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羽衫急道︰「師父,他……他已經走了。」
「走了?你放走了外人?」
韓商听她語生怒意,心中一陣戰栗,暗想這位劍爺山掌教果真非同凡響,只聞其聲便知是個厲害人物,怪不得李劍鳴愛之情深,卻畏之如虎。
駱羽衫一時語塞,暗洞之外除了惡犬低沉的示威聲,其余人噤若寒蟬。韓商一動不動,心跳聲卻清晰可聞,不知駱羽衫接下來如何回答。
稍許過後,駱羽衫這才說道︰「師父,羽衫知錯了。」
「你知錯了?好,那就將他捉回來!」駱艷鳴當機立斷,一句話出口,氣勢沉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駱羽衫伏地跪倒,道︰「師父,羽衫求您放他一條生路,他……」
「他怎樣啊?听晴兒說,你認得那人,還是中原武人!」駱艷鳴話音一頓,再開口時,聲音便離韓商又近了幾步,「宮中不得有男子入內,擅進者殺無赦!我的話你竟當成兒戲,還幫外人開月兌,師父算白疼你了!」
話已至此,氣氛頓時凝重起來,韓商良久听不到駱羽衫的回答,不禁忖思道︰「駱伯母為了救我而殃及自身,我堂堂男子漢,事到臨頭怎能只顧自保!」他想到此處,左手便在地上模起了青心劍。
駱羽衫依舊不答,駱艷鳴心生怒意,道︰「羽衫,你好不懂事!那就別怪為師了,于婆婆,放狗搜尋!」她一聲令下,于婆婆應諾道︰「遵命!」
韓商心懸半空,听惡犬狂吠,想必那幾只「花兒」「蕊兒」「葉兒」「瓣兒」又要撲面而來,方才置身于茫茫花海中,依舊逃不過它們靈敏的嗅覺,這時近在十步之內,又怎能僥幸蒙混過關!
但他心意已決,既知逃不過此劫,與其坐等凌辱,莫不如挺身而出。可話雖如此,他此刻傷痛無力,加之洞口的床板沉重厚實,若在平日,飛身一劍或可破關而出,不過今非昔比,這時氣聚羶中,蓄力半晌,內息卻時而充盈,時而散做一縷青煙,出手也無三分把握。
頭頂的犬吠聲逐漸逼近,韓商心緒慌亂,更無法凝神運氣。正心急如焚,忽听嘈雜之中一個柔弱的聲音喊道︰「女乃女乃,您不要為難我娘,那人救過孫女兒性命!」話音倉促,顛簸顫抖,顯然說話之人是從遠處疾步走來,喘息未勻。
話音過耳入心,韓商精神一振,默默念道︰「是雪夷!」他此刻身處險境,本以為一番生死搏斗在所難免,早已血脈噴張,萬萬想不到這時能听到陸雪夷的聲音,潮涌的內息轉瞬平靜下來,勁力一瀉,筋骨一松,便癱坐在地上。
「丫頭,你不懂規矩,這宮中不得有男子入內,你要替那人求情嗎?」駱艷鳴的語氣稍顯幾分輕柔,卻依舊冰冷刺耳。
韓商心頭一震,只怕陸雪夷受了委屈,果真听她說道︰「女乃女乃,他救過我不止一次,懇請您饒他一回,就算孫女兒還他這份恩情……」
駱艷鳴打斷她的話路,道︰「于婆婆,听侍婢說,那人是清明劍派弟子,是也不是?」
于婆婆應道︰「回主人,侍婢說羽衫小姐認得那人,是清明劍派弟子,名叫韓商。」
駱艷鳴道︰「韓商?無名之輩!丫頭,你該不是對他動了心?」
駱羽衫急忙說道︰「師父,雪夷怎會!她只是知恩圖報,不想恩人受難。羽衫懇求您饒他一回,那人千辛萬苦,一心只為見雪夷一面,並不知道咱們合宮內的規矩,又不識得路徑,才誤闖花海……」
駱艷鳴厲聲道︰「住口!他若是誤打誤撞,這兩本經書、一只玉簫又作何解釋!」
韓商得知駱艷鳴已拿到經書和遠月簫,想必她已猜到自己是受李劍鳴指使,心中反而踏實下來,思量道︰「莫不如我這就出去和她說清事情原委,他們前輩間的恩怨便讓他們自己了斷。想必李前輩也已月兌身,此刻或許潛伏在暗處,我又何必擔心!」
他正自思慮,忽听頭頂一陣犬吠,床板便隨之劇烈晃動,塵土抖落下來,沙沙作響。
「人在這里!」于婆婆話音才落,嘈雜的腳步聲便已迫近暗道。韓商心如鹿撞,頓時斬斷遐思,猛地站起身來,這便要開口回應。然而話未出口,卻听一聲呼嘯瞬間沖破門扉,落在了床榻邊。
韓商無處遁形,驀然听頭頂傳來話音︰「滾出來!」床板應聲折斷,碎屑卷積灰塵,頃刻間彌漫左右。
他猝不及防,橫臂護住雙眼,洞外光線射入,倉促間只見一只白皙瘦削的手掌閃電般抓來,勢如破竹。韓商不敢怠慢,慌忙揮劍橫掃,幽光一閃,震退來勢。
「放肆!」那出手之人正是駱艷鳴,她年逾花甲,卻身手如電,話音未落,右手便已繞過劍鋒,修長的指尖掛滿勁風,利刃般刺入韓商肩頭,斷喝道︰「滾出去!」
韓商再難立足,被巨力裹挾騰空而起,這洞口雖小,但駱艷鳴手法極其精準,韓商整個身子如長矛般被她擲出洞口,直至撞到了木舍屋頂才跌落下來。
他經此一擊,誠然筋疲力竭,但神智不失清醒,眼見十數名白衣侍婢擎劍合圍,幾只大黑狗也撲咬過來,當即奮起余勇飛身一躍,竟從窗欞中彈射而出。
「捉住他!」駱艷鳴話音淒厲,身風呼嘯勢如席卷,一只手仿佛竹節暴長,轉瞬間便抓在韓商小腿上,甩腕一擲,又丟出兩丈遠;隨即追身而至,幾乎和韓商同時著地,單掌一揮氣勢雄渾,籠罩韓商面門,喝問道︰「快說,人在哪里?」
一眾侍婢趕到近前,立時將韓商圍在當中,水泄不通。韓商仰面栽倒,身處絕地反而心生釋然,強忍疼痛打量身前眾人,見這群素衣女子當中,一個身著黑衣的老女人尤為醒目,頭發雖已花白,但肌膚卻光澤瑩潤,無半點褶皺,雪白的兩片臉頰上各有一顆黑痣,絲毫不顯得唐突怪誕,卻油然而生一種均勻之美;五官極為標志,倘若時光倒轉數十年,必然也是傾城傾國之貌,只是她同樣留著劍爺山女子特有的一雙劍眉,美艷中更帶著七分冷厲,加之一襲黑衣、厲害身手,誠然令人不寒而栗,敬而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