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內,邊軍大營中。
坐在主位上的袁譚緩緩起身,端著桌上的杯子走到副位上的曹昂面前,微笑著說道︰
「子修賢弟啊,之前一切都是誤會,愚兄一時沒想通,倒是連累賢弟你帶著軍隊來來回回的跑了。」
「這里是軍營,沒有酒,所以愚兄便以茶代酒,向賢弟請罪了。」
說著,袁譚微微躬身,就要對著曹昂作揖。
曹昂見狀,趕忙起身扶著他,笑道︰
「顯思兄長如此見外,豈不是跟我客氣了?」
「其實這也怪不得兄長,畢竟我帶著大軍來的倉促,兄長一心牽掛青州,有此想法也是在所難免。」
袁譚哈哈大笑︰
「賢弟理解愚兄就好。」
「關于借道青州之事,具體計劃我也是才听郭圖說的,不得不說嚇了我一大跳,賢弟的腦洞的確很大。」
「不過……無論是我們青州還是你們曹家的軍隊,咱們士兵大多數都是北方兵,如何能習慣海上風波?賢弟此舉實在是太過冒險了啊,換成愚兄是萬萬做不出來的。」
「但賢弟之能勝愚兄十倍,你若是想做,愚兄必當全力支持。」
全力支持?
廢話,又不是你動手操心的,光拿嘴說支持誰不會……
雖然心里這樣月復誹著,但曹昂表面依舊笑著說道︰
「只要顯思兄長能理解我,也就不枉廢我這一番苦心了。」
袁譚大笑著走到地圖前,看著那劃分明確的區域,笑眯眯的說道︰
「嗯……從渤海渡海北上,就是換成我是袁熙,也想不到竟還能有此法。」
曹昂搖了搖頭,笑道︰
「顯思兄長當然想得到,甚至袁熙也想得到。」
「只不過是因為此法成功概率太低,低到容易讓人忘了還有這麼一條路罷了。」
袁譚點了點頭︰
「說的也是。」
「那賢弟打算何時動身?」
曹昂望向天外,開口道︰
「事不宜遲,就現在吧。」
「戰機稍縱即逝,如果不是怕兄長誤會,我也斷不會在此地耽擱。」
袁譚大喝道︰
「好。」
「賢弟既然對戰場如此急切,那愚兄便在這青州等候著你的好消息了,預祝你馬到功成。」
「此去青州一路,若是索要糧草,盡管開口,為兄這一路都會吩咐下去的。」
曹昂抱拳笑道︰
「那就借兄長關照了。」
袁譚摟著曹昂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小事而已,只要賢弟事後攻下幽州後,不忘愚兄今日幫忙的情誼就是了。」
曹昂笑了笑︰
「鄴城一諾,猶在心間。」
袁譚伸手點了點曹昂,笑著說道︰
「走吧,我親自送你們。」
說著,袁譚與曹昂一同離開了大營中。
看著已然重新肅整的虎豹騎,曹昂也不再多做停留,翻身上了絕影後,便徑直策馬而出。
一時間,大地震動,數萬騎同出在身後。
看著漸漸遠去的塵埃,袁譚眯起了眼楮,頭也不回的對著身邊郭圖,說道︰
「你覺得,那曹昂會是真心幫我們打幽州的嗎?」
郭圖思量片刻後,如是說道︰
「不管是不是,反正從今日起,您在對冀州一事上,便佔據了主動權了。」
「主動權?」
袁譚冷笑一聲,轉身離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話音︰
「傳令下去,大軍行動取消,陳兵邊境,隨時待命。」
「諾。」
郭圖對著袁譚緩緩作揖。
就在二人各自打著自己心中那點小算盤之時,奔襲的曹家大軍中,同樣有對話聲響起。
最前方的呂玲綺轉過頭來看著曹昂︰
「那家伙跟你說什麼了?竟然拉著你聊了這麼長時間?」
曹昂笑了笑︰
「沒什麼,就是說此去青州一路上,糧草都會由他們供給。」
呂玲綺狐疑道︰
「他會有這麼好心?你答應他什麼條件了?」
曹昂咧嘴一笑︰
「幽州刺史而已。」
聞言,呂玲綺黛眉微蹙︰
「可我記得幽州刺史一職你不是已經許給了焦觸、張南二人之一了嗎?」
曹昂笑著搖了搖頭︰
「幽州刺史也分兩種嘛。」
呂玲綺更加疑惑了。
另一側的司馬懿適時接口,微笑道︰
「世子的意思是,雖然同為幽州之主,但有我們的駐軍在,卻可以一方領實權,一方承虛職。」
呂玲綺瞥了曹昂一眼,淡淡的說道︰
「還真是無奸不商。」
曹昂哈哈大笑,策馬而出。
建安七年末,曾有大魏世子率軍渡海北上,奇襲幽州。
雖一路波折,但卻開闢了整個北方戰場的先河,讓天下都為之側目。
……
同一時間,許都。
昔日煌煌的荀府,如今卻落得個門庭冷落的局面。
荀府之內,更是冷冷清清,昔日的僕人丫鬟也盡數被遣散,唯有坐在大堂中那名裹著被褥的老人不斷的咳嗽著。
任誰都不會相信,那個昔日素有潔癖的「荀令君」,也會有今時今日之狼狽模樣。
荀彧緩緩的站起身來,想要點燃一旁火盆上的黑炭。
但不斷咳嗽的身體卻讓他手抖了好幾次,始終未曾點燃蠟燭。
這時,門外一道與荀彧比較起來還算年輕的身影大步的走了進來,看著點蠟燭的荀彧,趕忙接過他手中的火石,急忙道︰
「叔叔啊,您先去歇著吧,小心些身子。」
荀彧笑呵呵的擺了擺手,也不堅持,將火石遞給了他後,轉身就重新坐了回去,開口道︰
「公達啊,我以為你已經走了。」
荀攸看著自己這個倔強的叔叔,輕嘆一聲︰
「我說叔叔,您這又是何苦呢?」
「漢室氣數已盡,這是不可避免之事,您說您一時沒想通也就罷了,怎麼臨了還沒想通呢?」
「魏公臨走前還親自登門邀請你同去鄴城,可都被您給拒絕了,您到底在堅持些什麼呢?」
荀彧笑呵呵的說道︰
「人老了,總歸有些念頭罷了。」
「我知道你是因為我的緣故,才主動請求他留在這里的,可今日之後,你便也走吧,去鄴城。」
「咱們荀家以後有你撐著……叔叔放心。」
「叔叔!」
見荀彧如此執拗,荀攸忍不住說道︰
「您與魏公同行已有十數年,魏公一直將您當作他的左膀右臂,眼看這主臣緣分就要成為一段佳話,您又何苦如此啊?」
荀彧不曾開口,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
許久,荀攸見勸不動荀彧,也只能低嘆一聲,起身向府外走去。
目送著荀攸的背影,荀彧視線轉動在那炭火之上,隱約散發的熱氣似乎在映照著老人的遲暮。
「堅持著什麼?」
荀彧自嘲的笑了笑,呢喃道︰
「是啊,我這一生,到底都在堅持些什麼呢?」
「秉忠貞之志,守謙退之節嘛……」
「明公,這個亂世有你,文若很開心。」
「曹公,這個天下有你,荀彧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