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死了嗎?」
站在吊橋所在的山峰頂端,氣喘吁吁的弦一郎看著《老獵人筆記》上屬于蝴蝶香奈惠的那一頁,口中喃喃自語。
從富岡義勇接到兩人失蹤消息起,弦一郎便利用鬼佛,一路走直線來到這個峭壁林立的山谷。
這個地方算是在東京都的範圍內,但卻距離隔壁埼玉縣的鬼佛要更近一些。因此不到十幾分鐘時間,弦一郎就已全力趕到了這里,但還是沒能阻止蝴蝶香奈惠的死亡。
此時,她那一頁上的狀態一欄的,已經變成了「正在回生」。
雖說只要五分鐘就會復活……
可不死川實彌和蝴蝶忍並不知道這一點。
「那兩個家伙現在,應該已經急瘋了吧。」
目睹至親至愛之人的死亡,只是一次就已經足夠人的一生,如果再來一次的話……
真是不曉得是什麼感受。
【之前是不是該直接告訴不死川襁褓地藏的能力?】
【可以他的性格,很有可能會自己戴著去冒險……這樣一來,蝴蝶香奈惠所謂既定的命運,也就無法改變了。】
「算了,還是趕緊過去吧,免得尸體被破壞的話,搞不好又會發生些什麼意想之外的事情……」
畢竟,不死川自己的狀態,從不久之前起,也一直展示著「重傷垂死」。
要是到時候蝴蝶香奈惠活了,他卻死了的話,那事情可就糟了。
弦一郎稍微緩解了一下長途奔襲的疲勞感後,便立刻彈出勾繩,朝著山下的宮殿飛渡而去。
但連著幾次飛渡後,山下突然爆發出一聲巨響,轟隆隆地駭得連弦一郎腳下的松樹都開始顫抖。
「搞什麼啊?」
他站定下來,遙遙朝著斜下方看去。
一尊巨大潔白的觀音像正緩緩從宮殿外邊的水池里升起,其高度完全不輸于葦名菩薩谷中的雕塑。
這尊觀音像身披七寶瓔珞,頭戴華麗頂冠,臉頰飽滿,鼻若懸膽,面部細節刻畫也稱得上是栩栩如生,柳葉一般的眉眼之中更是寫滿了對慈悲眾生的憐憫,讓觀賞者只瞅上她一眼,便覺得內心五味雜陳,仿佛想要將心中的八百萬中煩惱一一訴出。
直到對方像清掃桌面一樣將整座宮殿的房頂輕松掃除。
「很適合去仙峰寺做菩薩啊。」
斷定這五層樓高的菩薩大體是血鬼術所化後,弦一郎更是加緊了行進速度。
上弦之三能輕而易舉將一艘五六十米的大船轟成兩段。
這只佛像也能輕松做到。
正在這時,弦一郎卻突然注意到了,一個小小的白影正極速從菩薩像升起的地方離開,一路踩著松樹頂端,朝著山谷東南方向的豁口沖了出去。
距離太遠,弦一郎認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個身影絕對不屬于不死川或者蝴蝶忍——因為他們兩個的速度沒那麼快。
所以,這家伙,應該就是那個上弦之二童磨了。
【他是在逃跑?可他沒必要這樣做吧?】
弦一郎心中起了疑惑,但馬上又被另一個更讓人擔心的疑惑取代了。
【還是說,他是在追人?】
心中升起這個念頭的瞬間,弦一郎再次拿出《老獵人筆記》,很快就發現,蝴蝶忍的位置在變動!
而且就是童磨追逐的那個方向。
那麼,兩個選擇出現在弦一郎面前。
一邊是「重傷垂死」,面對著一尊小山一樣高的菩薩像的不死川。
一邊是「中毒/精疲力盡」,正在被上弦之二親自追逐的蝴蝶忍。
他到底該去哪邊?
短暫地考慮後,弦一郎突然想起,在老婆婆的預言中——蝴蝶忍,也是被同一只鬼殺死的。
雖然沒有提及時間,但蝴蝶忍會死在這只鬼的手上就是了。
但不死川的死亡,卻根本連提都沒提。
而弦一郎一直都是絕對信任著那個神秘的老婆婆。
「不死川,你這家伙在鬼舞那里都能保住性命,應該不會死在一個區區上二的手上吧……」
三個武士幻影和三個寄鷹眾的幻影突然出現在弦一郎身邊,拿走了一盒神之飛雪和若干其他補給品,微微行禮後便立刻朝著大殿的方向沖去。而弦一郎則立刻調轉方向,朝著蝴蝶忍所在的位置極速狂奔。
【絕對、絕對……】
【不能讓九郎傷心。】
與此同時。
被毒藥拖累身體的蝴蝶忍跑出一段距離後,就已經無法再使用呼吸法了,只能依靠小巧的體型在郁郁蔥蔥的松林中穿梭行進。盡快如此,她比世上最老練的獵人還要快上一些。
眼淚已經被寒冷的空氣吹干,此刻她臉上只剩下了堅硬的外殼,除了姐姐最後交給自己的任務之外,她什麼也不去想。
一定不能讓姐姐白白犧牲。
這就是她唯一的信念。
「找到你了喲!」
捉迷藏贏了一般的驚喜喊聲在上方的天空中響起,卻如同一根冰冷的利箭穿透了蝴蝶忍的心。
他追上來了!
蝴蝶忍的動作沒有片刻停頓,繼續向樹木更茂盛的區域行進著
根據聲音判斷,此時她距離童磨過遠,無論是利用聲音還是氣味媒介,都無法使用幻術迷惑對方。
因此,她也只能跑。
「按照規則,被鬼找到的人就該老老實實認輸哦。」
緊隨著童磨近乎輕佻的宣告,利刃劃破空氣的風聲在蝴蝶忍的背後響起。
後者及時向一旁
翻滾,以毫厘之差貼身躲過幾根尖銳的玄冬冰柱,但側臉上還是多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躲了一波還不夠,童磨哈哈大笑地對著空氣指指點點,一打又一打的冰柱從各種意想不到的地方憑空出現,蝴蝶忍只能像馬戲團里被鞭炮驚嚇的猴子一樣到處躲閃。
不到半分鐘,不知不覺之間,蝴蝶忍已經被數百根冰柱牢牢地圈禁在一個狹小的區域內。
除了能活動自己的四肢,在不到一米見方的地面上左右挪疼,她和之前被架起來的不死川也沒什麼不同。
「玩游戲就要願賭服輸嘛,害得我差點就傷到你了哦。」
童磨從頂上跳了下來,卻和蝴蝶忍保持了一段距離,確保自己不會被幻術影響——
他知道對方是靠聲音來發動幻術的,但卻並不知道該怎麼破解。
「沒有人想和你玩游戲。」
蝴蝶忍熟練地將小太刀架在身前,一字一頓地回應道。深紫色的眼里沒有任何感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什麼都沒有,唯獨只有一片暗沉。
她必須保持冷靜。
她必須要找機會離開,不是為了逃生,而是為了完成姐姐的任務。
她一定要讓姐姐和不死川死得其所才行。
「看看你,將自己的悲傷掩飾地毫無痕跡,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
童磨的眼楮垂了下來,用扇子的頂端抹了抹眼角的眼淚,「可這恰恰是受到命運傷害最深的孩子,才能做到的事情,是一種不幸的天賦。」
「我能看到你的內心真正的願望哦,你一定很想哭、很想發泄出來吧?那麼美麗的姐姐,寧可自殺也要為你爭取短短幾秒的時間,但你還是被我輕松追上了。看看你的狀態吧,連呼吸法都用不了了,注定是無法離開這里的。」
蝴蝶忍陰沉著臉,沒有被對方激怒,但是眼中的敵意已經開始升騰。
「所以,不要再和既定的命運對抗了,和我回去,你一定很想見她最後一面吧。」
童磨作出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我已經對她作出了承諾,一定會讓你們兩個團聚的。」
「你可不要讓我食言呀。」
良久地沉默後,蝴蝶忍終于開口了,但聲音卻比童磨的血鬼術還要寒冷。
「你真得有心嗎?」
「什麼?」童磨沒有听明白。
「你真得了解人或者鬼的感情嗎?」
蝴蝶忍面無表情地繼續質問著,「就算是我見過最產殘忍的鬼,他們也有自己的好惡,有他們在乎的東西,甚至還有原則,但保持不變的,是對食物的渴望和對人類的憎惡,以及那些莫名其妙的執念。」
「可是,堂而皇之,把‘吃掉別人’冠以‘幫助別人’名義的,但自己卻完全不相信這一點的鬼,卻只有你一個。」
童磨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
「其它鬼,或許是為了求生,或許是為了逃命而說謊……但只有你,從始至終都沒有一句實話。」
「從你之前的言行中和對人的誤解來看,興許,你之所以不斷地說謊……是因為你根本感受不到任何東西。」
蝴蝶忍像姐姐那樣,把嘴角撇成一個飽含著憐憫的角度,但眼楮里卻是冰冷的諷刺。
「我們偶爾會用‘你連鬼都不如」來形容一個人沒有道德。」
「但若是連自己的情感都無法體會,又要用什麼來形容呢?」
「空有數百信徒,卻像真正的佛菩薩一樣,無法確證自己的存在。坐擁華麗的宮殿,卻又像無家可歸的孤兒,沒有自己的歸屬。我猜測,就算是鬼舞無慘,也不會喜歡你這樣的屬下吧。」
「說到底,童磨。」
最後,蝴蝶忍擺出了自己的最後的結語。
「你眼楮里那彩虹一樣的七種顏合在一起,正是你無法直視的陽光的本色。」
「看似實力強大受人擁戴,但卻無法感受到任何情感的你,其實根本就沒有活過。」
晚上的風在林間穿梭,鼓動著一人一鬼的衣袖,卻沒能運送一點兒聲響,緊張的沉默在他們之間不斷醞釀。
「比起你姐姐,你真是讓人喜歡不起來。」
童磨手中鐵扇突然無情地煽動,一朵朵長著藤蔓的冰蓮突然從他身後射出,直沖蝴蝶忍而去,似乎放棄了自己的表演,打算直接將對方制服帶走。
這麼狹窄的範圍之內,連柱都不是的小姑娘,又用不了呼吸法,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然而,蝴蝶忍卻露出了得逞的表情。
「梟師傅,拜托了。」
她猛地豎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其中夾著一根灰白相間的霧鴉羽毛。
在那如同流星錘一般的帶蔓冰蓮觸踫到蝴蝶忍的瞬間,她身體便立刻化為零零碎碎的灰黑色羽毛幻影!
整個人消失無蹤。
這羽毛,並非忍義手上的忍具,而是梟為了讓她保命,從自己的養的那頭霧鴉上主身上取下來的。
但也只有一根而已,所以無法再用第二次。
不過,童磨知道她沒有跑遠,因為在蝴蝶忍消失的一瞬間,他又听到了那若有若無的苦無踫撞聲。
這意味者,蝴蝶忍並非逃跑,而是利用幻術隱藏了起來。
因為她一旦離開了幻術作用的範圍,反而會像之前一樣現出本體,輕而易舉地被他發現。
「真是個聰明孩子。但既然你要作弊,就不要怪我耍賴了哦。」
「血鬼術•結晶之御子。」
童磨晃了晃手中的鐵扇,四朵冰蓮突然綻開,走出了四個縮小版的冰晶小人,居然長得和他一模一樣。
「去吧。」
童磨對著這幾個小忍吩咐道,「利用急凍雲,把周圍的林子徹底凍住,她一定會出來的。」
小人們點了點頭,立刻四散開來,然後讓身體不斷地涌出那種藍白相間的霧氣,將整片區域籠罩其中,撐過了幾百個冬天的松樹和杉樹也無法抵御這種寒冷,頃刻間便失去生氣。
而變為蝴蝶躲在一顆樹冠上的蝴蝶忍,看到這一幕,也不得不屏住呼吸。
還是沒能逃掉嗎?
那白霧越來越多,正在向樹的高處蔓延,可見童磨應該是被她說中了心事,所以這次直接殺死她也無所謂了。
如果不離開這座樹的樹冠,自己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凍成冰塊。
可一旦自己現身逃跑,也一定會被立刻追上……
我該怎麼辦?
蝴蝶忍冥思苦想著,但腳下的空氣愈發寒冷,幾乎到了刺骨的地步。
還有五秒,那急凍雲就會上升到她所在的高度。
「姐姐……」
認為自己的大限將至,蝴蝶忍打算說出自己最後的想法,「我還是讓你失望了。」
但下一刻,一個有些吵鬧的聲音突然響徹了這片樹林,遠處的樹木突然開始傾塌倒下,連帶著這邊的地面都開始顫動起來。
「怎麼回事?」
所有結晶御子在童磨的指示下停下了動作,同時將目光轉向動靜傳來的方向。
然而可惜的是,他們眼前只有自己布置的白霧,而那聲音卻越來越近,而且還維持著一種特殊的節奏,轟隆轟隆響個不停,顯然沖過來的是一只龐然大物,比如一只全力奔跑的大象。
或者是一只巨大化的鬼也說不定?
「誒,居然沖進我的急凍雲中來了……」
童磨感受到那東西已經進入了急凍雲的範圍,可就算是鬼,也會被急凍雲凍住,就連猗窩座也無法掙月兌。
但怪異的是,那東西還在繼續行進,而且——
正在朝他所在的位置沖過來。
很快,童磨終于透過濃密的白霧,看到了一道不斷前進,且愈發濃郁的紅光。
「那是什麼?」
童磨驚訝極了,心中泛起重重猜測,但下一刻,那紅光已經沖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根綁在巨大牛頭之上的,燃燒的火柱!
兩只結晶御子立刻被橫沖直撞的火牛當場撞碎,接著,它低俯頭顱,然後猛地揚起,將童磨呆滯在原地的身體鏟起拋飛。
隨後,牛背上飛起一道紫色的刀光,瞬間便將半空中的童磨一刀兩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