒的木柴,說道︰

「上城樓。」

幾名士伍也從火盆中各自拿了一支木柴,跟在伍長的身後。學著對方的模樣,貓著腰躲蔽在城垛後面。顯然那伍長是經歷過戰爭的,知道這麼做不會成為敵軍射手的靶子。

伍長小聲交代了幾句。隨後,將手中的火把猛然拋向遠方。士卒們有樣學樣的跟著做了起來。夜色中幾道紅火的拋物線向城外墜落,光影如流星劃過,在冰冷的牆壁上轉瞬即逝。

透過城垛口的縫隙,密密麻麻的黑影散布在城下。火光像是驚到了深夜里出來覓食的動物。遠處的黑影瞬間呆立不動,而近處的黑影則四散奔逃起來。

不久後,警鐘鳴響。沉悶的鐘聲如漣漪般迅速擴散。緊接著,甕城鐘響,內城鐘響,東城鐘響。聲音打破了靜謐的夜色。星星點點的火光相繼在城市中燃起。雞鳴犬吠過後,未知的恐慌伴隨著嘈雜的議論與猜測讓雲夢沸騰了。

聞聲驚醒的王詡與兩名侍衛來不及梳洗穿戴,于是,衣衫不整的出了小樓。一路听著那些茫然無措的人群關于警鐘的議論聲。王詡跌跌撞撞的穿過擁擠的街道,來到了邑主府。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恐懼。

雲夢若是遭受敵襲,以千人的守備力量恐難以抵抗。他們這些核心成員都在這里,倘若被一鍋端掉。萬事皆休

「趙簡子領兵八萬,前日于棐林大破範氏與中行氏叛軍,被其裹挾的十萬國城百姓正朝雲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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