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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紅筏小記

和名曲《高山流水》、《霓裳》、《六ど》相比,《清夜吟》這首曲子,大多數人就只听過名字,卻從未听人彈奏過,林葉也只知道這曲子有三段,分別描繪了三個場景。

一輪月色,四顧寂寥,東方既白。

李師師的琴,聲散而意達,仿佛將人引入了一個淒清的寒夜,眾人皆已睡去,她卻輾轉難眠,遂起身披上外衣,將房內所有的蠟燭都點燃,獨自一人提著酒壺,倚著窗框,自酌到天明,都說帳暖良宵短,我見未必。

曲罷,廳內一片寂靜。

「師師獻丑了。」女子起身後,在琴旁福了一禮,引得滿堂喝彩。

說實話,音律一途,此女已然算得上是登堂入室,假以時日,僅憑這一領域,便足以成為一「大家」。

彩頭已下,林葉知道自己不上也不行了,其實他倒是心有所感,然而卻有些抓不住那一絲感覺,若是強行作詩也行,只是未免就少了幾分顏色。

林葉用眼神安慰兩人無礙,起身提著酒壺走到了場中央,此刻,李師師退場,坐落到一旁,眾人隱隱將她圍成了一個半圓,這些人自詡為君子,對遠近掌握的自然極好,不會讓人覺得有「冒犯」之意。

林葉至後,眾人的談笑也就停止了。

「林兄莫不是已有佳作?」燕洵從一旁湊上來,笑意吟吟道,真是哪都少不了他,畢竟他可是急于想看林葉出丑。

「慚愧,詩作未有,只是久居京城,卻未曾見過師師姑娘一面,怕成憾事。」其實他只是想見見這彈奏之人,想以此,看看能否抓住那絲感覺。不過他從沒見過這天下第一名妓,這倒是事實。林葉一言,引得眾人嗤笑。

「公子言重了。」李師師打小便身在紅塵中,所遇之人,不說十萬,也有八千,卻從未見過像林葉一般的人。嘴上說著傾慕自己,眼楮卻是一片清明,顯然自己的容貌並不能令他動容,這詩會上的人,明顯對他有排斥,卻不失氣勢,泰然自若,如此人物,怎麼會被敵對起來?

「林兄可莫要負了師師姑娘一番‘琴’意啊!」燕洵這一語雙關之意引得那女子紅了臉。

「就怕姑娘琴中之人並非是在下。」殺門中人,除了武藝是必學的以外,每個人可以另選發展的方向,兩軍對陣,幕後刺殺,流浪武林等等,還有一樣乃是殺星之人都必須精通的,便是「偽裝」,李師師故意表露出的嬌羞自然迷不住他。

眾人不明林葉話中的意思,唯有師師眸子閃過了一絲亮色,仿佛人海茫茫中,遇到了相知之人。

「我吟詩,姑娘執筆可好?」

「好!」周圍之人沒想到李師師竟然會這麼輕易就答應了,有人妒忌,也有人驚嘆林葉之才,這時候離彈奏結束也不過半盞茶的時間。

如此短的時間,我倒要看看你的詩能有幾分成色,要是泛泛之作,今晚怕是要讓人笑掉大牙,燕洵如是想到。

其實李師師也只是對他感到好奇,也想知道此人是否真的明白自己琴中意。

「紅筏小字,說盡平生意。」林葉在靠近的筆墨的食案旁慢慢坐下,翻了個酒杯,給自己滿了一杯,一口飲盡。

開篇表「情」,這應該是首哀詩,倒是和《清夜吟》的冷清基調相符。情人在紅色的信筏上寫下自己的心聲,又是要寄給誰呢?

「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

眾人皆在品味林葉吟出的這句詩,無人注意到李師師那絕美的臉上留下一滴清淚,連握筆的手都在輕輕顫抖。

即使有鴻雁和魚兒,也難將自己的情意傳達給對方,唯有惆悵漸生。

「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

佳人早已遠去,難覓蹤影,青山掛斜陽,唯有一江春水向東流淌。燕洵知道自己輸了,輸的連渣都不剩,借著更衣的為名,暫時離了頂樓,免得一會自覺尷尬。這一切都要怪林雲那小子,說不定就是這兩兄弟聯合起來坑我的,哼!這筆賬,我燕洵記住了。

林雲還不知道自己順帶也被記恨上了,他也只在之前寫了一首《傷春》,得到了王冼的贊賞,本來今晚能結識不少人,指不定在今後的官途上就能有所助益,卻被林葉搞得沒了心思,而和他同期的,皆已為官,因為自己是吏部尚書的子嗣,想要做官反而沒那麼容易,畢竟要避嫌。

「師師謝公子賜詩。」

「但願沒有辜負姑娘‘琴‘意。」林葉提著酒壺慢悠悠的回了角落。

之後因為厭煩不斷前來結交的人,三人便悄悄離了場,在樓下單獨開了一間房,離場的時候李師師好像又談了一曲《高山流水》,待她彈奏完,早已沒了林葉等人的身影。

沒多久,張子京也跑了下來。

「二哥,四弟,小妹。」兩年未見,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來,三哥快過來喝酒,一直坐在那上面,都不嫌累嗎?」雖然之前還讓林葉要說說他,這會兒可熱乎的不得了。

「今晚是我有欠考慮,只是相逢心切,來,我自罰三杯。」張子京面有歉意,端起酒杯便一飲而盡,再拿酒壺時卻被林葉按住了。

「要喝酒機會有的是,今晚不宜喝多,你剛回京城,可不要因酒失事。」

「二哥說的對,我金玉樓在京城立著,想喝酒,什麼時候沒有。」錢四海一個胖墩,這話說的卻是霸氣側漏,沒辦法,有錢人就是財大氣粗。

「小妹什麼時候回的京?」

「我回來多日了,就是兩位哥哥,一個忙著做生意,一個忙著調戲良家婦女,都不陪我。」明明是位「俊公子」,語氣卻是傲嬌的不行。

「哦!」張子京頓時來了興趣,自己這位二哥素來為人端正,頭一次听到如此猛料。

「你別听小妹瞎貧。」林葉如此說,小喬有些不服氣的輕哼了聲!

「你在益州這兩年辛苦了,此次回京,便是大用的時候,有幾點你一定要注意。」

「二哥請講!」張子京一听他要說正事,便嚴肅了起來。

「黨爭雖已息鼓,但你切記對往事不要妄加評論,免得被打上標簽,之後會落人口實。」黨派之爭是神宗時期以王安石為首的新黨主持變法,司馬光等舊臣堅決反對,影響之大,幾乎將北宋的整個政治格局分裂成了兩個板塊,一旦被打上標記,便是一輩子也翻不了身。

「其二,如今朝政京黨獨大,如今我暫時不能入朝,很多時候你要明哲保身,至于京黨,等你加封官職後,必然會有人來試探你的立場,到時候你要多多周旋,蔡京這人極為有手段,你要是應付不過來,就讓張猛給我送話。」

「其三,這朝中童貫和梁師成你要多加注意,尤其是梁師成,千萬不可得罪。」

「兩個閹人,有什麼好在意的。」錢四海不以為意的說道。

張子京知道自己這個弟弟是個生意人,只對錢感興趣,政治嗅覺並不敏感,童貫早在曾布為相時就和蔡京勾搭上了,可以說是狼狽為奸,而梁師成這個大太監,一個天子近人,煽風點火就夠你受的了。

「小弟謹記。」

「大宋已經太平太久了,久到宋人幾乎快忘了外敵,這些弄臣閹人才有了上位的機會,這個局勢,一時難以改變,等你坐上一定的位置,你或者我,必定得有一位孤臣。」

「這種孤臣自然得有我這個弟弟來做,即便要當死臣,我也會為大宋掃清這些亂臣賊子。」張子京說的義憤決然,自己這個弟弟什麼都好,就是書生氣太濃了,但願北宋的官場能將他打磨的更圓滑些,到時候才能大用。

「這是你在益州的這兩年,朝中發生的大小事件,還有一些特別的人,我將需要注意的抄下來了,你在益州難免消息不靈通,免得觸了忌諱。」

「多謝二哥!」張子京接過冊子,欣喜踹入懷中,這對他來說,可是至寶,仿佛投石問路,能避開不少麻煩。

「想必你也是偷偷跑出來的,我們再喝一杯,可不要一回京就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四人相視一笑,小喬將四個杯子分別滿上,四只酒杯在木桌的中央發出了清脆的踫撞聲。

故人相聚,卻不能一醉方休。此刻遠在青州的一座山頭上,東方朔身上滿是細小傷口,扯下一塊分不清顏色的布料將手臂上正在流血的刀傷纏住,月如霜,灑在地上,周圍的尸體橫七豎八的倒在一起,暗紅的血匯聚成小流,慢慢向山下流淌,血色染紅了山頭。

二弟,三弟,四弟,小妹,你們還好嗎?他沒時間再細想,又一波人殺了上來,烏雲擋住了月光,今晚,便是殺人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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