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商本不願當著母親訴苦,思忖再三,終究說道︰「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我就是看不慣那些暗地里的勾當,有些人明明做了錯事,卻天經地義、順理成章!娘說我固執也罷,不明事理也罷,總之事實就是如此!」
韓母釋然一笑,道︰「商兒,娘知道你沒錯,可這世上之事不只分對與錯。你堅持己見,不妥協趨附,是男子漢應有的氣概,娘為你高興,但人在世上,若事事隨心所欲,免不了處處踫壁。」
她百感交集,伸手一撫韓商額頭,道︰「娘知道你是為了中秋比劍一事心中不快。幾位長輩之所以如此決定,正因你們兄弟幾人素有不睦,只怕為了爭奪這首席弟子之位,刀劍無眼,傷了和氣。你們幾人年輕氣盛,真動起手來,誰又肯相讓?」
韓商略做沉思,道︰「娘,我原本也不想爭這首席弟子之位,只是受不了旁人暗箱操作!若論武功高下,裴師弟勤奮刻苦,出類拔萃,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韓母將食盒打開,拿出幾碟小菜一碗稠粥,笑道︰「你熱心腸,待子書如兄弟,不過你不願做這首席弟子,怎知子書一定願做?他為人謙遜,最不愛出風頭,更不願與你們相爭。」
韓商放下碗筷,道︰「娘,子書不爭,不過是因門第有別,倘若派中弟子還有像裴師弟一般的,背地里不知要罵我們多少遍!」
韓母見他倔強如牛,心中更是疼惜,笑道︰「商兒懂事,向來在乎旁人感受,這是好事,不過你年紀尚輕,萬事也不必想得這麼周全,累了自己,也未必合他人心意。來,趁熱吃吧。」話才說完,忽听門外夏銘焉說道︰「姑父,您也來了。」
韓崇晉應聲走入,見韓商生龍活虎,面色好轉,不禁喜上眉梢,笑道︰「商兒,爹明白你心中想法,你長大了,咱們父子就開門見山,我昨日把子書叫走,正是向他交代比劍之事。你娘已說明此中因由了吧,你若真明白事理,便不該再計較。」
韓商對父親敬畏有加,听了此話,只好說道︰「爹,這首席弟子之位我本無心去爭,誰做……又有何妨。」
夏銘焉听韓商終于松口,不勝欣喜,笑道︰「姑父姑母,你家子夏如今可是頂天立地,盡人皆知,我爹昨日教訓我哥,還拿商哥作比,說他要有商哥一半出息,那‘銘鋮’二字也不算冤枉。」
夫婦二人相視一笑,韓母見時機難得,道︰「銘焉,和我去林中采些野菜,讓你表哥向你姑父請教吧。」二人向韓崇晉作揖道別,轉身出了洞口。
韓氏父子圍桌而坐,韓商溫習了一遍經文,將屢讀不解處一一向父親請教。韓崇晉雖粗通佛理,但多半是心領神會,難以名狀,父子促膝交流,直至晌午,只翻閱了十余頁,其中道理卻也不能盡數領略。
雖是如此,韓商卻也初窺門徑,方知佛法真諦看似繁復,不外乎三個字︰善、真、空。善即是向善之心,心中有善念,便不會違背正義,鑄就惡果;真即真我本色,一切事不違本心,坦如白紙,光如明鏡,真我固在,何來虛假;空即是空于所求,佛家講究四大皆空,所謂地、水、火、風,堅、濕、暖、動,萬物有形無形皆化于空,摒棄貪嗔痴之念,心念空空,業障何在。
但他深知這道理雖淺顯易懂,然而要做到善、真、空三字,非要有大修行大智慧才可,不然這世上的高僧大德之士,也不會寥寥無幾了。便拿這中秋比劍來說,倘若自己真能做到一個「空」字,又怎會心生嗔痴之念,日夜受它所累。
一家三口和夏銘焉吃過午飯,韓商依舊要研習經文,韓崇晉卻怕他急于求成,適得其反,便提議離開幽谷,去了後院花園。園中有處劍湖,雖不大,卻極深,湖中養魚,父子二人架好魚竿,靜坐垂釣,意在讓韓商修身養性,參禪悟道。
入夜聚餐之後,石洞中又留下韓商一人,但他經歷這一日游賞,孤獨抑郁之情大為排解,對比劍一事果真不再耿耿于懷。
他秉燭夜讀,渾然不覺洞外風雨大作,洞口雨簾成瀑,起身看時,寒風吹得燭影彤彤,心中頓覺淒涼。他合書轉身,看到枕邊的青心劍,神馳物外,呆坐良久;相思至深,不由得痛徹心扉,五指連心,指尖也隨之一陣抽搐。
長夜漫漫,他懷抱青心劍,听洞外夜雨連綿,無休無止,回想起和陸雪夷結識、相知、離別的種種經歷,終于忍不住熱淚濕衾。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黃庭堅《寄黃幾復》
第三日,柳四伯一家前來探望。柳四通精通古今典籍,對佛法頗有見地,韓商將困惑處用筆勾勒標記,逐一向他請教。柳四通見他如此下功夫,心中大喜,自然有問必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多年來教授派中弟子讀書認字,傳授經綸子集,早有一手教書育人的方法,一個上午講解下來,韓商竟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誠然受益匪淺。
第四日,二伯褚開遠領著沈玉舟、柳儒顏、裴子書同來相聚。褚開遠生性曠達,對梵夾典籍雖從未涉獵,卻知人若有一顆善心,便是一輩子不讀經文,一樣做個善人,反之亦是如此,佛法即便再高深博大,也度化不了惡人向善。
他見韓商傷勢好轉,便決意領著兄弟幾人出莊打獵。可沈玉舟等人怎會讓韓商騎馬顛簸,倘若震裂了傷口,豈非白白休養了數日,苦勸之下,褚開遠終究打消出城游獵的念頭,便領著幾個晚輩在演武場中搭起箭靶,比試射術。
褚二俠臂力極強,能開千斤重弓,更有百步穿楊的本領,沈玉舟是他門下弟子,雖得真傳,卻也遠不及他精準,韓商幾人更是望塵莫及。這半天功夫,褚開遠張弓搭箭,不知射穿了多少靶心,韓商等人陪他過足手癮,紛紛贊他是養由基在世,黃漢生也絕非敵手。
次日,大伯劉平山到訪,和韓商促膝而談,詢問他這些日的種種際遇。大伯年紀長見聞多,譬如桐城四朽中的武青雲、武闊海,他皆有結識,十年前與諸葛君還有過一場比試,莫七星、駱停二人,劉平山也有一面之緣,甚至崔神甲、袁劍之流,他也曾有過交往,而且對這些人的性情更是一語中的,著實大出韓商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