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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杠桿原理3

傍晚十分,整個雲夢山都被籠罩在黑暗的夜幕下。星星點點的火光,勾勒出這座小山城的輪廓。城市的正中央,偌大的野宰府在這一日的夜晚竟掌起燈火。時而浮動的火光圍繞著方正的院落緩緩地移動著。

邑宰府的正廳,暖黃的火光從窗欞中透了出來。許久無人居住的院落稍顯一絲人氣。窗戶里映出一高一低的兩個身影。那靜止不動的剪影在火光的搖曳下開始略微的抖動。

「衛詡!你起來!」

姬蘭緊緊地握著拳頭,手臂輕顫。跪在她面前的男子,頓首參拜,泣不成聲。抖動的身體與少女的憤怒交相呼應。

「只要蘭公子肯出手救下內子。我衛詡什麼都听公子的。」

眼下只有姬蘭可以救下阿季。王詡別無選擇,除了叩首乞求憐憫。他似乎沒有選擇。

「我願加入公子麾下,奉上全部家財。但求蘭公子給內子一條活路吧。」

「夠了!為了一女子你居然做到如此地步。將來若是為了她,你定會背叛于我?」

「不會!不絕不會!衛詡立誓效忠公子。若是有違誓言」

听到這話,姬蘭已然無法按耐心中的憤怒。

「住口!」

盟誓在大周是很神聖的事情。發誓效忠別人是要先歃血、再以錦帛立下丹書埋于青山,以天地為鑒。如此信口拈來,以姬蘭高傲的性子,自不需這般價廉的效忠。少女轉過身去,不想再看到王詡那可憐兮兮的哭相。

「三日內,你若能證明那家宰在交易時做了手腳。你夫人我自當盡全力保下。不過你若是無法證明,那休怪我秉公處理了。本公子並非不分是非之人。你快起來吧。」

姬蘭的兄長被授予中大夫的爵位。只要將事情全部攬在兄長身上,幫王詡的夫人月兌罪,其實並非難事。然而王詡是她謀劃中的一招妙棋。怎會在此時公諸于眾?少女繼續說著。

「今晚你就留在府中,不必回牢房了。」

「不!謝公子美意。」

「你」

簡直不可理喻。少女被他氣得一時語塞。看著男子又是那般行頓首叩拜的大禮,姬蘭無奈的吐出一口悶氣。她需要的合伙人不是有軟肋的窩囊廢,而是攪動天下風雲亦處變不驚的國士鬼才。

當王詡重新回到地牢,心中的憂慮使得他思緒凌亂,無法靜下心來。

三天的時間,萬一他查不出來。那妻子也只有三天的命了。

月明星稀,陰暗的牢房內,王詡與阿季緊緊的依偎一起。少女顯得很平靜,她環抱著雙膝,微微的偏了偏頭。

「大人!阿季的命本就是夫人救的。能為大人去死,阿季很開心。」

阿季似乎是看出了王詡的焦慮。試著去勸慰自己的夫君。

「記得一年前,大人受傷的時候。我好害怕,覺得自己很沒用。若是能勇敢一點,哪怕是為大人擋下那一箭。也不會害您差點丟掉性命。阿季不怕殺人我真的不怕」

說著說著少女哭了。或許是壓抑的太久,想在臨死前確認下彼此間真正的關系。

「只要大人安好,阿季便是對得起夫人,對得起夫妻的情分。」

說罷,少女起身,向前行出一步。身子一轉,正正的面對著王詡。她舉手齊眉,雙膝下跪。俯身後,額頭輕輕點在手背上。看到這一幕王詡淚奔。他學著妻子的模樣,向退了一步,以稽首之禮待之。

記得他們成婚的時候,女子尚未及笄,男子未行冠禮。二人不知夫妻三拜,按照大周的禮法應當如何去做。于是,王詡提議,以參拜君父的最高禮儀稽首之禮,來完成夫妻間的對拜之禮。象征著他們把彼此當作人生中最重要的另一半,高高的捧在掌心,相互尊重。如同效忠君王一樣,保持對婚姻永久的忠誠。

往事歷歷在目,二人三拜之後,相擁在一起。王詡緊緊抱著少女,在她的額前輕吻。牢房中的哽咽聲,使得為命運擔心的人們,紛紛落淚。

那晚的誤會,始終是這個倔強女孩心中的傷痛。她雖是奴婢,但亦不願淪為棄婦。一個月來的內心掙扎,她不住的安慰著自己。夫君有心儀的女子,自己大度些,做出退讓,作為小妾留在夫君身邊。她相信以王詡的為人,會善待自己的。但是那晚發生的事情,如鯁在喉。少女不明白夫君明明喜歡著別人,為何會對她做出那樣的事情。或許正是少女的耿直,無法說服自己接受親眼目睹的事實。所以才會郁郁寡歡,選擇以保持沉默的方式來疏遠對方。

今日為救夫君而殺人,阿季沒有片刻的猶豫。然而,當她意識到後果的嚴重性,反倒是有種瞬間解月兌的感覺。少女不懼生死,亦不後悔當時的選擇。如此,她既保全了自己倔強的尊嚴,又成全了夫君的好事。在她看來很是值得。即便再選一次,她仍會義無反顧的出手。

第二日,一夜未眠的王詡早早的喚來獄卒。他緊迫的開始調查事情的真相。而那些被羈押的鬧事者則是滿心的忐忑。他們被關在牢房中,既沒人提審,也沒有釋放他們的意思,仿佛眾人被遺忘了。

王詡找到了梁伯。老人與墨翟被關押在同一間牢房。昨日因激憤而吐血,現在看上去奄奄一息,面色慘白如紙。墨翟扶起老人,將棉被墊在他身後。

「梁伯!昨日發生的事情,您能原原本本的跟我說一遍嗎?」

老管事輕咳了兩聲。干裂的嘴唇,緩緩張開。

「咳咳大人!昨日那衛常來到府庫付賬。當著小人的面拿出了黃金,然後取出了銖秤,開始稱量。平日里像這樣大宗的買賣,小人習慣再稱量確認一遍。畢竟有個差池便是幾百錢的損失。不想小人怎麼稱量都是一兩二十一銖」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小,身體十分虛弱。王詡努力听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手背。片刻過後,他皺了皺眉。問道︰

「那衛常可有當著你的面,分隔黃金?」

「沒有他是將一整塊金子直接遞給小人的。」

老管事的回答,讓王詡陡然警覺起來。

「你之前是否見過此人?」

「未曾見過。」

「你再好好想想。」

「小人是頭一次收衛常的錢。畢竟他是司徒府的人,小人不會不記得。之前我們也並未與司徒府有過生意上的來往。」

王詡眼楮一亮,似乎捕捉到了什麼關鍵的線索。他又讓老管事將事情復述了兩遍,這才離開。

行至野宰府正廳,卯時方才過半,天色依舊昏暗。早起的婢女們正四下忙碌著。王詡瞧見那日綁架他的侍婢,對著女子百般作揖拜托後,侍婢才肯幫他去喚醒沉睡中的姬蘭。不久後,睡眼朦朧的姬蘭出現在了正廳。

「蘭公子!詡有事相求?不知公子可否命人傳喚昨日與衛常商談買賣之人。」

「噢?這麼快便有了進展?」

「詡只是懷疑。詢問過後方可確認。」

姬蘭看到王詡認真做事的模樣,很是欣慰。按照對方的意思,傳喚了相關的人員。

沒過多久,甲士帶著兩名男子來到了堂中。一人是布莊的掌櫃,一人是店里的活計。他們向姬蘭與王詡行過禮後,開始講述昨日發生的事情。

「那幫人自稱是司徒府的,小人也不敢得罪。他們在店中挑了很久,最後選了木棉布。」

「毅掌櫃!你是說他們是臨時起意。並非一早知曉這木棉布?」

「對啊!對啊!小的跟他們說了,就連朝歌的公卿們也喜歡這木棉布。這麼軟的布匹,冬天做些棉袍穿在身上,舒服著呢!」

「你繼續。」

「他們也爽快。一下子就訂了十三匹布。不過,指名要玄色的。布莊一時哪兒有那麼多存貨。您是知道,玄色的布匹除了氏族官老爺喜歡,普通百姓很少買的。于是,小人就命阿才陪著他們去庫房拿貨。」

听到此處,王詡皺起的眉頭都快擰出水來了。

「不對啊!一匹布是160錢,二金怎麼會買到十三匹布?應該是十二匹半才對?」

「噢!是這樣的。那人說正好帶了兩金,倘若買十二匹布還要分割。剩余的碎金拿去融了太過麻煩。小人一想,反正是新客,今後還有合作的機會,于是,就讓了些利。」

隨後,掌櫃與小二按照王詡的要求,又將事情敘述了兩遍。

听著那絮絮叨叨的聲音,端在堂上的姬蘭竟打起了瞌睡。少女一只手支撐著下巴,跪坐在桌案前。腦袋不時的輕點一下。眼皮時而張開,時而閉上。

昨夜姬蘭沒有返回邑主府,而是留宿在這里。或許是有心事亦或是不適應這里的環境。油燈一夜未熄。她睡得很不踏實。直至清晨才短短的休憩了片刻。誰料王詡一大早便吵嚷著開始查案。她只好無奈的起身。此時,竟然疲憊到跪坐著也能睡著。

布莊的掌櫃與小二離開後,王詡才發現姬蘭已經睡著了。他沒有打擾少女的休息,而是小聲的喚來侍婢,取了一襲皮裘披在女子身上。他擔心對方醒來後會腿腳酸麻,于是將姬蘭輕輕地抱在懷中,小心放倒在軟席上。一旁的侍衛長寧長看到後也未吱聲。繃著的臉變得很是精彩,對著侍婢小柔一通擠眉弄眼,甚是投入。

「這位大哥!可否將證物取來與我一觀。」

或許是想得太過出神。一聲「國婿」不覺出口而來。

「國婿何意啊?啊不野宰有什麼吩咐?」

王詡小聲嘀咕著。

「國婿」

他從未听說過,以為又是什麼新官職,未曾多想。

大周公主的夫君稱之為國婿。由于王姬通常是嫁給國君作為正妻,所以這類稱呼使用的很少。

春秋時期的政治聯姻,算是歷史上最具套路的婚姻模式。諸侯嫁女時,會將叔伯兄弟家中未出嫁且與王姬年齡相仿的女子作為媵女,一並嫁往他國。有時,這些陪嫁女子間的輩分相差很大,表姑表姨之類的也在其中。不過,她們目的明確且規模龐大,就是為了獨佔後宮。若是王姬不得寵或是出了意外,這些媵女便自動替補。都是來自于同樣的國家,同樣的宗族,自然會想盡辦法達成己方的政治目的。因此,這時的宮斗基本是不存在。除非,國君不重禮法,十分的荒婬。不然,國事與家事根本無法分開。

「哦!在下是想勞煩大哥取來此案的證物。」

「大人稍等。小人這就去取。」

寧長一抱拳,一溜煙的閃入偏廳。

那日,自家公子邀王詡吃飯,他可全都看在眼里。若是兩人沒點貓膩,他亦是不信的。跑著跑著,寧長突然放慢了速度。

「不對啊!野宰已經有了正妻。若是將來娶了公子,那公子豈非成了妾室?這不被天下人恥笑嘛。」

一顆八卦的心,讓寧長很是期待兩人的下文。沒過多久,他便抱著證物回到了前廳。一股腦的將那些物件攤在銅案上。

「小人告退!野宰大人若還有吩咐,盡管傳喚小人。」

說話間,寧長對著王詡身後的侍婢擠了擠眼。隨後女子與他一同退至門外。

「喂!你說咱們公子是怎麼想的?難不成真打算嫁給野宰啊?」

「怎麼?野宰大人有什麼不好的?今早我瞧見他為了救自己的夫人,竟跪著求公子呢。哭的可傷心了。」

小柔像是很欣賞王詡的行為。

「我知道野宰重情義,可咱們公子何嘗不是呢?你想呀!若是他們真的成了。你覺得野宰會休妻麼?」

侍婢猛地一驚,終于明白對方話中的含義。

「對哦這可怎麼辦啊?」

兩人竊竊私語著,開始為姬蘭與王詡的未來擔憂。

時間慢慢的流逝,太陽從東邊爬上屋頂,又向西邊悄悄的偏斜。

野宰府的大堂內,少年涂涂寫寫,一方絹帛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小字,以及錯綜復雜的連線。銅案正中的位置,整齊的排列著各種證物。而兩端則分別擺放著漆器的托盤。上面是兩道小菜與一碗白飯。一旁有序的陳列著空碗、長箸以及木勺。這是小柔為王詡準備的早飯與午飯。少年坐在那里已經快五個時辰了。此刻他正望著那塊黃金發呆,手指輕輕的敲擊著桌面。

黃金很平整。他能確定的是,衛常在說謊。因為對方的身上還有一塊六兩的金餅。而那缺少三銖的金塊並非是從六兩的金餅上分隔下來。他百思不解,對方是如何做到在老管事面前,稱出二兩的重量。

除了在碼銖,銖秤,金子上做手腳以外,衛常的隨身物品根本和案情毫無關聯。王詡將那塊不足重的黃金放在衛常的銖秤上進行稱量,亦是一兩二十一銖。心中的焦慮使得敲擊桌案的食指如同發電報一般。急促的聲響喚醒了銅案對面沉睡的少女。

姬蘭慵懶的打著哈欠,翻了個身。正準備喚來侍婢為她梳洗。眼前卻出現了奇怪的東西。一條開叉的裙子,兩個圓鼓鼓的東西正在輕輕的晃動。

少女頓時柳眉倒豎。縴手在地上請按了幾下,手掌顯現出草席的紋路。這才意識到自己並非睡在房中。她撥開身上厚重的皮裘,緩緩的起身。瞧見王詡若有所思的發呆。姬蘭抿嘴一笑。原來方才透過銅案下方,看到的是少年的膝蓋以及衣袍交疊的下擺。

她好奇的偏著頭,細細打量對面的男子。兩人僅僅相隔了一案的距離,對方居然毫無察覺。少女猶豫了片刻,探出手在他面前晃動了幾下。少年仍是沒有反應。姬蘭的嘴角揚起一抹笑容,手掌貼向兩腮,深吸了一口氣。

「咕隆隆!」

少年凝滯的眼眸突然動了。目光望向面前的女子,而後嘴巴微微張開。

姬蘭調皮的笑容瞬間消失。兩手猛地一抽,緊張的不知放在何處。她低垂著腦袋,像是做錯事的小女孩,面上漸漸泛起紅霞。撲通!撲通!猛烈的心跳聲,讓她羞臊的不敢吱聲。

原本準備大喊一聲,嚇嚇王詡。卻不想,猛地吸入一口氣後,月復中咕咕作響起來。她從昨日申時用過午膳後,到現在的酉時已經整整一天沒有進食了。眼下的惡作劇被少年瞧見不說,更是听到了她月復中饑腸轆轆的聲響。

少女果斷地捂著肚子,不想再丟臉了。萬一此時月復中再發出聲響,以後怕是沒臉見王詡了。

一旁的王詡,表情甚是詭異。

「你肚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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