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
「血鬼術•玄冬冰柱。」
數百根和日輪刀差不多長的鋒利冰柱從天而降,如同被拋射的攻城弩箭一般緊追在不死川實彌身後。
此時,離不死川消化最後一顆藥丸,已經過去了足足十幾分鐘,他粗重的喘息已經無法支持使用呼吸法進行閃躲,勉強斬碎兩根冰柱後,毫不意外地被直接命中了。
尖銳的冰柱先射穿了他的肩膀和雙腳,迫使他無力地跪在了地面之上,隨後那冰柱便有意識一般改變了方位,朝不死川肢體的間隙——膝窩、腋下、胯下甚至頸外側——飛來,將他活活架在原地無法動彈。
最後一根冰柱落下時,則直接扎進了他的手掌。
刻著「惡鬼滅殺」四字的青色日輪刀應聲飛出,被童磨穩穩接住。
後者正仔細地打量著刀的顏色,一時不太確定之前看到刀刃變紅,究竟是鬼舞無慘的記憶的重疊,還是他的錯覺。
「都這樣了還沒有暈過去嗎?」
童磨把刀扎進不死川面前的地面之中,望著對方那雙疲憊但卻仍有余燼燃燒的眼楮,露出了憐憫的神情。
「撐了這麼久,一定很痛苦吧?明明是毫無懸念的戰斗,但你還是盡了自己的全力——不只是今天,從出生開始,你每天都在和無法戰勝的敵人對抗著,就和所有痛苦的眾生一樣。」
「滾開……」
不死川此刻的聲音,已經嘶啞到無法辨認。
「真是頑固的家伙呢,不過看在我們擁有同一種發色,而且你還是個稀血的份上……」
童磨順手將背後偷襲的蝴蝶忍打飛,然後大咧咧地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不死川維持在同一個高度。
「只要你親口說,讓我解月兌你的痛苦,我就勉強修改一下自己只吃女孩子的原則,把你也吃個干干淨淨。這樣子,你也能和你的未婚妻一起永生了。」
他露出了一個「這可是天大的好事」的笑容。
「真得不考慮一下嗎?」
「你……」
不死川無力皺起眉頭,看似想要反駁,但最終卻變成了嘲笑。
「老子就算真成了尸體,也會把你活活噎死的……」
「等著吧,等到……我們的人趕到這里……你會被(岩柱)活活錘成肉泥,放在太陽底下暴曬。」
「到時候,看你這張……娘里娘氣的丑臉,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不死川的表情中,蘊含了極深的惡意和詛咒。
即便是童磨,見到這幅充滿敵意的神情,也不禁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身體站了起來,緩緩後退兩步,和不死川拉開距離。
「原來是這樣嗎?」
童磨展開扇子,「之所以能捱到這種地步,是因為還抱有幻想啊,既然如此,我就實話……」
「實彌!」
童磨話音未落,大殿另一頭的花柱突然趕到,一記凌厲的挑斬將童磨逼退,單薄的身體擋在不死川面前,只是華麗的和服已經被鮮血染紅,變成了另一種艷麗妖冶的顏色。
只是她發青的面孔,已經很難再找出之前那種令人心曠神怡的美了。
蝴蝶香奈惠雙手已經麻木,持刀只是肌肉的本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繼續打下去,還能不能做到把僵硬的手指松開。除此之外,她全身上下的關節不斷地傳來哀嚎。
即便是能夠不斷地利用登鯉反擊童磨的攻擊力道,她此時也已經不堪重負了。
人脆弱的身體和永動機一般的鬼相比,到底還是差距太大,體力總是有耗盡的那一刻。
眼前這只鬼,和他近身纏斗,就會不可避免地吸收到冰塵,然後變得越來越弱,只有跟梟學習了「識破」的小忍可以勉強規避冰塵。
但若是和童磨拉開距離糾纏,這家伙層出不重的血鬼術絲毫不弱,無論是抵擋還是逃避,都只能徒然耗費體力。
現在距離改變戰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可除了蝴蝶忍秉承著一擊即走的戰斗策略尚有余力之外,她和不死川實彌,都已經到了連呼吸都痛的油盡燈枯的地步。
一個鬼殺隊劍士,如果連呼吸法都用不出來……
那就已經走到絕路了。
只是身為隊醫和醫生的責任,讓她明知道自己什麼也做不到,還是勉強擋在了不死川實彌面前。
「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
眼楮盯著童磨,話卻是說給身後不死川實彌听得。
那老婆婆說得話——自己會在年後的冬夜中,被一只堪稱佛敵的鬼殺死,果然印證了。
這只鬼假冒佛子轉世吸引信徒,沒有比他更適合被稱為佛敵的了。
雖然那老太太還說,只要不死川實彌在自己身邊,就能規避死亡的命運——
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希望不大。
除非岩柱先生和音柱先生一起跟來,否則根本沒有對付這只鬼的把握……
這個上弦之二,實在是太強了。
看來即便是侍奉葦名神子的老太太,也依然沒有準確地預言一切。
「別說這些了…」
不死川低聲回應道,「一定不會有事的……還有那個東西……保佑……」
蝴蝶香奈惠知道,不死川說得是那個襁褓地藏。但她也知道,不死川實彌只是在安慰自己而已。
「哦,你們似乎在說些我听不懂的話呢?」
童磨有趣地打量著兩人,「可是,現在除了我之外,世上在沒有什麼東西能夠保佑你們了哦。」
「畢竟,什麼神啊佛啊,都是假的嘛,只有我才是真得。」
「剛才的提議仍然有效哦。」童磨溫和地笑著,「只要主動請我終結你們的痛苦,我一定連骨頭都不會剩下的,全部吃得干干淨淨,連你們的記憶和思想也一並吸收。」
「這樣子的話,你們並不是死掉了,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而已嘛,真得不考慮一下嗎?」
蝴蝶香奈惠冷靜地問道︰「這就是你一直不對我下殺手的理由?想讓我們主動開口求死嗎。」
自始至終,童磨都能輕而易舉地殺死他們,但卻一直在跟他們鬧著玩,完全不擔憂會有救兵趕到。
「這只是其中之一啦。」
童磨笑嘻嘻地回答,「一方面,是那個孩子的幻術實在很有意思,想多見識一下。」
「另一方面,是你們體內的紫藤花毒素太濃。我不得不多等一會,讓我的毒素將其中和,這樣一來,像你們這樣漂亮又善良,還飽經苦難滄桑的女孩子,才不至于曝尸荒野嘛,不然的話,就算是我也很難下口的。」
那我還真是謝謝你哦。
蝴蝶香奈惠終于明白了童磨的目的。
原來他們不僅是玩物,還是被童磨早就開始炮制的食材。
不過這樣也好……
香奈惠黯淡的眼楮里閃過一絲希望的光,她們體內的毒素中和需要的時間越久,拖著童磨的時間也就越長。
鬼殺隊的大家,也就更有機會趕過來。
但她不知道的是,童磨立刻從這轉瞬即逝的表情變化中看出端倪來。
「有一件事,從你們和我拖時間的時候就該告訴你們了。」
童磨突然說道,「你們派去尋找救兵的鴉,早就被我殺死了。」
「所以,你們要是指望著還會有其他人來打擾我們的話,那應該沒什麼指望了。」
「畢竟,鬼殺隊里最重要的女孩子,應該也就只有你們兩個了吧。」
之前童磨會殺死鴉,根本就不是擔心對方有能殺死自己的劍士——一直以來,他對自己的實力都很有信心。
他只是不想在那些沒什麼營養的男性柱上浪費時間而已。
可想而知,他這話在三人听來,夠感覺腦子像是被岩柱的錘子給砸了一下嗡嗡直響。
連潛伏在房梁上準備再尋找騷擾機會的蝴蝶忍,也被震得停止了呼吸,打破幻術現出了原型。
真正的絕望,第一次出現在三人臉上。
信徒他們沒有救到,也沒能把童磨殺死,如果連鴉都沒能出去——
那他們就算死在這里,也沒有發揮任何應有的價值,反而因為自己的調查打草驚蛇,提前將兩百多人送進了黃泉之中。
自己三人,根本沒能改變任何事,反而加快了悲劇的發生。
尤其是本就心地善良的香奈惠,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原本還算堅定的身體一下子垮了下去。
「哎呀,不小心說了打擊你的話,真得很抱歉呢,不過這就是事實嘛。」
童磨有些擔心地看著香奈惠,「看看你,心痛地都要哭出來了,連我也有些忍不住了。」
他走近香奈惠,輕輕模著對方的頭頂,然後將對方的腦袋攏在自己的腰側,嘴里一直說些有的沒有,香奈惠呆呆地沒有反抗,也什麼都沒有听進去。
但下一刻,在童磨看不到的地方,香奈惠的眼楮里突然有了神采。
她看到了房梁上表情與她相似,面露絕望之色的妹妹。
蝴蝶香奈惠終于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至少,至少要創造機會,讓小忍回去!
讓她回去,告訴大家這只鬼的技能和情報,讓她研究出針對這種冰塵毒藥的辦法!
這樣一來,就算今天他們拿這只鬼毫無辦法,但下次見面時,隊里的其他人也會有所準備。
如此,他們就算被殺了,被吃掉了,也並非毫無價值。
香奈惠強行抑制住自己的呼吸,以免出露出破綻,但左手卻在童磨的身體後方,沖著小忍比劃了一個手勢。
這個手勢,在鬼殺隊內很少使用,因為它意味著一個懦弱的動詞︰「逃。」
蝴蝶忍神色悲愴,瘋狂搖頭。
蝴蝶香奈惠早有預料,又比劃了幾個詞語。
「情報。」「主公。」「毒藥。」
身為妹妹的蝴蝶忍,立刻就將這些詞組合成了姐姐真正想說的話。
「小忍,離開這里,把童磨的情報帶出去,配出針對他的毒藥。」
還沒有完。
「理智一點,這是柱的命令。」
蝴蝶忍淚水充滿眼眶,知道自己必須這樣做,否則留下來除了多添一條性命,什麼也做不到。
這樣的犧牲,沒有任何意義。
中毒最輕的她調整呼吸,身影忽然消失于無形。
但姐姐仍舊朝著這個方向溫柔地笑了,做出了一個口型,因為她能感受到妹妹的視線。
「要幸福地活下去啊,小忍。」
說完,剛剛還仿佛放棄了反抗一般的蝴蝶香奈惠突然起身,不顧自己的傷勢強行調動呼吸法,倒持著日輪刀,從童磨的背部捅入,然後再穿進了自己的胸膛。
她用日輪刀,把自己的身體和童磨釘在了一起。
「香奈惠!」
被束縛在地上的不死川看到這一幕,幾乎目眥盡裂,吼聲不由自主地從咽喉里鑽出來。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童磨看著近在咫尺的蒼白的臉,神色不改,只是語氣有些疑惑,「這樣做毫無意義。」
「……」香奈惠什麼也沒說,只是咬牙默默地擰動刀刃,給童磨造成更嚴重的創口,從而給小忍爭取逃跑的時間。
直到下一刻,大殿門口上方的高窗戶處傳來一聲微不可查的輕響,童磨這才知道,自己一直沒有特別注意的那個孩子,居然乘機逃走了。
「原來如此,是想保護自己的妹妹啊……」
童磨輕輕地笑了笑,「果然是一個稱職的姐姐啊,可惜這樣子做,仍然沒什麼用處,我也不會耗費時間跟你搶奪這把日輪刀,畢竟……」
他指尖在逐漸黯淡的劍刃上輕輕一彈,冰霜頓時覆蓋其上,發出類似擠壓的響聲。但這一次結冰的溫度,比之前還要低的多。
五秒後,他再次輕輕彈指,劍刃頓時化為銀色的四散開來碎片。
「我還有更好的辦法。」
束縛著他和蝴蝶香奈惠的日輪刀,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掙月兌。
「在這里等著哦,我馬上就會帶她回來。」
童磨將身體逐漸失去溫度的蝴蝶香奈惠緩緩放在地面上,「我一定會讓你們姐妹兩好好團聚的。」
「血鬼術•睡蓮菩薩。」
童磨話音落下,殿外突然傳來地震一般的劇烈顫抖,不一會兒,便是整座宮殿的房頂被一只冰晶巨手直接掀開。
香奈惠渙散的眼瞳看到了一座面露慈悲的觀音佛像從屋頂上探出頭來,垂著眼楮,正溫柔地看著她。
「這是專門為你而準備的禮物,慶祝你即將逃離苦海。」
童磨先是對著香奈惠輕聲說了句,隨後對菩薩吩咐道,「要保護好他們哦。」
說完,童磨便從原地消失,以肉眼無法看清地速度朝著殿外的深山中追去。
香奈惠此時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呼吸困難,失血過多,但最後還是偏過頭去,用盡最後一絲氣息挪動雙手,朝著不死川的方向探了過去,嘴巴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能發出聲音。
「不,不要……不要………」
不死川的眼珠子肉眼可見地變得渾濁和瘋狂,已經遍體鱗傷的是身體拼命扭動著。
「不要啊!!!!!!!」
悲慘的叫聲響徹大殿,巨大的菩薩像卻無動于衷,空洞的眼楮里寫滿了怪異之感。
不要再有人,死在我的面前了!
不再、不要再有我愛的人,在我之前死去了!
鮮血從不死川的眼光中滲出,當初被鬼舞無慘抓住滴入血液時的那種獨特的感覺陡然出現。
無數風刃環繞著他的身體,如同掙月兌了某種束縛一般向席卷周遭,將限制住他身體的冰柱們徹底攪碎。
不死川實彌支撐起破敗不堪的身體,緊緊握住插在地面上的日輪刀……
此時,刀刃上已經沾染了從花柱傷口中流出的血液。
見到不死川掙月兌了束縛,巨大的菩薩高舉起自己的右臂,仿佛下一刻,那只胳膊便要如同閘刀一般狠狠劈落。
而不死川在五層樓高的佛像面前,渺小的身體幾乎可以無視。
直到他手中緊握的刀,突然徹底變為烈焰般的橙紅。