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都,王宮。
曹操高坐在王宮大殿主位上,看著空蕩的大門外,有些坐立不安的喜悅,手腳一陣不知所措,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當門外出現一道筆挺的黑衣身影時,曹操忍不住瞪大了眼楮。
只見那名黑衣青年駐足在下方,對著曹操遙遙拜去,口中同樣欣喜的喊道︰
「兒曹昂,拜見父親。」
曹操趕忙起身,走下台來,扶起曹昂,神色激動的說道︰
「我兒不必多禮。」
「此行如何?可有完成為父的囑托啊?」
見曹操如此激動,曹昂微微一笑,輕嘆一聲,故作調侃道︰
「自從並州一別後,孩兒便一直記掛著父親的身體,這不,剛回魏都連自家府邸都沒來得及回,便先趕來拜見父親了,沒想到父親見到孩兒後第一句話竟然不是關心孩兒,而是問任務完成如何?還真是讓孩兒痛心啊。」
听著曹昂略顯幽怨的語氣,曹操卻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臭小子少來,想撒嬌別來我這,去找你母親,她念你可念的緊喲。」
曹昂莞爾一笑︰
「等出了這座大殿,孩兒自該去拜見母親。」
「只是在此之前,怕是父親也不肯輕易放孩兒離開吧?」
曹操笑而不語,只是伸手點了點頭曹昂。
曹昂這才微微一笑,轉身走到殿門前,沖著殿外高聲道︰
「魏公有令,傳蔡邕之女蔡氏昭姬覲見。」
「傳蔡邕之女,蔡氏昭姬覲見——」
一聲又一聲的聲音傳遞,響遍了整個大殿外。
只見一名姿容絕佳的美婦低垂著眼簾,緩步從殿外走來。
沒有華麗的服飾,沒有妖嬈的媚態,只有一襲素衣白如雪,書香氣質端莊典雅,一舉一動皆是落落大方。
曹操有些不自知的看呆了,神色一陣恍惚。
面前這已經許久不曾見到的故人,再見時卻依舊如年少初遇時那般美好,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他們初遇時的那天。
一座不大的書屋中,一位鬼靈精怪的少女伏在窗前,一手托香腮,金色的陽光揮灑在她的嬌顏上,映出醉人的舵紅。
是那麼的美。
而她,也正轉過頭來,嫣然一笑的看著那站在書屋前,臉色通紅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輕聲的呼喚他一句「阿瞞師兄」。
那時候的她,尚還是名門蔡氏之女,高高在上猶如璀璨的華星。
而他,不過是一介宦官之後,京中權貴人人不放在眼中。
也正是那時候,他就會常常思量,為何他們之間的距離會那麼遠?
如今,跨過二十年歲月,故人再見。
昔日蔡氏名門已不再,而那個宦官後人也搖身一變,成為天下最強大的諸侯,高高在上的魏公。
二十年的征戰,他本以為如今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會再遙遠。
可真當他見到她的那一刻,璀璨華容,他還是會忍不住心生感慨,為何他們之間的距離會那麼遠?
曹操這才猛然間發現,原來不管他變得如何高高在上,也不管她變得如何破敗衰落,自己對于她來說,自始至終都是那個站在書屋外,只敢小心翼翼窺視的那個臉紅少年。
只因為那份藏在心中的歡喜。
看著站在面前對著自己躬身施禮萬福的女子,曹操無數次想要伸出雙臂相擁她入懷,可卻也無數次止住了手中的動作。
只听耳畔重新傳來那一聲熟悉的天籟之音︰
「妾身蔡氏昭姬,拜見魏公。」
「願魏公……千秋無期。」
曹操這才回過神來,神色激動,趕忙擺手,有些語無倫次的說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見二人如此,曹昂識趣的默默告退,將整個大殿留給了他們這對隔著歲月再相見故人。
隨著大殿內氣氛沉默許久,曹操看著面前這位心心念念二十年的人兒,這才重新開口,感慨著說道︰
「二十年過去了,我老了,你卻容貌依舊啊。」
蔡琰搖了搖頭,依舊低眉,安靜的說道︰
「英雄既已遲暮,妾身又豈有不白頭的道理?」
曹操步伐越過她,望向殿外,呢喃道︰
「是啊。」
「最恨不過英雄遲暮,最恨不過美人白頭。」
「孤曾以為孤能掌握天下人的命運,可到頭來卻連我自己的都掌控不了。」
「這江山……終究無人能帶走啊。」
一念至此,曹操轉過身來,重新望向蔡琰。
他沒有告訴她的是,每當夜深人靜之時,他就會獨坐在那銅雀台之上,思襯此生。
他曹孟德這一生,縱使權勢滔天,高坐廟堂,位居萬人之上;縱使閱女無數,各色各路的美女都盡收于這銅雀台中,可他依舊不開心。
因為當他面對這些美女侍奉,飲著杯中瓊漿玉液時,神色恍惚之間卻總能想起那伏在窗前的一道鬼靈精怪的身影。
一顰一笑都去觸動著他那最深處隱藏的柔腸寸心。
但他也知道,就算他再怎麼去想念那少女,他們彼此也終究不可能再走到一起。
二十年前,他們之間相隔著一座書屋。
二十年後,他們之間相隔著一座天下。
書屋太遠,阻絕著他用力邁向她的步伐。
天下太大,山河更是不可被逾越的高峰。
身處亂世紛爭,他曹操自詡為一代梟雄,隨著能力不斷的強大,也遠遠不是那一方「征西將軍」所能滿足的了。
背負著遠大而卓絕的政治抱負和理想,兒女情長卻也只能屈居其後,就算他再不舍,也不能扎根于此。
他做不到為了一個女人,而放棄整個天下,也不可能做到只為她一人忠貞不二。
他是一國之主,統領中原,坐擁萬里河山帶給他的是屬于征服的,是成為天下共主的契機,是將來留名青史的信念,亦是……要成為「周文王」的夙願。
那年少的歡喜,便也只能在這二十年的征戰中,愧疚難當。
所以當他重新望向蔡琰之時,于心不忍之時更是心生感觸。
隔著歲月再相見的故人,也終究只能是故人。
吾曹阿瞞,惟蔡昭賢姬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