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菊喜歡洛清微。
這是整個百花谷有目共睹的事實。
當初,她接到宗門附近的村民求助,調查起孩童失蹤案件,經過靠近無妄海岸邊的時候,見被水線不斷沖刷的沙灘上,躺著個遍體鱗傷、還帶著孩子的男人。
海水泡白了他身上的傷口,皮肉猙獰的外翻著,淡紅色的血液順著沙灘,蜿蜒出格外曲折的圖案。
看著是既狼狽又恐怖。
唯獨一張臉,生得飄逸除塵,清雋淡雅,不同凡響。
墨菊長那麼大,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男人。
她鬼使神差的,沒有絲毫猶豫的,把人帶了回去,並且力排眾議,讓洛清微留在百花谷里。
當是綠梅師姐閉關在即,見他撿了個受傷的男人回去,特意找她談過洛清微的事,師姐的意思是,清微身受了那麼重的傷,倒在無妄海邊,可能是被仇人追殺至此,讓她平日多加留意。
最好不要將人留在百花谷內。
畢竟她們百花谷中,大多都是女弟子,且全都偏向水木靈根,所修行的術法,皆跟培育靈植、治療傷勢相關。
若論逞凶斗狠,跟其他門派相比難免會有些弱勢。
她們誰都不清楚洛清微的來歷,萬一他有個特別厲害的仇家,別給百花谷惹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可墨菊雖然生性溫柔,平日里不爭不搶,能讓則讓,卻唯獨在洛清微的事情上,格外執拗固執,執意將人留在百花谷內。
平日更是多加照料,不讓人受半點委屈。
她喜歡他。
可能是一見鐘情,被那張堪稱完美的臉給蠱惑了。
但隨著後來的長時間相處,她的這種喜歡,並未隨著時光流淌變淡,反而越漸清晰明確,讓她有種要跟他共度一生的堅定。
墨菊其實心里清楚,洛清微很可能來歷不凡。
不僅是因為洛清微長得好,氣質溫潤清淡,而是因為他不經意展現出來的,眼界寬闊,見多識廣,篤定自信。
在百花谷里,清微跟她最為親近。
很多事情都沒刻意瞞著她,因此她知道,雲雲正是在清微的教導下,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時間,就煉氣成功,如今雲雲還沒滿十歲,就已經是煉氣巔峰,就差能遇到合適的機緣,便能夠成功築基。
十歲築基,簡直聞所未聞,整個北境歷史上都沒出現過!
她師姐是全北境屈指可數的金丹強者之一,天資出眾,煉氣也整整用了十年,築基都是百歲後的事情了。
況且雲雲的厲害遠不止于此,別人看他隨身背著把小木劍,只當是他童心未泯拿著好玩的。
只有墨菊心里清楚,那可不是拿來玩的。
劍確實是木劍,看著也確實像是玩具!
可到了雲雲手里面,木劍的威力便不同凡響,是能殺人的!
築基以下皆可殺,築基以上能夠挑著殺!
她自身便是築基後期修為,偶爾在修煉的空隙中,也會陪著雲雲練劍,動手的時候,總會感覺施展不開。
怎麼形容呢,就像是冥冥之中,總是隱隱有什麼力量,在若有似無的壓制著她的修為。
雖說不止于真打不過,但要贏得干淨利索,也相當的困難。
說出去別人都不敢相信,她一個修行了兩百年的築基後期,會被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子壓制住!
但不管她相不相信,事實就是事實。
她甚至隱隱有種明悟,只要雲雲一旦築基成功,她就不再會是雲雲的對手,恐怕也只有師姐能與之一戰。
她知道這對父子來歷不凡,也知道清微很可能看不上她,雖然一直沒掩飾自己的心意,卻也沒直接提出來。
怕弄得兩人都很尷尬,連朋友都做不成。
清微遭了大難,才淪落至此。
若是清微真跟她生分了,不願待在百花谷里,又無其他的去處可以去,難免會各種的為難,她並不想如此。
直到中洲有商船過來北境,洛清微想在商船上給雲雲找到合適的靈器,她才下定決心,孤注一擲,決定拼那麼一把。
提出要用自己畢生積蓄,給雲雲換一場機緣的想法。
她知道清微性子有些冷淡,唯一在乎的,也只有雲雲這個兒子,為了雲雲,他願意在百花谷里住下來,願意接受她的示好,願意跟她稍微親近些。
如今中洲的商船出現在北境,她有七八分的把握,清微會為了雲雲,選擇跟她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放棄修煉的機會,也要換的跟清微在一起,師姐肯定會罵她傻,但不管是說她是趁人之危也好,說她傻也好。
她如今只滿心想著,陪著清微慢慢變老。
初心不改,矢志不渝。
洛清微見她站著發呆,也不說話,略有些疑惑,「墨菊,怎麼了嗎。」
墨菊抿緊了薄唇,面色凝重,「你房間里,有許多靈石。」
確實很多,床上床下,到處都閃著亮晶晶的光芒。
清微坐在床邊上,整個人都暈在微光里,青衣黑發,真是好看的緊,她卻難得沒有欣賞的意思,就覺得心里沉悶。
洛清微點點頭,「嗯,我剛剛就模到了,麻煩你幫我把它們收起來吧。」
他剛剛穿衣服的時候,模到個裝東西的儲物袋,這遍地的靈石應該就是從里面倒出來的,那是個北境很常見的儲物袋,細葫蘆狀,品級很低,里面的空間也很小,大約只有三尺見方大小,不需要神識靈力也能打開。
洛清微模索著將手邊的靈石往里裝,不過畢竟目不能視,模著裝進去些,散落在外面的數量更多。
墨菊定定的站著,看著那堆成堆的靈石,每一顆都如同蓮子大小,稜角分明,色澤純淨無比,比她珍藏多年的靈石要好上數倍不止。
一時有些自慚形穢,覺得自己實在是窮的很,一時想到清微有了這些,必定看不上她的東西,自己期待了十年的感情落了空,心情復雜的很,又酸又澀,哽咽難言。
沉默許久,才啞著聲音開口,「這些靈石,是雲雲的母親留給你的嗎,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她即使輸了,也想輸個明白,到底是輸在了誰手里。
洛清微略愣住,「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
墨菊鼻子有些發酸,「必定是個很厲害的修士吧,才能把雲雲生得那般伶俐聰慧,她還活著麼。」
說完見洛清微沉默不語,咬著嘴唇,嗓子有些啞,「或者我該問得再直白些,清微,你跟她還有可能麼。
你真的,就不能考慮考慮我麼。」
洛清微輕嘆口氣,「這個儲物袋,是那位元嬰前輩塞給我的。」
他將在街上遇到那位前輩、莫名其妙被塞了儲物袋的事情說了,捏著儲物袋猜測道,「那位前輩的性子有些怪,我猜他是看重雲雲天賦出眾,起了收徒的心思。
恰好商船靠岸在即,才會直接把儲物袋塞給我,當做是見面禮,大概是讓雲雲有喜歡什麼就買的意思。」
墨菊心情稍緩,疑惑道,「前輩看重雲雲天賦,我倒是能夠理解,可這莫名其妙的塞儲物袋,實在是有些……」
怪異了。她顧及著那位前輩的實力,不好直接說出口。
洛清微卻听懂了,暗道倒也不是很奇怪,他師尊當年也是這般,沒心思也沒耐心哄孩子,唯一的手段就是給靈石。
他受傷了,給靈石,他不高興了,給靈石,他練出劍意了,師尊還是給靈石。
就連他們當初不小心睡了,第二天早上醒過來,他還渾身酸痛的躺著,師尊在旁邊撐著臉。
笑吟吟的,把一大包靈石塞到他手里面。
因此在猜測到那位前輩是想收雲雲為徒,那隨手塞一包靈石給他,也就不足為奇了,見怪不怪嘛。
或許天底下的師父,都是這樣的呢。
現在他唯一比較納悶的,是靈石都在儲物袋里裝著。
好好的,怎麼會好端端的散落滿地呢。
他隱約記得,昨晚好像是又被夢魘著了。
但具體經歷過什麼,卻是記不得了。
難不成,是他的夢魘之癥加重了,自己把儲物袋扯開的?
接過墨菊遞過來的儲物袋,洛清微略猶豫,「墨菊,你昨天跟我說的話,我想恐怕得說聲抱歉。」
墨菊動作一僵,「你現在拒絕我,不怕我現在轉身就走麼。」
裝著靈石的儲物袋可還在她手上呢!
惹火了我,叫你人才兩空信不信!
洛清微搖了搖頭,「跟靈石沒關系。」
墨菊臉色一沉,聲音嘶啞,「那還不如是因為靈石呢!」
跟靈石沒關系,那就是跟人有關系。
她就知道,清微心里,肯定還惦記著生雲雲的那個女人。
她性子沉穩溫和,難得生氣,這會卻氣得頭疼。
將儲物袋塞到洛清微手里,「她到底有什麼好,你帶著雲雲過得那麼慘,也不見她過來找你們父子,你惦記她干嘛啊!」
洛清微略嘆了口氣,「我也不懂,就是惦記。」
也只是惦記。
他心里清楚,師尊有了清薇師叔,必定是琴瑟和鳴、甜蜜和美。
哪怕是在無妄海上,拼著口氣生下雲雲的時候。
也從來沒期待過,師尊會來找他,救他。
只是在心里惦記著人,他根本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