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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女兒紅

安一禾命人將小院旁的客房收拾了出來,林葉今晚便留在她這兒過夜,明日一早再趕往汴梁。

海上升明月,紅塵點燈火。

夜色漸深,安一禾提了兩壺酒向著那間亮著燭光的客房走去。

咚咚咚!

「請進。」鳩杖的基本形體已經出來了,林葉正在用木銼打磨,這一道工序做完後,才是最難,也是最精細的,地上堆了一地的木屑,將他的腳尖都淹沒了。

「我拿了點酒過來,這麼多年沒見,你總得要陪我喝一點。」她將酒壺放到桌上,點亮了廳內的紅燭,讓整個房間都亮堂了不少。

桌上端來的晚飯幾乎沒怎麼動,林葉將外衣月兌了,只穿了一套純白的中衣,袖子高高撩起,听聞她的話,不禁用狐疑的眼光看了眼泥紅色的酒壺,他好像有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後遺癥了。

「不了,喝了一會兒頭暈,你自己喝吧!」

「我這可是正宗的花雕酒哦!你想要平時還喝不到呢!」花雕酒又名女兒紅,在江浙會稽一帶,誰家有女娃出生了,父親便會釀下一壺女兒紅,姑娘出嫁的時候再取出來,新婚之夜的交杯酒便是此酒。

她將塞子拔開,頓時醇厚的酒香彌漫了整個房間,即使是在趕工的林葉也不由得抽動了兩下鼻尖,注意力都被分散了不少。

「又沒要你喝完,陪我喝兩口都不行麼!」她拿著酒壺就在他面前晃啊晃的,酒香不停的往鼻子鑽,撩著他的心意。

「那就喝一點?」他用探詢的語氣說著,說完自己都笑了,好像被她撩撥動了。

安一禾陰謀得逞,自然是開心不已,抬了個小板凳,端了一碟下酒菜,佔了書案的一角,倒也不會妨礙他做事。

「吶!就這兩壺酒,可花了我不少銀子,別以為是天上掉下來的。」

林葉接過手,灌了一口,一股香氣充盈在胸月復間,舌尖上有著說不出的滋味,讓人想要再嘗一口,方能止住那種。

恩,再抿一小口。

安一禾也不外如是,她雖然不是第一次喝,但還是忍不住,一連喝了好幾小口。這女兒紅還有一個名字,那便是狀元紅,寓意著父母期盼孩子將來高中的願望。

女子臉色紅撲撲的,一手撐著下巴,自顧自的抓著盤子里的豆豆往嘴里扔。

「對了,之前我還忘了問你,方臘這件事,朝廷是什麼反應。」

「還能怎麼樣,這次北伐遼國,西北因為三都谷之戰,已經基本穩定下來,抽出了大部分西軍集結在京都附近,剩下的防備西夏乘火打劫,听說皇上已經下旨,讓童貫領著西軍南下平叛,讓副將徐渭,李敖等著附近幾州的廂軍集結完畢,先行北上,與河北軍匯合。」

「西軍是大宋最強的戰力,平叛後再北上,怕是不妙啊!」宋遼簽下《檀淵之盟》,至此,兩國近百年在北面再無戰事,曾經在戰場上叱 風雲的河北軍幾乎到了素不識兵的地步,而西北因為常年與西夏,吐蕃有交戰,戰場

上還有一敵之力。

「听說這次平叛要先平梁山,再捉方臘,等西軍到的時候,這江南,恐怕早已是生靈涂炭了。」她有些悶悶不樂,給自己灌了一口酒。

林葉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定了定神,繼續打磨著手中的鳩杖。

「噯!我說,你當這個少主,後悔過嗎?」她們從小在一起長大,雖然上官師傅經常帶著她走南闖北尋找藥草,但對彼此的性格卻是十分熟悉,林葉生性淡泊名利,對這些東西看的極輕,而有了這個名頭,這一生,便會被他限制住,就像山主爺爺。

「有什麼好後悔的,手握殺生大權,天下秘密我知曉一半,逢人便要懼我三分,多少人做夢都夢不到。」他正在用眼楮瞄鳩杖的主干是否有不圓滑或彎曲的地方,看是否還需再打磨。

「編,你繼續編,反正我是後悔了,我在江城孤家寡人的,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最可恨的是你那三弟,好好的在益州待著不好嗎?非要跑到京城當個什麼權知開封府尹。」她越說越氣不過,不如喝酒來的痛快。

是了,高處不勝寒,上官長老走後,她就是下一任門主,幾乎所有人都是她的下屬,對下屬可以和善,卻不能交心,而僅有的幾個朋友卻是分散在天涯海角。

安一禾喜歡三弟子京,他們幾個都知曉,小時候的三弟有些木訥,又有些倔,偏偏一禾最是喜歡欺負他,在益州的時候,她還能經常跑去看他,如今三弟身在汴梁,兩人相隔千里,則是難上加難了。

「三弟要借這個位置跳上參政知事的,這個府尹是必須當的。」權知的意思是暫代的,開封府尹只有皇族能坐,就是當年的包拯包青天也只是權知而已。

「哼!參政知事有什麼好當的,爬那麼高干嘛!小心摔下來跌殘了,你也不是個好東西,半月前來江城,都有人看到了,你也不來看我。」

林葉汗顏,這是開始耍酒瘋,瘋狂宣泄這幾年的怒氣了嗎?惹不起,惹不起。

一下子。兩人都沉默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你和妹子怎麼樣了,那姑娘可是一直都喜歡你,你可別在拿兄妹之情搪塞了啊!你們又沒有血緣關系。」她撅著嘴,眼神中透露著不滿,她是看著小喬長大的,林葉去了京城後,那妮子有多傷心,她是知道的,沒日沒夜的練習殺伐之術,直到兩年後周長老帶著她去了西北,又過了兩年,長老回來了,小喬卻留在了西北。

林葉想了會兒,似乎是在思慮該怎麼開口。

「我們要成婚了。」

噗!咳咳咳…

「你說什麼?」

林葉用帕子緩緩擦掉鳩杖上的酒水,不緊不慢的重復了一遍。

「我們要成婚了。」

安一禾一臉震驚的看著他,在那兒欲言又止了半天,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義父給我們定了日子,就在下月中旬,只是現在有了這檔子事,婚期可能要拖後了,到時候若真要辦我就給你發帖子。」

安一禾撅著嘴,一副寶寶心里苦,但寶寶不說的表情,一雙眼楮水汪汪的,手里的酒壺仰了一次又一次,弟弟妹妹都要成親了,自己還守著一個看不到希望的人,都是混蛋……

林葉沒有出手阻止她,她一個人待在這兒,沒有長輩的護佑,心中的苦悶積壓在一起,卻沒有可傾訴的對象,在他人面前露出軟弱,就會讓人有機可尋。

今天要不是他在這,她怕是不敢如此痛飲。

那晚她一個人坐在那兒說了很多,又哭又笑的,兩壺女兒紅,被她喝了一大半,他拿著雕刀刻著上面的花紋,就安靜的听著,時不時答一句。

到了後半夜,她迷迷糊糊的就趴在桌上睡著了,林葉把她放到床上,繼續著手里的工作,要趕在天明前刻完,時間還是有些緊。

我沒在的那幾年,小喬也是不是也像這樣,一個人忍受了八年的孤獨,積壓了八年的怨氣,他定定的看著搖曳的燭光,時光在他的眼中回溯。

總有人一夜無眠,也總有人一覺到天亮。

安一禾醒的時候,頭有些發疼,表情厭厭的,仿佛還沒從醉酒中回復過來,眼神迷離的看著在用帕子擦拭著拐杖的林葉,然後一下子又倒了下去。

「你有什麼要我帶給子京的嗎?」林葉知道她醒來,宿醉的感覺,總是不那麼好受。

拐杖的頭部他刻了一只鳩鳥,古有鳩鳥不噎的傳說,寓意著對老人身體強健的祝福。她翻身起床,風風火火的從他身旁跑過,過了大約有盞茶的時間。

「你將這個給他,順便帶一句話。」

林葉接過匣子,注意到了她耳旁的長發少了一縷。

「你告訴他,我就在這江城等他,若是等不到,我便老死在這兒。」她說的那麼決絕,卻又讓人感到悲哀。

殺星是不禁止婚嫁的,只是誰都沒有想過這方面的事情,人生苦短,你我都不是值得托付的人。

「我會一字不漏的轉達清楚的。」他從懷里取出香囊,掛在了鳩杖上。

「無錫我是去不了了,這兩份壽禮,還希望姐姐派人給我送過去,他們若是問起,就說我回京了,免得他們擔心。」

「知曉了。」

那個香囊是清音給他的,他一直都戴在身上,這天下,最不可負的便是心意了。

「一禾姐,保重了。」林葉上前輕輕抱了她一下,說是抱,其實只是擁了一下,他希望這個動作多少能讓她感到些許溫暖,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女子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對他眨了一下眼楮,林葉闊步出門,早已有人在外候著了。

屋內,她靠在牆上,嘆了口氣,好像一下子抽干了所有力量,也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恢復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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